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有福消受》舍默heheilibai

13、十三 好像很

　　好像很多年前，室友有问过金泰亨要不要去看演唱会。据说一票难求，但金泰亨拒绝了。当时他本来以为可以和另一个人一起去，最后却全都落空。时过境迁，他找同事调了班，又在离开前被经理叫住，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再出来时已经要赶不上。他换好衣服，匆匆拿出员工柜子里放着的花，这是他托安在燕提前买好的，又被小姑娘调笑一番。也来不及写什么小卡片，就在街上飞奔起来。

　　他进门，把最外面的小花圈进怀里。很快就感觉到热，挤进人群的时候，掉了两片花瓣。

　　这种形式的演出金泰亨只在电影里见过。那些人妆容夸张，衣着怪异，在台上摇着头唱着摇滚不死。他们中的大部分，大多有些不良嗜好，抽烟、酗酒，打炮，这种梦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他的血液里也埋有种子。那是危险的、不稳定的、上瘾的、致命的。但此刻，金泰亨难免产生一种模糊的不安：这算不算让小孩学坏？田柾国也会变成这样吗？钉子扎满脸？

　　金泰亨往旁边挪了挪，终于看见了田柾国的脸。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个下巴。本来是最灰头土脸的搭配，居然还真被他穿出点酷酷的痞感。小孩显然也看见了他，连带着眼睛似乎都更亮了些。金泰亨笑笑，把花藏在身后。

　　这是金泰亨第一次看地下演出，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台上唱歌的是和他住在一起的小孩。小孩唱歌很好听，吉他也弹得很好，也很帅。金泰亨想，他应该去更大的舞台上唱歌啊，从这个小地方走出去。

　　他费劲地把身后的花捧到身前，听到田柾国一句一句唱着，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的泪。在音乐结束后的掌声中，他悄悄转过脸，飞快擦了下眼睛，然后又转过来，举着花跟着欢呼。

　　真好。

　　乐队的人要庆祝演出圆满成功，金泰亨也加入一起了。他们在附近找了家烧烤店，坐在外面吃夜宵，金泰亨送的花被田柾国妥帖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几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年纪最小的莫洋都有点上头，要跟着金泰亨和朱鸥一起喝啤酒，被几人制止。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被子碰到一起，几人说说笑笑，周边是绚烂的夜色。朱鸥起身去洗手间时，一辆黑色的车突然在他们身边停住，接着车窗摇下。

　　又是崔清年。

　　田柾国好容易才忍住想要直接一拳挥上去的冲动。他全身都下意识绷紧了，但金泰亨拍了拍他的背：“没事。”

　　田柾国又转头看他，金泰亨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剥完的一小盘龙虾肉放到田柾国面前。这时崔青年笑笑：“我说怎么不来接我，原来是陪弟弟？”

　　金泰亨回得体面：“是啊，想着崔总也不缺人去接。”

　　崔青年敛了些笑意：“上车。”

　　不能不去吗。明明今天是为我来的。田柾国想问，但没说出口。

　　金泰亨走了。田柾国没了胃口，一下就挂脸。眼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道转角，放下手中的竹签，也没动小龙虾。阚天塔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仰头喝了口冰镇汽水，什么也没说。

　　田柾国以为金泰亨又会夜不归宿，但他还是留了玄关里一盏小灯，做完作业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田柾国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已经是最好的了，心里却总是不满足。有个角落空荡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出来蚕食他的心脏，瘙痒难忍。

　　他终于闭上眼睛，心说不要再想金泰亨，也不要再想崔清年，就装傻吧，他只要待在金泰亨身边就行。

　　“叩叩。”

　　有人敲门？

　　田柾国一个鲤鱼打挺，放轻脚步走到门口，警觉地从猫眼往外看，看到同样把脸怼上来的金泰亨。

　　他吓了一跳，安心下来，随后心里又生出几分高兴，马上打开门：“没带钥匙？”

　　金泰亨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缓慢地笑起来，酒精让他的话说得也慢：“我知道你在家嘛。”

　　显然是喝醉了，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还看不太清，进门后田柾国就见着他脸上两坨不太正常的红。

　　“你说你，怎么总是喝这么多酒？老了要一身病的。”田柾国忍不住损他，不过还是金泰亨扶到了沙发上。

　　他担心上次的情况会在发生，先仔仔细细把金泰亨的头脸和脖颈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手受伤的痕迹，接着又撩起上衣，往上捋到胸口的时候，被金泰亨按住了手：“你非礼我。”

　　“不是，”田柾国喉结滚动，“看看你是不是又被哪个混蛋揍了。”

　　“那没有。”金泰亨松开手，往沙发里侧挪了挪。

　　田柾国掂量着这句话的可信度，还是决定自己看。金泰亨喝醉了之后变得很乖，只在田柾国的手第一次碰到他皮肤时躲一下，接着就不动了。田柾国确认完没事之后，帮他脱下鞋，金泰亨往上翘了翘脚尖。

　　田柾国觉得可爱，笑了一下，回头看他，发现金泰亨也在看着自己。

　　丝毫不设防的、柔软的、睡着星星的。

　　田柾国心中一动，开口道：“怎么回来睡？他没有留你吗。”

　　“嗯……”金泰亨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随后说，“好多人。”

　　“什么？”

　　“好多人，我跑了。”

　　田柾国皱了皱眉，没太听懂。金泰亨的情绪却急转直下，仿佛田柾国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不好的开关。他胸膛急急地起伏两下，声音带上哽咽：“除了他，都不认识……我跑了。”

　　“哦，跑了，跑了好，这不是回来了吗，能够好好睡一觉。”田柾国最怕他哭，揉揉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金泰亨眼里蓄泪，表情呆滞了一瞬，又看向他：“回来了吗？”

　　“嗯，我不是在这里吗。”田柾国靠近了一些，轻轻拭去那不听话的，流出眼眶的泪。

　　金泰亨像是信了，安静下来。但鼻子好像堵住了，呼吸声变得沉闷。

　　田柾国等了一会儿，金泰亨没有话继续讲。他也不敢再挑起话题，免得说错话又让金泰亨伤心。于是他问：“洗个澡，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金泰亨转转眼珠，在思考。接着他说：“累，不想洗，但是好脏。”

　　“我帮你……擦擦？”田柾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不可能放任金泰亨这样醉醺醺地进浴室。他不知道金泰亨会怎么想，但他在心里说，我问心无愧。人喝醉了，我就脱掉他衣服，帮他洗洗擦擦，这是很正常的，这怎么了。

　　可是金泰亨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了声：“好。”

　　他见到金泰亨的身体，心中那空荡荡的一角又开始向外蚕食，瘙痒难忍。他用热水打湿毛巾，沿着金泰亨的手臂、背、后腰，一路轻轻擦拭。金泰亨随他摆弄，在田柾国擦到他腰侧的时候突然笑出声：“好痒。”

　　田柾国又戳了一下那块痒痒肉，金泰亨拿头撞他一下：“你会不会擦呀。”

　　“那你自己来。”

　　“我不，”金泰亨扭过头，“你这样，等我七老八十了，就被你丢到养老院去了。”

　　田柾国继续擦他的背：“等你七老八十，我也给你擦。”

　　“那你也是个小老头了，怎么一副要给我养老送终的样子。”

　　“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田柾国说。

　　金泰亨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田柾国将重新吸过水的毛巾拧干了些，轻轻抚过金泰亨的脸。金泰亨眼睛被弄得有点不舒服，眉头皱了皱，眼睛闭上，等田柾国拿开毛巾之后又睁开。

　　“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田柾国又说了一遍。

　　这时，金泰亨才迟钝地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

　　凌晨了。田柾国从来不知道夜里可以这么寂静。他在浴室里待得闷热，给金泰亨穿好睡衣，催他去睡觉。

　　“你不睡吗？”

　　“怎么，”田柾国脱了上衣，准备自己也冲个澡，顺便解决一下刚才帮金泰亨洗澡时产生的旖旎想法，嘴上却没把门，“你要等我一起？”

　　金泰亨躲在门后偷偷看他，两只漂亮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然后抿唇：“我太困了，我先睡了。”

　　他上床时不小心撞到了床脚，发出一声吃痛的呼喊，田柾国关门之前，隐约听见他嘀咕一声“坏床”。接着就什么声都没有了。

　　田柾国轻轻地笑。等到水雾弥漫，他手上又重重地用力。关掉淋浴时，有几滴水继续流，“滴嗒”掉落在他的脚边。田柾国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径自走进主卧，站在金泰亨的床边，看着他无知无觉地安然睡去。好一会儿，他一点动作都没有，像一块石头。终于他蹲下来，点了点他鼻尖的痣：“再给我点时间，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回来这里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