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有福消受》舍默heheilibai

3、三 三天过

　　三天过得很煎熬。田柾国体感时间要过得很慢，明明只有三天，却像是过了一周，或者比一周还要久。

　　和金泰亨的相处如何不好评价，因为他们并没有多长时间可以相处。田柾国早晨上学时金泰亨还没起床，田柾国放学回家就到了金泰亨出门工作的时间。三天里他们一共就一起吃过一顿晚饭，金泰亨带他下馆子。当然是路边的那种油烟味很重的小餐馆，进去时一墙上一台黑色的大盘风扇吹风过来，片刻不停地嗡嗡作响，过会儿头摇到另一边。金泰亨家里不开火，田柾国第一天就见过他家厨房，不像主人会经常做饭的样子。

　　金泰亨可能是有点赶时间，点菜的时候都没怎么看，直接就问田柾国“辣椒炒肉吃不吃?”“小菜点空心菜行不行？”田柾国不挑食，都应了。但是他注意到金泰亨其实并没有怎么动那碗辣椒炒肉，不知道是因为不吃辣，还是因为不吃肉。

　　饭钱是金泰亨出的。田柾国想说平摊，金泰亨数出几张钱给老板等着找零，又睨着他：“你个小屁孩，出什么钱。”

　　“我有钱……”

　　“得，你以后挣钱了要是还记得这顿饭，就请你哥我吃大餐。”金泰亨回过视线，对递零钱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把钱折了几折收进了皮夹里。

　　第三天的时候田柾国的神经变得莫名兴奋。是那种分明精力也算不上充沛，但就是很明显能感受到心脏怦怦跳着的兴奋。他上学之前就把所有东西收进了书包，和刚来金泰亨家时一样鼓鼓囊囊。放学之后他站在校门口等，看着人群来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一个人，或是几个人迈入灿烂的夕阳里。田柾国想十几分钟，最多半个小时以后，他也会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妈妈会来牵他的手领他回家。离婚什么的先不管、家里有什么人也先不管、至少能够回家……

　　灿烂的橘黄融进暗的红，渐渐又开始发紫，由教学大楼的那一边落到自己脚下。在校门口旁边小推车前排队等着买煎饼的最后一个学生也走了，田柾国突然意识到周围好像静了很多。

　　饭点要过了。田柾国胃里空空，心里也空了些。他想了想，走到马路对面等起公交车。也许妈妈已经在家里做好了饭在等自己了，回去看看吧。

　　只离开了三天而已，却感觉自己家的楼房都变得有点陌生了，好像被隔了一层膜，或许是灰尘。田柾国爬到二楼，看见自己几天前用钥匙刻的猪鼻子果然又被石灰抹掉了。但他今天没有什么心情再添几笔。他抬脚，又上了一步楼梯，突然想起金泰亨家那边积灰的楼梯扶手和泛黄的墙壁。

　　这里的人不贴破碎的对联。

　　终于到了家门口。田柾国先是试探着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田柾国于是拉开书包拉链，在夹层里找到带着一个小铁圈的钥匙。那里还放着另一把，样式完全不同，是金泰亨给他配的，怕他放学回去的时候自己不在家。

　　田柾国拿出来自家钥匙要插进锁孔，却对不上。他有些疑惑，弯下身来仔细比对锁孔，发现门锁换过了。

　　田柾国变得有些焦躁，抬手开始拍门：“妈？妈你在家吗？妈？”

　　一声声拍门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是封在楼梯间蓝色玻璃窗之后的震动，拍得很重、很急。手掌很疼，汗水滴下，却始终等不到回应。门那边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熟悉的“崽回来了？妈妈就来开门了”。

　　“拍什么拍？！这么久不开门就是不在家嘛，这么拍有什么用，给我乖孙都吵醒了，一直哭……”楼下的门突然开了，传来并不好听的骂声。田柾国于是停下动作，盯着地面没说话。他家原来门口是有一块地毯的，深蓝色，写着“出入平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田柾国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妈妈不来接他，也不在家，家的门锁换过了，地毯也没了，为什么呢？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走得很慢，力气好像被抽走了很多。下楼比上楼还要累了。饿过了饭点，好像也不觉得有多饿了。

　　难道妈妈是要去金泰亨家接他吗？如果实在不行，等金泰亨今晚回了接他手机打个电话问问吧……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

　　“泰亨哥，这么早就下班啊？”金泰亨已经换下了员工装出来，碰见了同事。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家里有点事。”

　　“我看是小费已经赚足了吧？”同事凑近了一些，像要分享什么独家消息，“欸，我听说这个赵老板平时按摩就喜欢手劲大的，你留心着点，说不定能发展成回头客呢！”

　　金泰亨对她眨了眨右眼，下眼睑的痣闪动。他也放轻了声音说：“就你机灵呀。”

　　金泰亨人长得好看，同事们见着帅哥都喜欢跟他聊上几句，他也是个能接梗的人，人缘很好。同事捂着嘴巴笑，金泰亨对她招了招手说了句走了，又被叫住：“哥，明天下班有个局你来不来啊？我们多喝几杯，不醉不归啊。周末了，放松放松……”

　　“不了，明天我还有其他活儿。”金泰亨拉开店的后门，回头对她笑了笑，走了出去。

　　才九点多钟的样子，比平时确实早很多。金泰亨把皮夹克搭在背上，避风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火星子在夜里闪烁，比周遭昏暗的路灯还要亮一点。再往前走几步，各色的霓虹灯和变着花样闪着的灯牌也被抛在身后了。

　　田柾国应该被他妈妈接走了吧，今天一天她也没联系自己。不说谢谢，接走了至少也打个招呼吧？那小鬼是蛮听话，但好歹也是在他家住了这么些天……金泰亨夹着烟，呼出一口烟雾。他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会，把还没有燃烧尽的烟头扔在地上，踏上去一脚磨了几下，晃悠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金泰亨哼着不成曲的调子打开门，顺手按亮客厅的灯，被直直坐在沙发上的田柾国吓到了。

　　“我去……你杵在这里干什么？灯都不开，”金泰亨换了拖鞋走向田柾国，“怎么了？你妈还没来接你？”

　　田柾国没看金泰亨，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金泰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

　　“我妈没给你打电话？”田柾国眉头还皱着，抬眼看金泰亨。

　　金泰亨摇头，从裤兜里翻出手机递过去：“要不你打个给她？”

　　田柾国接过说了声谢谢。金泰亨在他旁边坐下，看他摁键输号码，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

　　没过一会儿，田柾国放下手机。金泰亨知道是没接，田柾国又拨了一个过去。依然等了那么久，田柾国再次放下手机。

　　“走吧，去你家看看。”金泰亨说着站起来。

　　“我去过了，没人在家，门锁也换了。”田柾国把手机还给金泰亨，表情已经有点不太对劲。

　　“说不定只是她那时候还没回呢？”金泰亨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现在去问问吧，还没有太晚。”

　　田柾国再走了一次来的时候走过的小巷，依旧是坑坑洼洼的路，但是街边白天关着的店面这时候都亮了灯。那些灯多是粉红或者深紫色，田柾国看了一眼，见到门口有坐着光脚玩手机的女人。他没敢多看，撤回目光，目视前方。前面的金泰亨完全是没事人一般，习以为常地在走着，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双手一拍，楼道的感应灯就亮了。田柾国站在门口，看着旁边的金泰亨，默默捏住校服的衣角。

　　“姐？在吗？”金泰亨抬手敲了两下门，“给你把儿子送回来了姐。”

　　他靠近门仔细听，有脚步响起的声音。金泰亨对田柾国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

　　田柾国抓着衣角的手攥紧了。心又开始砰砰地跳，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安。他有很多话想讲，有很多话想问，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一步上前：“妈……”

　　“都说了这家人已经搬了，快走快走！我们也不知道搬去哪儿了，你们要债到别处要去，别来烦我们！”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女人出现在门后，满脸不耐烦。她身后是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屏幕画面变化，投在墙壁上的光忽明忽暗。

　　田柾国愣在原地，嘴角笑容凝住。

　　“搬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喃喃地问。屋里的男人见状也朝门这边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看上去像是她的丈夫，田柾国同样不认识。金泰亨伸手搭上田柾国的肩膀，微微发力按住了，开口问：“不好意思，我们不了解情况……这家主人搬走了是吗？什么时候搬的？”

　　“大半个月前就说要卖这房子了，前两天告诉我们已经搬了，我们才住过来的，”女人细眉皱起，又转头瞪了他丈夫一眼，“我当初都跟你说了价格那么便宜肯定有古怪，你偏不听，现在倒好，隔三岔五有人找上门来……”

　　田柾国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着，脑子在很费劲地处理获知到的信息，把它们一点点拼接起来，但是那些拼图总是在一半的时候散开。他理解不了。金泰亨后来和那户人家说了什么，又是怎样带他走的，他都不知道了。腿迈动步伐是身体的机械记忆，脑子里很混乱。

　　他想起书包里那沓红色的钱，母亲那时候的哽咽……原来都是有预兆的。

　　大半个月前就要卖房，什么都瞒着他。

　　自己就是被抛弃了。

　　金泰亨心也乱。他挠了挠头，一边走一边看着田柾国：“怎么说，再想想办法？你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你妈妈的……”

　　“算了，”喉头苦涩，眼眶很热，有东西在憋不住地往外流，他低着头，第一个音节是沙哑的，“……找不到的，她不要我了。”

　　“真哭了？”金泰亨嘟囔了一句。田柾国大概没听清，没有搭腔。

　　金泰亨把全身的兜掏了个遍，没有找到纸巾，只能摊了摊手。他知道这个年纪男孩的心性，自尊心最高，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哭，觉得丢面子。金泰亨也知道自己是被骗了，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呢。田柾国妈妈不要他，大概是想把这个麻烦塞给自己。

　　是啊，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麻烦，要不要干脆报警算了？自己都活着这个狗样，还怎么养一个小孩啊，非亲非故的……金泰亨心里一通算盘也打得乱起八糟，他叹了一口气，向田柾国伸出手：“走吧，我猜你肯定没吃晚饭，饿不饿？带你去吃点夜宵。”

　　田柾国擦了擦眼泪，看着金泰亨的手，吸了吸鼻子。他没去握那只手，只是迈出一步，靠金泰亨更近了些。嗓子还是塞了石块一样疼，眼泪到底是溢出了眼眶。他最终点了点头：“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