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有福消受》舍默heheilibai

11、十一 田柾国

　　田柾国在一家百货超市的铁门前猫着，等到金泰亨房间那抹微弱的灯光消失，才慢吞吞地往回走。轻手轻脚进了家门，他几乎一夜没睡，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书包又恢复了刚来时候的样子，微微鼓起。田柾国从把妈妈留给他的那叠红票子里抽出两张，连着零钱一起妥帖放进裤子右兜，剩下的都留在了书桌的抽屉。不知道金泰亨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这样抱着膝盖坐在床头，睁着眼一直到天蒙蒙亮，在金泰亨起床上班之前，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车站已经有段没时间来过了。往年都是暑假或者大年初二，妈妈带着他从这里坐长途大巴车回乡下老家，从清晨一路坐到艳阳高照的午后。但近两年没人在了。原本就是些隔得远的亲戚，只有大姨，和妈妈关系很好，后来大姨二婚，也搬走了。今年年前，妈妈只带着田柾国回来上坟烧包。

　　现在田柾国一个人站在这里，生出几分茫然。其实他知道妈妈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他更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

　　事情解决不了就找妈妈。仿佛从记事起已经刻进了他的基因里，妈妈是每个人的神，全知全能。田柾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但找妈妈总能解决问题。衣服找不到了、早餐怎么吃、老师叫家长……闯下多大的祸，妈妈说没事了就是没事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所以，金泰亨的家他回不去了，再去找下妈妈吧。过去这么久了，说不定妈妈把所有事都摆平了，又愿意接回他了呢。

　　“说不定”。

　　田柾国仔细看了大巴前面贴着的从X桥到X塘的标识，跟在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大爷身后上了车。距发车只剩几分钟，司机上了车，用力地关上门，把田柾国吓了一跳。他粗略看了一眼后面，已经没有座位了，就在最前面的发动机台子上坐着。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售票员看了他一眼，继续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一个女人抱着扎了一个冲天炮的小女孩上来，田柾国起身，让给她们坐了。

　　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给小女孩擦口水。田柾国站得离她们不远，手随便抓住了一个把手，跟着前进的大巴一起摇摇晃晃。没过多久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是女人递给她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田柾国摆摆手说不用，女人笑：“接着吧，妹坨说送给你。”

　　小女孩还在吃手指，见田柾国望着自己，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田柾国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正想拆糖纸，就听见售货员低声提醒他：“小伙弯下腰，前面在查超载。”

　　田柾国于是俯下身去。正碰上车急刹，一下没稳住，差点往前栽倒。幸好旁边座位上的大叔伸手拽了他一把。有人问他去哪，怎么只有一个人，有人问他几岁了，今天不上学吗，田柾国回答一个，话题就源源不断。于是他咧嘴笑，随便蹦出几个字，再打几个马虎眼，尾音稍微拖长一点，对面就会自动把话题接过去。大巴里热烘烘的，偶尔有水果和瓜子的气味传来。大家坐在车上，心里各自揣着事，嘴巴张着，嘴里说着，其实并不在乎听了什么，说了什么，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总之一路上这样那样的情况频出，但最终也算平安到了目的地。田柾国是这么想的，直到他找到记忆中刷着红黄油漆的墙，正要拐上羊肠小道时，摸了一下裤子右兜。

　　就这一下，心凉了半截。

　　他站在原地，右手放进兜里整个撑开，裤兜没有破洞，一路掏到底。

　　空的，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田柾国整个人都慌了，心脏也是狂跳一气。他急急地跑两步到路边，那辆大巴早就已经往前开得没影了。田柾国又想着说不定是自己记错了，卸下书包带子反背着，把书包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连一张钱都没找到。

　　车上遇到扒手了，田柾国没想到这种倒霉事真能让他碰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喃喃了两句“完了”，然后木偶般提起脚步，继续往稻田深处走。

　　收过一轮稻，更多是荒芜、杂草丛生的地。田柾国对这些都没什么感知，脚踢到一块小石子，“叮咚”落入了旁边不流动的水潭，带来了今天第一次的波澜。

　　往上爬坡，又下坡，路上给一辆摩托让了道，被一只狂叫不止的大黄狗惊得贴着树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平房。

　　田柾国的脚步迈得大了一些，几乎跑起来。但等看清小屋全貌的时候，飘起来的那颗心又迅速沉下去——其实他本就没有理由期待什么，说不定、说不定，五五开的可能性，但他总是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现在确定的是，大门是锁着的，生了锈。这里依旧是很久没人来过，妈妈也不在这里。

　　田柾国于是背过身去。这里没人在等他，他应该走了。

　　但现在已经快过饭点了，饿了一上午的肚子在控诉。他实在是找不到吃的，只能低着头走。没吃的，今天晚上又睡哪里。

　　今天过去了，明天呢。

　　以后呢。

　　田柾国觉得自己可能要捱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转阴的天空。没了太阳，这会儿温度好像也降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马上就要下雨。他心想，至少得先想办法回去县城，这样还能想办法打工。于是他又加快了脚步，想找个像样的落脚地，至少能安全地度过今晚。

　　不至于死掉。

　　田柾国这样安慰着自己，又走回了马路上。他留意着车，一步一步往回走。他当然不知道路怎么走，但是不走又能怎么办呢。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他饥肠辘辘地隔两秒钟就能听见自己的肚子叫，再往后好像没有那么饿了，但是肠胃变成了一种隐隐的绞痛，又好像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撑着，一戳就要破。破了，大概就会流血。

　　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天彻底阴了下来，跟着就是冰冷的雨滴。田柾国往旁边一家百货的檐下避，透过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看见里面货架上五颜六色的泡面，咽了轮口水。

　　马路上又开过去两辆小车，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都回了家。田柾国继续站着，想等雨小一点。他盯着眼前这颗树，雨水在它的叶子上反复捶打，但终究是没有落下来。他陷入一种无端的焦虑，又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他已经失去一切。

　　他开始数风刮过树木时发出的“哗啦”声。一、二、三四、好冷、五、六……肚子痛、七、书包好重、八、九……好想金泰亨。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时候，田柾国的小腹又紧了一下，胃痛更甚。原来思念是胃痛。但他又无意识地翘了下嘴角，接着他看见对面有辆车疾驰而过，在离他不远处又突然停下。

　　然后他看见有个人从车上下来，那时他还没看太清。

　　但是，但是，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他抬起手放在眉前往田柾国这边看，像是在挡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快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要过来。

　　有辆车经过，遮住了田柾国的视线。一阵很刺耳的鸣笛，但他没在意。他只顾着睁大眼睛，看着金泰亨从车尾后出现，几步跑到他面前。

　　“金……”

　　他还没喊出名字，金泰亨就很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他的手上全是水，衣服也湿透了。

　　田柾国偷偷地看他，金泰亨脸上也全是水。实在是很狼狈，但他自己也是。

　　田柾国觉得金泰亨这副样子，不是要揍他，就是要骂他，毕竟他胸口好像也胀起来，里面有一口气。但金泰亨只是上下打量他几秒，最后轻声说：“跑这么远，找死我了。”

　　“我不跑了。”田柾国没想到自己再开口声音就变得这么沙哑。

　　金泰亨摸了下他的脸：“今天早上我去报警，但他们说失踪没到24小时不立案。”

　　田柾国听到他骂了句脏话。他心里不太好受，但他没想到金泰亨心里也这么不好受。

　　所以，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对吧？

　　金泰亨身上多的是他“想不到”的事，他这么想着，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该那样说你，我真不是那么想的。你别怪我。”

　　“还有呢？”

　　“……不该离家出走。”

　　“这不是能讲通道理吗？”金泰亨朝他伸出手，“现在回家了，好不好？”

　　田柾国把手覆盖上去，然后被握紧了。金泰亨的手有点冷，没有关系，他的手很温暖。暖暖就好了。那一刻田柾国的眼泪开始往外掉，一直到坐上车，金泰亨递过来纸巾。

　　两人在车里一路无话。只通过后视镜偶尔看两眼对方。都太累了。他们的手放在中间，挨在一起。

　　车停在他们家楼下，雨已经渐渐停了。金泰亨跟司机道了声谢，掏出钱夹付车费。等车开远，金泰亨迈步要走：“快来，你吃过东西没有？”

　　这时田柾国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等下，我身上衣服还没干……”

　　金泰亨还是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这个拥抱很短暂，但是田柾国记住了金泰亨身上的味道，不是在家里闻过的让人头晕的香水味，而是带着些许潮湿的、寒冷的香气。

　　“我好饿，哥。你煮面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