《灼风》晓寒酥

45、送别

　　沈风要走的消息传遍盛京，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回来的时日尚短，就已经帮皇帝处置了好些高官显贵，城中的纨绔子弟整日胆战心惊，老实得很，就怕遇上沈风这个铁面阎王。

　　从前斗不过他，现在他成了大将军，更是没有同他周旋的余地。

　　得知他要离开，各个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其中以陆永思和他的狐朋狗党最得意。

　　沈风离京这日，他带着狐朋混在人群中，热切地欢送对方。

　　沈风瞧见，只当他不存在。

　　他带着亲卫队，身后还跟着几个意气风发的书生，骑着高头大马穿过长乐大街，朝城门外走去。

　　长乐大街两侧，百姓纷纷前来欢送。

　　同当初回来时人群中带着的质疑声不同，此次百姓对他只有真心实意的祝福。

　　“沈将军，保重！”

　　“沈将军，平安回来！”

　　“沈将军，接着！”

　　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从明月楼上传来。

　　沈风接过从天上掉下来的花束，抬头一看，只见好几个姑娘站在明月楼二楼窗口，害羞地朝他挥手。

　　见楼上并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他有些失落，转手就把花束扔给身后的魏冲，打马继续朝前走。

　　魏冲才不在意这花是送给谁的，他拿到就是他的。他大方抬手同楼上的年轻姑娘们打招呼，乐呵呵地跟在沈风身后。

　　坠在队伍后边的柳书青和未来的同僚们，同样感受着百姓们的热情，心中涌起无限志气。

　　他们势必要在北境做出一番成绩，才对得起陛下和百姓们的信任。

　　柳书青一贯温和平静的脸上也难掩激动。他生平第一次这般被簇拥着，竟有种飘上天的错觉，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响动，声音如在耳侧。

　　难怪那么多人处心积虑想要往上爬，这种感觉确实不赖。

　　“书青，书青！”苏文元挤在人群中，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裹，扯开拥挤的人群一个劲往柳书青的马儿身边凑。

　　柳书青瞧见，放缓了速度，露出真心的笑意，“还以为你又睡过头了。”

　　说好来送他，却迟迟不见人影，他还以为苏文元把他今日离开的事情给忘了。

　　“你离开我怎么会不记得！”

　　苏文元跑得一头汗，奋力一甩，把身上的大包裹甩到柳书青的马上，“家中厨娘现做的干粮点心，你带着路上吃，还有一些你需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备着，北境苦寒，穷不拉几的，估计什么都没有，你到了之后缺什么就给我写信，我都给你寄过去。”

　　他倒腾着腿儿跟在柳书青身边，微微喘着气，嘴里却说个不停，“也不知道你这一去要多久，怎么想也得两三年，你盘缠肯定不够，我在包里塞了银票，哎……你不许拒绝。”

　　苏文元看也不看柳书青，直接摆手，“虽然你主动请缨这件事没同我说，一点也不把我当朋友，但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知己，是兄弟，我可不能看着自己的兄弟在外边吃苦……”

　　“我收下了，谢谢！”柳书青开口打断他的话。

　　“额？”苏文元一时间有些惊讶，瞬间又恢复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懂得变通的！有什么需要都要同我说，不许客气！”

　　“还有啊，你……”苏文元欲言又止，“到了北境，你要在沈风的手底下干活，轻易可别得罪他。”

　　苏文元殷殷嘱咐，“哪怕你想为自己的心……恩人，出一口气，也得等真的有本事能和他抗衡了，否则他分分钟捏死你。”

　　柳书青没有辩驳，只是安静听着，见他说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文元，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语气十分坚定。

　　不论他去到哪里，最终都是要回到这里的，他想守护的人，都在这座城中。

　　“行，好兄弟，那我在盛京等你回来！”苏文元明白，他的相送就到这了。

　　他停下脚步，退到路边的人群中，正儿八经朝柳书青行了一个书生礼，拱手送别。

　　柳书青拱手回礼后，低头看见坠在马上的包裹，与他自己带的包裹叠放在一起。

　　他的包裹里，也有另一个人送给他的祝福。

　　今日出发之前，沈风找到他，扔给他一个小包裹，“这是云袖让我给你的。”

　　包裹里面也是一些银票和耐放的干粮点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柳书青抬头，看着队伍最前边那个坚毅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笃定。

　　他大概永远也比不上这个人，但是他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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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京城外，云袖和芒种等在大军离开的必经路上。

　　沈风一出城，远远看见半山坡上的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朝身后的魏冲交代了一句，加快速度独自朝云袖奔去。

　　他在距离云袖五步之外停下，跃下马，径直走到云袖面前。

　　“我还以为……”

　　“以为我不来送你？”云袖看着眼前一直延绵到远方的大路，“这里视野好，看得远。”

　　她从芒种手中接过一个包裹，看起来比给柳书青的那个还要小。

　　沈风莫名对比起来，心里到底有点酸溜溜的。

　　却见云袖直接将包裹打开，露出一抹熟悉的颜色。

　　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云袖将披风抖了抖，垫脚，伸手，给沈风系上。

　　沈风顺着她的动作微微附身，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前动作。

　　好些年前的款式和料子，却被云袖打理得十分细致，看不出半点陈旧的模样。

　　沈风一穿上，软乎乎的感觉便席卷他的全身，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手抚摸上披风的内里，明显摸到一层蓬松的柔软。

　　细细一看，里边虽然与外边的颜色一致，但是花纹完全不一样，很明显是后来缝制上去的。

　　云袖看见他的动作，解释道，“特地找商队买来的鹅毛，芒种亲手缝制的，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北境的寒冷，如今气候也已经转暖，但也不知道你此去多久，当个纪念吧。”

　　她站离远了些许，看着有些短了许多的披风，眼神暗淡下去，“终归是不合适了。”

　　当时做的时候便猜到，肯定是不合身了，但是她固执地还是想这么做，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任性一回。

　　沈风听她这般说，心底也闪过一丝惆怅。

　　他将披风取下，原想挂在手臂上，芒种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接过。

　　“多谢！”

　　芒种听见这两个字，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她瞪大了眼睛猛然抬头看沈风，却又觉得有些冒昧，立马低下头咬着下唇，小声嘀咕，“哦！”

　　她收好衣服，自觉地站远些，捂住耳朵，抬头望天：看在姑娘的份上！

　　沈风见状，拉过云袖的手，将人拉近自己，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碎发，“照顾好自己。”

　　该说的话，那天都同她说清楚了。

　　这次离开，他心底有了支撑的底气，前路也不再迷茫。

　　云袖看着眼前人一身武将铠甲，更显气度非凡，突然脑海中闪过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模样，“我好像并未正经见过你舞刀弄枪的模样。”

　　他好几次动手，云袖都无缘得见，以至于她总不自觉将眼前人当做以前的文弱书生，需要别人呵护着。

　　“等我回来，我舞给你看。”

　　云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俩人紧握的双手，“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你回北境，不只是因为陛下的任命吧，你是不是想趁机调查太后？”

　　自从肖肃同沈风坦白之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熟稔起来，云袖很难不怀疑，他们之间是否达成什么合作。

　　她抬头看着沈风的眼睛。

　　沈风勾唇一笑，捏了捏她的掌心，“心细如你，我便知道你会猜到，肖肃还说要瞒着你，省得你会担心我……”

　　云袖看他如此轻描淡写，心里堵了一口气，她轻轻抽回手，走到半山坡边看着远处，“我能想到的，远比你猜测的要更多。”

　　她眼神幽幽看着远方，眼中竟流露出难以言语的担忧，“很多事情细细想来，都不是毫无关联。比如说你为什么要帮助肖肃，为什么又会在太后宫中安插人手，甚至于，五年前德昌公主的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什么德昌公主因为被沈风冒犯，羞愤自缢而死这种鬼话，云袖是不信的。

　　哪怕众人言之凿凿，说太后等人亲眼所见，证据确凿，云袖也始终相信，其中另有隐情。

　　甚至于，明眼人其实也不信，只可惜，那时的沈风得罪的人太多，一朝不慎，有的是人雪上加霜，唯恐天下不乱。

　　说到德昌公主的名号时，沈风瞳孔明显颤动，垂在身侧的手也忍不住颤抖。

　　这几年来，他身边的人都避免提起这个名号，深怕触犯了他的忌讳，惹他不快。可谁又能知道，他才是那个最想要提及这个名字的人。

　　他才是那个最想知道缘由，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的人。

　　他微张了张嘴，嗫嚅了几下，没开口。

　　云袖没听见沈风的声音，转身看向沈风的方向，眼中的担忧毫不掩饰，“不论你想做什么，保护好自己。”

　　“你还有父仇未报，还有冤屈要洗刷，还有北境边界要守护……你！”

　　云袖细数着沈风还未完成的事情，猛然间被他拉到怀中。

　　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不否认，她在害怕。

　　三年前的经历太过深刻，已然成为她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说白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只是命运无情的线将她、沈风、肖肃和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让他们艰难挣脱，又不得不拼命反抗。

　　他此次一去，再回来，盛京城只怕又会掀起腥风血雨，她如何能不害怕？

　　沈风抱着云袖，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手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摩挲，似在安抚。

　　“别担心！”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绝不冲动行事，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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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轻拂，将轻巧的蒲公英吹起，送去远方。

　　云袖站在半山坡山，目送沈风队伍离开，直到队伍消失在天边。

　　她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眼底的惆怅担忧尽显。

　　也好，至少这一次是她看着他离开的。

　　“走吧。”

　　回程路上，云袖兴致缺缺，无精打采靠在马车上，芒种见状忧心不已。

　　她呼出一口气，语气轻快雀跃，转移话题，“我看见队伍中的柳郎君了，他在一众书生中最年轻最好看。”

　　“是吗？”云袖低低应了一声，她倒是没注意到他。

　　芒种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姑娘，我不太明白，泄题案尚未查明，陛下怎么知道这些人就是好的？要是他们也作弊了怎么办？”

　　这种人去到北境，那不就是给当地老百姓添堵？

　　云袖捏着眉心的手一顿，眼中顿时清明，豁然开朗，“只能说明，大理寺早已查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