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有福消受》舍默heheilibai

12、十二 “叮—

　　“叮——”来了条消息。金泰亨刚回员工休息间脱下工作手套，拿起手机看了眼发信人，又放下了。

　　崔清年后天回国。金泰亨神情冷漠，手却不自觉地轻抖。他深呼吸两次，用力按住手腕，才平静下来。那天他和田柾国在家碰一面，能那么轻易糊弄过去，都是因为他要急着出差，金泰亨才算过了几天轻松的日子。崔清年这下回来，他不好过，田柾国也不好过。

　　其实在田柾国那根本就没过去。但是两个人显然更珍惜重新一起生活之后难得的微妙平衡。所以金泰亨不主动在田柾国面前提崔清年，田柾国也没抓着他和崔清年的关系不放。

　　只是金泰亨依旧会担心。把田柾国找回来的那个晚上，金泰亨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醒来都忍不住跑到田柾国房间看。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田柾国脸颊上的泪痕未干。第一次他替田柾国拭去了，第二次再来，田柾国就趴在床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金泰亨怕给小孩憋坏，往外扯他的枕头，就听见田柾国哼哼，他一开始以为是做梦还在叫妈妈，俯下身去仔细听，又觉得像哥哥。

　　金泰亨很难形容那一刻他心里的感觉。一个男人真的能觉醒什么母性吗，他不敢说。田柾国刚来的时候金泰亨说自己是他“小妈”，在这一刻仿佛田柾国真像做了他的小孩。

　　十六岁，躺在床上隆起这么大一块，再过两年力气都比自己大了——他的小孩？金泰亨又觉得十分荒谬。

　　还是弟弟吧。田柾国终于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他。金泰亨轻轻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又捏了捏他的鼻子，无声地自言自语：“眼睛哭肿，还是能给你一觉睡到天亮，真是小猪。”

　　凌晨四点，金泰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这样田柾国出来有什么动静，他也能及时听见。他自认不是什么很有责任感的人。闭上眼睛前他想，是田柾国先担心他的，问是不是有人打他时，那双眼睛投过来的目光金泰亨大概很久都忘不掉。所以作为回报，田柾国成年之前，他会管。

　　醒来时睁开眼，屋子里还是暗的，金泰亨有点分不清白天黑夜。往外面一看，才明白是田柾国拉了窗帘。身上也重重的，本来昨晚只随便盖了条毯子，现在被被子裹住了。他发了一会懵，田柾国从厨房里出来，先是皱眉说了两句“昨晚降温还睡沙发，家里又不是没床”，转而又喊，“该吃午饭了”。

　　再过一天是周一。田柾国学校有个挺重要的模拟考试，据说是对标高考出题，要给他们准高三生一个下马威。金泰亨特意早起，给田柾国煮了两个鸡蛋，又煎了根香肠，蛋熟了，肠没糊，金泰亨很满意。但田柾国撇撇嘴：“哥，主科的满分都是150。”

　　金泰亨挠挠头，又进厨房倒腾了一会，端出一根被铲得歪七扭八的香肠：“那你拿这个当5”。

　　田柾国差点没把一口牛奶喷他脸上。

　　出发前田柾国说，这次考完，他们乐队会有一次地下演出，表演他唱的新歌。金泰亨往嘴里水壶里煮剩的鸡蛋，含糊应了两声，让他加油。田柾国站在家门口，捏了捏校服衣角，问他要不要去看。

　　金泰亨“啊”了一声，一口吞掉鸡蛋尖尖，说：“行，我调班看看，留出一个晚上。”

　　田柾国于是弯弯眼睛，跟他说再见。

　　等到门关上，金泰亨上扬的嘴角又落下。太过巧合，田柾国演出那一天，崔清年刚好回国。

　　他把鸡蛋完全咽下去，也没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于是只能祈祷，不要再横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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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江这一带，说是要投入开发，但好几年过去，除了建了一堆空店铺，只剩下还没拆的脚手架下方吊着的横幅标语：“安全高于一切，责任重于泰山”。田柾国来这边，就是初中同学聚会找了家KTV唱歌。大概是县城里最早开的一家KTV，建得偏是怕扰民；要么就是妈妈哪天晚上吃多了，带他到这边来散步。所以田柾国从来不知道，从转角一家不起眼的酒吧进去，下两层阶梯，还有一个勉强算得上宽敞的地下空间，给这些地下乐队们演出用。

　　他照旧跟在阚天塔后面，看见酒吧门口支起一块五颜六色的牌子，上面有他们乐队的名字，还有他没有听说过的英文名，笔迹非常潦草。

　　阚天塔说，有的乐队也是学生们组起来玩玩的，还有的是从隔壁镇上过来的社会乐队。上次演出的时候她认识了他们的主唱，听说本来是想做地方小众音乐，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起色，主唱一直在倒贴养乐队，这几年实在没钱了，最近也打算转型。

　　地下室的空气谈不上多清新。前面有乐队在试音，电吉他几根弦来回按，鼓点拌上，身体就跟着轻飘飘起来，脑子也显得不清醒了。他们在后台候场，田柾国怀里抱着吉他，时不时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问在旁边收拾电线的阚天塔：“他们脸上的妆都好浓啊，身上纹身也好……”

　　他“好”半天没“好”出个所以然来，阚天塔跟着瞥了一眼，目光放得远了些，然后说：“那是他们的风格。”

　　“那我们呢？”

　　田柾国和阚天塔都穿着校服，一下课就来了。莫洋也是，因为是初中生，校服颜色和他们还不一样。田柾国又往外面看了一眼，阚天塔凑过来一点：“在等人？”

　　他被戳中心事，转身就溜了，躲到旁边去练琴。阚天塔笑他，又独自看了一会儿，说：“哦，来了。”

　　田柾国下意识抬头去看，下一秒帘子被掀起，进来的是朱鸥。

　　他眨下眼，忍不住惊叹一声，莫洋直接到了人跟前：“姐姐好漂亮啊！”

　　“第一次见？”朱鸥弯弯嘴角，“等会你们两个男生也扑个粉。”

　　朱鸥的头发重新烫过了，几个大卷垂在后背，墨镜依然插在额头上，鬓边垂下两缕打卷的发丝。涂上绿色的眼影，像森林的夜晚精灵，还有布灵布灵的亮片，眼尾的眼线也上扬得浓烈。田柾国惊讶：“我们也要化妆吗？”

　　阚天塔已经搬来小凳子坐下，对着朱鸥仰起脸：“快快。”

　　朱鸥用两个草莓夹子把她的刘海夹上去，上妆前先揪了一下她的脸：“让你学，又不是学不会，怎么每次都让我来？”

　　阚天塔闭着眼睛，也闭着嘴，怕皱纹会卡粉，就绷着脸“哼哼”地笑。朱鸥妆前做得很快，拿着粉扑对着阚天塔的脸一通拍，田柾国只能看见四处弹跳的粉雾，朱鸥染成水红色、垂下的小拇指，和阚天塔挺得很直的背。

　　一通兵荒马乱，最后终于是上了台。阚天塔念出了第一首歌的歌名，是他们乐队的“成名曲”，也是田柾国加入乐队后学会的第一首歌，男生的和声也是他写的。他在台下开过嗓，但上台之后，看到下面乌压压的一堆人，难免还是有点紧张。开口第一个音有点不稳，反而被阚天塔垫了一下，拉了回来。第一个段落唱完，是阚天塔的贝斯solo时间。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拍子，等合适的时机接上去，到第四个八拍时，他看见有个人突然挤进了最后一排，又慢慢往前挪了挪。

　　到他的吉他进来。手刚抬起，就和已经挤到中间的金泰亨对上的目光。

　　一时心跳错怕，手差点脱力。但他垂下眼，很快就调整好，完成了最后一个唱段。

　　观众们反应很好，口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田柾国看见正要鼓掌的金泰亨被这个动静惊了一下，往周围看了一眼，很快融入人群，跟着挥舞起双手。田柾国于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接下来这首歌，是我们的新歌，“阚天塔平复了一下呼吸，在话筒旁边说，”相信大家也看到了，这是我们的新成员——JK。这首歌能这么快完成、带到舞台上为大家表演，要特别谢谢他。”

　　新面孔，粉丝们并不熟悉。虽然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但更多是欢呼过去后的安静。这时金泰亨带头鼓起掌，喊道：“JK！JK！”

　　周围的人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气氛被带动，于是也跟着喊起“JK”。田柾国望进金泰亨的眼睛里，一时眩晕加重，脚往旁边踩了踩，感受到些实感。偷偷抹去手上的汗，再深呼吸两次——

　　“这首歌叫《不死的》，希望大家喜欢。”

　　开头两句是阚天塔的清唱，接着他的声音加入，再换成他独唱，莫洋的钢琴随之跟着流动。他在朱鸥逐渐加快的鼓声里有一两秒的走神。响起阚天塔拿到这首曲子demo的时候评价：“感觉匠气有点重。”

　　田柾国的目光往台下看，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金泰亨的身上。他想，金泰亨虽然迟到了，但还是来看了他的演出，所以也算遵守约定了吧。那他还是能够原谅金泰亨的。也许今天客户特别难搞，他才出来晚了。不知道他换工服的时候是不是很急，裤子应该没穿反吧？

　　田柾国低了下头，没看见，确认不了。他于是看见金泰亨挽起袖子后露出的小臂，想，他肯定是跑过来的，这里离他上班的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肯定是舍不得花钱坐的士，这一路跑来，不知道有没有出汗。天气又冷了，回去一定要监督他洗澡。

　　吉他变奏。田柾国的手指灵活地挑拨着琴弦，转而又想，也是好笑。金泰亨在家里哼得那些歌，有的旋律能听出来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里的配乐，有的则明显是乱编的。虽然不符合编曲规则，但也算有趣。他录下那些调子，再推进了一步，发现和民族乐有相似之处，于是加进了这些元素，又融入了一些爵士的色彩。以至于第二版听起来都不那么摇滚了。但其他人都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朱鸥拿过去再捣鼓了一晚上，最后就出来了这首歌。

　　不死的，什么不死呢。

　　这群小屁孩能写出什么有深度的歌词。于是阚天塔说，那我们就提问吧。

　　我们的歌词不给答案，我们只发问。问什么呢，什么都能问。朱鸥说，你们这个年纪，问什么都是新鲜的、鲜活的、真实的。

　　莫洋说，那我们究竟要努力到什么时候？

　　朱鸥一叉腰，哎呀你这个问题……你几岁了？

　　田柾国说，到死掉之前吧。

　　阚天塔说，那好累。

　　这里的高音是不愿服输的嘶鸣。于是田柾国扯着嗓子，目光从金泰亨的脸上往上移，看到近在咫尺的漆黑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顶跨，头往后仰，声音哑着结束了尾音。

　　不死的，能有什么不死呢。

　　单调的吉他扫弦，余光里田柾国看见阚天塔的脚尖在点。她的手指已经弹了很久这个固定套路了。田柾国又看向金泰亨，我的生命体验如此有限，你的生活似乎也陷入了循环，什么都蒙上灰尘，最后好像也都生锈了，转不动了，是不是都已经死了呢。

　　田柾国看见金泰亨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于是他的心脏又猛地颤了一下 ，突然很想跳下台，去接住他的眼泪。

　　别哭，我们拥抱大笑，我们翻滚接吻，我们捂嘴下坠，我们都是不死的。

　　我们总会歌颂那些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