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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身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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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盛京城的老百姓就像是被硬塞瓜的猹,惊天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本届春闱,第一名竟是张成梁。
紧接着,他们期待的绿帽子事件也迎来了它的最终结局。
云袖捏着满城飘散的纸张,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她不敢伸手去接那宣告着谭若死亡的纸张,仿佛只要她不听不看,谭若便还在。
七日前,春闱放榜。
云袖拿到名单后,看到的第一个名字便是张成梁,当下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成梁是会元,殿试极大可能进前三,授官直接入翰林,届时,早被张家人当成敌人的谭若,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一想到张成梁将在谭若面前一副得意洋洋的嘴里,云袖便万分恶心。
她差人给谭若去信,询问她是否要回盛京,得到的依旧是拒绝的回答。
“状元娘子,这不就是我爷爷一直想要的?”谭若信中写着,“既然糟了这份罪,这个位置我便不会轻易让给其他人。”
彼时云袖还不知道,谭若那时便生出了怎么样的心思。
她只能安慰自己,谭若如果能够硬气起来,倒也不是不能把日子过得好。
至于柳书青,他的名字排在名单的靠后位置,将近三百名。
云袖有些失望,尤其在张成梁的映衬下,有点恨铁不成钢。
直至殿试前一天,芒种慌里慌张地跑来,手中还拿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姑娘,外边、外边全是这个……”
云袖看芒种的脸色不对,抽过纸张急匆匆看了一眼,便脚步匆忙朝外边跑去。
她跑到长乐街上,看到了芒种口中的漫天白纸。
她有一瞬间眼前一黑,耳边的议论声全然不见,只有谭若的求救声萦绕在她耳边。
她在说,“云袖,救我,救救我!”
云袖只感觉心口一阵钝痛,眼前又闪过红色流淌的血液,她接过飘落的纸张,仿佛看到谭若的鲜血滴在上边。
纸上写的,全是对张成梁的控诉之言,字字句句,皆在泣血。
“姑娘,姑娘!”
芒种见云袖呆愣着,捏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稳稳将人扶住。
云袖回过神,撇开芒种,挤开人群一路搜寻,终于在明月楼前找到散布纸张的小乞丐们。
她拽住其中一个小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狠厉,“这些是从哪来的?谁给你的?”
小乞子被拽疼,狠狠甩开云袖,“你干嘛拽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袖直接掏出一个荷包,扔给那小乞丐,“现在可以说了吗?”
小乞丐掂了掂荷包,咧开嘴笑开了花,他把荷包塞到发黑的衣服里,“一日前,我南阳城的兄弟拿过来的,他说是一个有钱的夫人让他们带来盛京散播出去。”
云袖捏着纸张的手都在抖,”她可有说什么?你们可知这上头究竟写的什么?”
小乞丐拿起纸张往半空中一抛,无所谓道,“我又不识字,怎么知道写的什么?给钱办事,我才不管写的什么东西。”
小乞丐一边撒,。一边跑远了,只留云袖一人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
“两天前就送出来的,”马车中,云袖捏着纸张,心口砰砰直跳,“也许在我给她去信那会,她便已经存了死志……”
她万万没想到,阿若竟然以这种方式报复张成梁!
明日便是殿试,只要她的冤情传到宫中,不管张成梁表现如何,这个污点将一直伴随着他,成为张成梁对手最好的把柄。
谭若是想用自己的命,来绝张成梁加官进爵的路。
云袖捏着纸张,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响彻大脑,一路上就没安静过。
如今她不知晓谭若是何情况,只盼着马车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南阳城。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张家门前,云袖下车便看到谭家父母慌慌张张从马车上下来。
谭母眼中挂着泪,脚还没落稳便朝张家大门跌跌撞撞跑去,嘴里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谭若父亲倒是冷静些,他看见云袖,没有往日不屑一顾的高姿态,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便追着妻子去了。
云袖紧跟其后。
可惜,他们都来晚了。
谭若面色苍白,身体已经开始发僵,脖子上的勒痕和身边的白绫昭示着她为自己选择的解脱方式。
谭母一看见地上的谭若便忍不住了,直冲上去扑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谭父却是走到张家人面前,“你们虐待我儿,竟然还让她就这么躺在地上,这个公道,我一定会为她讨回!”
此时的张家人刚从惊骇中缓过来。
他们一听到谭若自缢的消息便赶过来,一打开房门,一个白色长袍的女子就这么挂在他们面前,直接把他们吓傻了,只能让人赶紧把谭若放下来,一家人拢在一起,都没来得及商量对策。
“选在这个时候死,分明就是要和我们张家人过不去!”
张家老太太杵着拐杖,敲着地板咚咚作响,“这就是你们谭家教养的好女儿,非但不能给丈夫助力,还要拖他后腿,我看,死了好!死了干脆!她自己不想活,就别怪我张家不顾旧情。待我孙儿成了状元,我会再替他求娶个高门女子,为我张家延续香火!”
“你!”谭父被张家人这些不要脸的话气得眼歪嘴斜,谭母气得直接朝张老太太扑了过去,双目眦裂,冲过去就要撕了对方一般,“都是你们害了我儿,都是你们,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谭母将张老太太压在地上,抬手就要抽对方的耳光,被惊呼的张家下人拦下了。
谭家带来的仆婢见状,也纷纷冲上前去帮忙,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云袖冷眼看着这些人闹腾,没出声,只是走到谭若身边,伸手按在她的鼻子和侧颈,最后跪坐在她身边。
“阿若,你让我失望了……”
云袖伸手帮她整理衣裳,掩盖掉脖子上的痕迹,“但是我知道,你应该已经努力过了,所以我不怪你!”
她该明白,谭若与她终究是不同的。
她自小生活艰难,最是惜命,不论面临什么困难,只要能活下去,她都会咬紧牙关撑下去。
可谭若自小娇贵,从小到大都很顺遂,没吃过苦,哪怕是嫁人,她也是嫁了自己的心上人,她受不得气,更受不得委屈!
她抬眼看着冷漠的张家人,低喃道,“若你是想用自己的性命让他们懊悔,我只能说,太蠢了,他们并没有悔意。如果是想让张成梁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让张家人不好过,那么……”
云袖将谭若冰冷的手叠加在她腰上,放好,“我知道你选的是第二种,所以,你会如愿的。”
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她也会让舆论发酵,让张成梁的名声彻底发臭!
她盯着谭若苍白的容颜,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说出令张家人最恐惧的话,“张成梁品德败坏,以虐待发妻为乐的事迹,今日已经传遍盛京,状元的位置他怕是够不到,高门贵女想要嫁给他也得想想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你说什么?”闹剧戛然而止,张老太太声音洪亮冷硬,“你再说一遍!”
云袖起身,站到谭家父母身边,“我说,谭若以死明志,张成梁做的事情全盛京都知道了,这会大概也已经传到宫中,人尽皆知。”
“你胡说!”张家人不信,扯着嗓子,还打算上前对云袖动手,却被怒气冲冲的芒种挡了回去。
云袖拨开护在身前的芒种,看着张家老太太一字一句说,“若非知晓发生了什么,我们又怎么会赶来?”
说完,云袖不再看张家人,而是冲着谭家父母福身,“还请两位带阿若回家吧。”
她一定很想回家。
谭母已经泣不成声,直接摊在仆婢身上,眼泪跟不要钱的珍珠一样哗哗往下掉。
谭父看着地上的女儿,眼眶微红。
他走到谭若身边,“走吧,爹带你回家。”
谭父单膝跪下抱起谭若,起身时还摇晃了一下,站稳后才脚步蹒跚地朝外走去。
此时此刻,谭家父母对谭若表现出的疼爱和眼泪,云袖看在眼里,只是……
张家大门前,云袖望着谭父萧瑟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如果不是谭若将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你们还会来吗?”
谭父身形一顿,直接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云袖看着谭家的马车走远,心底的悲凉久久不能散去。
也许,谭若一开始就想到,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谭家将她接回去。
“这样的代价,值吗?”
云袖回到家,魂还不知道飘在哪里,她迷迷糊糊回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便不省人事。
不久后,她便发起了高烧,烫得芒种尖叫出声,把纪景李叔都招了来。
等到林双月施针帮她退烧,喂完药都已经是子时。
沈风得知消息便赶来四方楼,看到云袖伤心过度病倒,心底不由得懊恼。
当初张成梁害云袖入狱,他便应该早早把人赶得远远的,或许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事情,害云袖伤心至此。
他强硬地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守在云袖身边,眼中满是心疼。
“我该怎么安慰你?”
喝了药的云袖半梦半醒,脑海中全是谭若惨白的面孔,和血泊中芙蓉的面色重叠。
两个人一会朝她伸手,都在求她,求她救命!一会又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怪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云袖惊恐地尖叫出声,眼角还挂着泪,伸手抓住了一旁沈风的手臂,猛然睁眼。
“我在这!”
沈风看着云袖一脸惊汗,将人扶起身靠在床上,小心翼翼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没事,我在这。”
云袖微微喘着气,还未从梦里的惊惶中清醒过来,她没有抗拒沈风的安抚,反而朝他扑过去,紧紧抱住。
幸好……
此时此刻,盘旋在云袖脑中的只有一个想法:老天爷终究是善待她的!
云袖将自己的头埋在沈风的胸脯上,难掩心绪,揪着沈风的手忍不住抖得厉害,却紧紧拽着,不肯松手。
她得抓住,属于她的幸运,她得紧紧抓住,不能放手!
沈风毫无预料被云袖扑了一怀,心中顿生欢喜,继而又生出无穷的心疼。
怀中的女子何曾主动对他表露出如此脆弱彷徨的模样,在他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一向都是坚韧不摧的。
如今却窝在他怀中颤抖……
沈风反手将云袖轻轻揽住,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直到察觉到怀中人平稳顺畅的呼吸,他才轻手将人重新躺平,盖好被子。
纪家这边因为云袖倒下乱成一团,四方楼难得歇业一天。
而朝中也因为张成梁的事情掀起了巨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