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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湖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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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有个小广场,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晚上六点,广场舞滴哩嗒的音响开了,吃完晚饭的居民就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广场上有什么,金泰亨能掰着手指头说清。支起帐篷给卡通人物石膏涂颜料的小摊、扑了塑料袋在地上卖各种发光玩具的小贩、五颜六色的充气城堡、烧烤摊,还有穿着轮滑鞋绕广场滑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孩。
田柾国提着两双轮滑鞋跑过来的时候,金泰亨正在帮一个小女孩给Hello Kitty上色。
“我要黄色的蝴蝶结嘛。”
“好,哥哥找下颜料。”摊子上的小凳太矮,田柾国看金泰亨叉着腿坐,实在是形象不好,上手让他把膝盖并拢。
金泰亨像是没太在意,左肩蹭了他一下:“鞋租好了?贵不贵。”
“还好。”田柾国低头看金泰亨仔细地给石膏画蝴蝶结,目光不自觉地游离到他的脸上。他的痣,他的嘴唇,他的眉毛。
“你再这样盯着我,我手会抖的。”金泰亨冷不丁出声,先把田柾国吓得一抖。
他欲盖弥彰地扭过头,又看回来,突然说:“别动。”
“怎么了?”金泰亨真就乖乖不动了。
田柾国用小拇指轻轻擦了下金泰亨的侧脸:“没事,沾上点颜料。”
“擦不干净吧?”
“嗯……”田柾国小声说,小花猫。”
金泰亨一看田柾国又是要取笑自己,放下笔,趁他不注意,也往田柾国鼻尖上抹了一道。
“欸你——”
“你也是小花猫了,”金泰亨眉眼弯弯,想到什么,“对了,你什么时候生日啊?”
田柾国使劲蹭了两下鼻尖,最后放弃,闷着声音说:“今年的已经过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抹颜料不够,还想往我脸上抹奶油啊?”
这点心思田柾国是一猜一个准。金泰亨对他挤眉弄眼,手也不停,调出一个更深一些的黄色,涂在蝴蝶结的褶皱上。
“那明年再给你过吧。”金泰亨说。
“你呢。”田柾国说。
“我什么?”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要到冬天呢。”金泰亨涂完了一整个蝴蝶结,小女孩那也基本完工了,左右张望要找妈妈。
金泰亨拍了拍手:“坐久了也腰酸,我们现在去玩轮滑吧?”
“走,换鞋。”
小地方的娱乐方式很有限。地上的,地下的,这些年金泰亨也见得多,按理来说早该乏味。但此刻,他抓着栏杆,小心地往前滑动两步,看见田柾国往前俯身、几个摆手,已经溜到前面那个广场舞方阵前。
眼睛一睁一闭的间隔,他就又滑了回来——但此刻,金泰亨看到晚风吹过田柾国的头发,发尾翘起,看他融进身后漆黑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却依旧很亮。
他在台上声嘶力竭唱着“不死的”的歌声,在那一瞬又回到了金泰亨的耳朵里。他久久地望着来人,想要记住这个时刻。
“哥,还好滑吗?”
到金泰亨跟前时,田柾国减了速。金泰亨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深呼吸两次,左右迈出一步,想向田柾国证明他没问题,可刚要往前,重心就不稳了,人惯性向后仰,又向前栽去。
田柾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到底是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田柾国往后退了半步,才算稳住。
金泰亨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倒在田柾国怀里,以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他下意识想要分开,但是田柾国应该是怕他再摔,手臂箍得很紧,金泰亨一下竟没有挣开。也就是这时,他的耳朵贴在田柾国的胸前,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咚、咚。”
金泰亨卸了力,转而抓住田柾国衣服的下摆,觉得这样待会也挺好。
广场上声音嘈杂,人来人往。金泰亨却觉得那些声音、那些人都一下远去了,他只用做一件事,那就是默数田柾国的心跳。一、二、三……不对,怎么越来越快了?
金泰亨有些疑惑,抬头看向田柾国。
田柾国在察觉到他动的时候就别开了脸,轻轻把金泰亨往外面推开了些:“哥,有点热。”
金泰亨还是疑惑:我还觉得风有点凉呢,热吗?
田柾国已经转过身去,金泰亨只能看到他悄然发红的耳垂。
于是金泰亨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
“那个,哥,”田柾国没一会儿又重新看向他,伸出手,“你抓着我,我带你滑吧。很好学的,今晚你肯定能学会。”
金泰亨犹豫了一会,把手覆上去:“那你真的要很慢很慢。”
田柾国收紧手指,把金泰亨的手攥在自己手心:“放心吧。”
风轻轻地起,从两个人的微微弯曲的膝盖旁边吹过去。金泰亨滑出去一段路,能感受到田柾国在给自己支撑,用了很多力。偶尔有摇晃不平衡的时候,总会被稳稳地把住。
他们一前一后,滑过颜料打翻的石膏小摊,滑过瘪下去的充气城堡,滑过香气四溢的烧烤摊,滑过五颜六色的灯板,滑过湖边栏杆,滑到广场的尽头。
金泰亨偏过头,就能看见他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双眼睛属于这个少年。昨天他换下来洗了的校服现在还晾在家里的阳台上。可他越长越高,肩膀更加宽阔,他正在逐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金泰亨不愿细想这件事。这么多年,在这上面跌得遍体鳞伤,他若没能吃一堑长一智,那就完全是个笨蛋了。
只是时至今日,金泰亨再清楚不过,他承担不起一切挑明之后田柾国离开的风险。田柾国是情窦初开懵懵懂懂,但他不是。万一田柾国发现什么情啊爱啊,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浪漫,万一哪一天田柾国突然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好呢?金泰亨大概是没法接受田柾国就这样走掉的。
那只好装不知道。
装到没法再装下去为止。
准备回家时已经有些晚了。两个人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哥,如果我们有钱了,你以后,想干什么?”
金泰亨难得走了神。如果完全安于现状,继续烂在这里也就算了,可他偏偏……
“我想去巴黎。”金泰亨说。
田柾国一下就想到时装周。心里头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难过,但是有很短暂的一小会。他们在红灯路口停下,田柾国肯定地说:“哥,你一定可以。”
金泰亨变得有些沉默。田柾国尝试挑起新话题:“哦,就是我们乐队……”
头顶上的路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
周围一下暗下去不少。田柾国下意识去牵金泰亨的手。金泰亨感觉到小拇指上传来的温暖触感,莫名有些慌乱,手往旁边躲了一下。田柾国改而抓住他的手腕:“明天应该会修好吧?”
金泰亨点点头:“这段路不好走,没有灯确实不方便——你刚才说乐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阚天塔接到一个电话,来问我……”田柾国想提醒金泰亨这里有个台阶,转头眼睛却霎时瞪大,“哥——!”
是一记铁棍。田柾国扑过来替金泰亨挡了一下,发出令人胆颤心惊的声响。金泰亨吓得心脏好像停跳一秒,急着去察看,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用毛巾捂住口鼻。接着在他面前,昏过去的田柾国被两个纹身男架走。
金泰亨奋力挣扎,但毛巾上大概是喷了什么迷药。一秒,两秒,眼前骤然亮起点烟的火花。金泰亨看不清拿烟人的脸,双手一松,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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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在金泰亨面前闪过。在他二十代的初始,曾经有起不来的早八和画不完的设计稿。老师在讲台上催着他们交作业,他把几张废稿往本子里一塞,挑了张勉强还看得过去的图递上去交差。
然后收拾书包,约好了下课后和朋友们一起去打电动。
电玩室里依旧乌烟瘴气。老虎机他们是不敢兴趣的,只在那群吞云吐雾的社会人旁边打街头霸王。有人递过来一支烟,金泰亨好奇试了一下,就呛着摆手拒绝。他把啤酒换成汽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一口下去,能把肺腑都冻掉,然后空气重新涌进鼻腔,疲惫的大脑重获新生。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崔清年是围在老虎机周边的一员。他不上手,只站在最外围,倚着墙,似笑非笑地盯着人群中心,偶尔吸烟。
怎么和他熟起来的,其实金泰亨已经忘了。他想无非是平平无奇的几次搭讪。金泰亨是很乐于交朋友的人,从电玩室到学校,崔清年跟他们一起参加了两次联谊,等金泰亨对他有了印象,在挑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适时在他面前展露“男人的脆弱”。他说家在乡下,全村就出了他这一个大学生。但真的到大城市来,才发现有钱没钱,不是嘴上说不说的事。人群里的三六九等,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划清。
金泰亨后来觉得,当初他给自己说的那些经历,应该是参照了不少青春疼痛小说。他说家里有个好赌的爹,娘很早就跑了。他在小平房和赌场之间辗转长大。后来爹欠到实在还不起了,就把儿子卖给了赌场。崔清年担心过很长时间,某天夜里自己的手指会不会被砍掉,或者哪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肠子肾脏流出一地。
“但是后来,”崔清年将十根手指摊开放在金泰亨的面前,他右手的小拇指比一般人要长出一个关节,“这双手,成了整个赌场最值钱的东西。”
真假参半的东西往往更加可信。偏偏那时的金泰亨还有些骑士病。他想,崔清年的过去是个漩涡。或许只要自己拉一把,崔清年就能出来。那一年,他戴上崔清年送给他的项链。他们似乎确实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刻,但更多的是……
金泰亨喘过气来。他缓缓睁开眼,又见到烟头星点的火花。拿烟的人右手小拇指异样的长,他坐在自己面前,那双狭长的眼睛望过来,隐在烟雾背后的半张脸形容诡谲。
金泰亨即刻转头,看见田柾国和自己一样,被麻绳绑在椅子上,只是离得有些远。他的眼睛闭着,还没有醒来。金泰亨确认他脸上没什么血迹,知道这群人没有在这段时间里伤害他,又暗自担心那棍子是不是敲着了后脑,会不会有后遗症。
“你很关心他嘛,”崔清年手夹着烟,顺着金泰亨的视线绕到田柾国身边,掰着田柾国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长得人模人样,但还是……未成年吧?毛都没长齐呢。看上他哪点,嗯?”
“你别碰他!”金泰亨挣扎着往前扑,但绳子把他牢牢束缚在椅子上,在手腕上磨出红痕,“我们俩的账另算,你冲我来,和他有什么关系?”
崔清年摇摇头,反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吐出一口烟,一个人的名字也随之吐出。金泰亨的表情一变,就见崔清年笑道:“上次在你家见到他我就觉得像,结果真是老田的儿子。”
怎么会这么巧。金泰亨心脏狂跳,他心说不好,这太不好。只知道田柾国父亲好赌,但怎么会落到崔清年手里?是还不上赌场的筹码,还是在那之后,又通过崔清年的路子借了高利贷?
“老田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这么久,是死是活,我们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抓到了他儿子,我说父债子偿,你又有什么异议?”话音未落,崔清年一反手,将烟头怼上田柾国的膝盖。牛仔裤很快被烫出一个洞,金泰亨声音嘶哑:“住手!”
皮肤灼烧。田柾国大腿一动,痛得惊醒。崔清年拍拍他的脸:“好了。”
他转而对金泰亨说:“你做一个选择吧。”
“你跟我走,我放他离开。老田欠的钱,也一笔勾销。或者,”崔清年抬手,原本隐在角落黑暗中的纹身男走过来,递上一把生锈的菜刀,崔清年接过,在田柾国手腕边比划两下,“我剁掉他一只手……”
“不要!”金泰亨大喊。
崔清年笑起来,头顶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嘴角扬起的是恶魔的弧度:“……然后你们去享受你们的幸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