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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天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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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像快要下雨。
田柾国进巷子之前刚好有雨滴掉在他的鼻尖。他抬手摸了一下,看见虎口上刮了一条白痕。大概是刚才在百货店理货的时候不小心被包装擦的,只是小小痛了一下,没流血,所以田柾国也没在意。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雨声淅淅沥沥响起来了,由远至近,包围了跑到楼梯口的田柾国。
跑再快还是被浇了满头脸的雨。他边爬楼梯,边卷起校服下摆擦脸上的水,听到楼上往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头,正对上金泰亨的目光。
“回来了?”金泰亨问,手揣进裤兜里。
“……”田柾国放下衣服,拍了拍,上了两个阶梯,“你要出门?有事还是上班?”
“没,我听到楼梯间有声,出来迎接你,”金泰亨往回走,“淋雨了赶紧去洗澡。”
田柾国以为金泰亨是察觉到什么了,洗澡的时候想了很久要编什么借口。但他实在太不会撒谎了,出来见到金泰亨都不敢跟他对视。但金泰亨什么也没问,指了指餐桌上一杯深色的东西:“板蓝根,应该还没凉。”
田柾国的手覆上去,温暖传递过来,确实没凉。他端起杯子,低头喝的时候偷偷瞟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金泰亨。他手里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有几页要掉不掉的夹在中间。金泰亨用一支没有笔盖的水笔在上面写了几笔,看起来像是在写数字。然后翻过几页,又添了几笔。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太过安静,田柾国都能听见笔在脆弱纸张上划过的声音。
等田柾国把板蓝根喝得见了底,金泰亨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站起来,在回房间之前对田柾国说:“那你今天早点睡,杯子记得洗。”
田柾国还是觉得有问题。第二天学校午休,他从食堂出来,看见有几位很陌生的、显然不是老师的成年男女在校园里走,旁边跟着和他们长得很像的学生,才想起来今天是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是升高三之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希望家长能够重视。
但是他没有会重视的家长。田柾国想大概最后班主任会把他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毕竟他昨天翘了一次周考,最近上课又被两个科任老师抓到睡觉。他不想睡的,但打工出的那些体力总要找时间补回来。他不想真的落下进度,只能深夜自己啃书刷题,白天自然精神不济。
但是没人会管他的,所以也无所谓了。田柾国这样想着,又经过一家三口。班里开家长会,对学生来说其实就是放假了,他想回教室把没做完的周考卷拿出来,找个空教室做完。
进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家长,本来在熟络的聊天,见他进来,纷纷噤声。但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田柾国很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小县城里不外是这样,她姐姐的婶子是他舅妈的邻居,有点什么消息摸着熟人网就传出去了。田柾国只是厌烦,习惯了还是厌烦,依然当作没看到,径直绕到自己的座位去取试卷。
班主任很快也走进来了,家长们的注意力转移,围到了讲桌旁边。田柾国快步往外走,忽然前门冲进来一个人,在他面前堪堪止住脚步,热情地跟班主任打招呼:“闫老师!”
田柾国愣在原地,完全忘记了要做什么,只是感觉自己肩膀上被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就像昨天喝的板蓝根一样,透过来丝丝的暖意,有种让人一下子就安心的魔力。那个平时看上去总不太正经的男人今天穿了衬衫西裤,袖子往上挽,还打了条领带,看头发也是收拾过的。突然就变得成熟了很多,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大人了。
但是田柾国还是很惊讶:金泰亨今天怎么会来?
金泰亨挤到讲台旁边:“老师您好,我是田柾国的表哥,他妈妈最近不在这边,托我照顾他一阵子。能耽误您一点时间聊下小国最近的学习情况吗?”
那些家长的目光又转到金泰亨身上了,金泰亨于是转头对他们笑笑,接着又和班主任聊起来。田柾国慢慢走出到了门外,又从窗户里悄悄地看金泰亨和班主任交谈的背影。他的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他转过身,试卷在手里叠成三叠。他下楼,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书包在他背上晃,书包带子也跟着荡。跑了一会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完全是乱的,喉咙进了风。于是他放慢了速度,胸腔起伏的速度却还是很快。身边陆陆续续经过很多人,因为上课铃即将打响,无论是大人还是学生都要进教学楼。田柾国逆着人流呆呆地站在原地,终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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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田柾国和金泰亨一起回的家。金泰亨皱着眉跟他复述老师的话:“你老师说你努力努力能冲一本,我看你那么认真,还以为你肯定能上重本呢。”
田柾国嘴里嚼着刚在校门口买的手抓饼,当然还是金泰亨请的客,他们一人一个。田柾国撇嘴:“你还知道一本重本?”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
金泰亨咬了一口饼,转移话题:“总之,老师说了,你不能再继续这个学习态度了,非常危险,现在可是关键时期……”
“知道了这位家长,”田柾国重重点了几下头,跟他并肩走,然后小声说,“没想到你还挺上心……”
“我今天表现得还不错吧?”金泰亨笑得眯起眼,“我可是那堆家长里最年轻的了。”
“勉勉强强,”田柾国扭过头,“给你八十分吧。”
“干嘛扣二十,我没有一百也得九十五吧。”
“怕你骄傲。”
“那乐队是什么?”
“……”
这个话题是否转得过快。
等一下。
田柾国再次惊讶:“啊?”
乐队是田柾国隔天要参加排练的学生自发组织。田柾国和阚天塔各自找了张椅子坐着调音,他回头问:“所以那天是你来我家送的试卷?”
阚天塔手里拿着拨片,她点头:“对啊。”
她连头都没抬一下,田柾国那一大堆想说的话于是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
“对了,你家里有那位,为什么见到我和红藕……和我小姨反应还那么奇怪?”
田柾国没听懂。
阚天塔看他没反应,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们最近排练进度还可以,阚天塔发现田柾国在音乐方面或许真的有一些天才的直觉,所以就算田柾国说可能要压缩排练时长,怕家长骂他,这首新歌到目前为止也是能录单曲成品的程度了。但是现场演出的要求确实要高一些,新人加入进来,乐队成员之间也要磨合,但阚天塔有信心。
田柾国则是发现阚天塔作业写得快不是糊弄,而是真的会。尤其是理科,很多题不用上笔算,直接就能写出答案。他很好奇阚天塔是不是私下有补过课,直到有次他在排练间隙做数学题卡住,阚天塔正好去了洗手间,田柾国写满了一张草稿纸都没找到正确思路。这时朱鸥背着鼓棒路过,看了他的卷子一眼,手指随即在题目的几何体上画了一道:"这里做辅助线。"
田柾国盯着看了一会儿,茅塞顿开。
后来阚天塔跟他说,朱鸥本来就是学数学出身,本来有机会在海外留校任教,但是后来回了国,他们有这间排练室,就是因为朱鸥在这里当老师。
但这只是一个县城的职校。田柾国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去首都?再不济也能在省会吧?怎么会来这里?”
其实他也觉得阚天塔也不应该在这里。省里的重点高中不会愿意错失这样一个能考顶尖大学的人才。
阚天塔沉默片刻,说:“命运吧。”
虽然田柾国觉得阚天塔不像是信命运的人,朱鸥也不像。但他们这样的太不相同的人都能聚在一起,或许本来就是因为命运。
于是在命运的安排下,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多天。平淡的、少有波折的、但又终于回归正常的。田柾国没有再逃课打工了,因为金泰亨用行动证明了他不需要。在离成年还剩这么两年不到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的生活兜底。于是田柾国没有丝毫排斥地走进了这片平淡的日常生活。
偶尔他觉得好,这样也很好。金泰亨习惯家里住了另一个人,他也习惯了在睡觉之前留一盏灯。有时他会把吉他带回家,金泰亨让他弹给自己听,田柾国觉得这就像新年被家长逼着表演节目的孩子,多少有点别扭。但他弹琴,一首又一首老歌,金泰亨听着会用脚踩出节拍,会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跟着哼唱,有时还会绕着餐桌茶几转圈,跳他那自己研究的、可以说有些滑稽的舞步。
田柾国经常会看着他的笑容出神,然后被抓包:“你笑了?你也觉得我跳得很好对不对?一二三、二二三……”
他们真的再一起看了一遍田柾国没看完的“一个外国男人一直在跑的”那部电影。田柾国知道金泰亨提前打开电视,很认真地检查了有没有那种少儿不宜的情节,不想再出乌龙,但他没有戳破。在一个周五晚上,第二天既不用上学,也不用加班。但田柾国依然没有看完就睡着了,其实金泰亨也是。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以一个有点尴尬的姿势躺在沙发上。金泰亨收回搭在田柾国小腹上的腿,边起身边打哈欠。田柾国为了转移话题,把衣服下摆往下扯的同时说:“果然还是电影太无聊了吧。”
“有道理,下次换一部?”
或许,田柾国想,他们真的可以算是家人了。
所以……
田柾国打开客厅的灯,看见金泰亨半个身体陷进沙发里,头发乱,衣服乱,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是乱糟糟的,左脸还敷着一个冰袋时,依然在想,这难道也是命运的安排?
金泰亨听见他回来的声响,想转头,但脖子有些僵硬,最后也没看过来。只是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晚点呢,不是乐队排练?”
“晚点回会怎样,你会关上房间门不让我看到?”田柾国一步一步走近。
“不是……”金泰亨把脸又往沙发里埋了埋,“实在是不好看,难为情嘛……”
田柾国停在他面前,这下金泰亨身上的伤全在他眼里了。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的感情“蹭”的一下从他的腹底涌上,身体跟着没由来地轻微颤抖,于是嘴唇、连带着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