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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逝水 斧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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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席卷江边小镇,江面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橘红被深沉的墨蓝色覆盖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温柔拂过江岸边错落有致的青瓦平房。
方旭冬的家就在江边垒叠着的青瓦房群的最后一间。僻静安宁,青瓦覆顶,门口木门透着几分上了年头才有的斑驳,院里辟了块地,栽种着些小葱青菜什么的,还有几盆不知名的绿植。
另一角生着根粗壮的歪脖子黄桷树,又粗又长的分枝伸了老远。
贺港一进屋就抱着大冬瓜钻进了灶房,只剩下秦酉舟站在堂屋中间。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芦苇荡深处的行李。方旭冬让她跟着贺港,他去帮她取来。
秦酉舟独自站在堂屋中间,悄悄打量着这个家。
房子的面积不大,两室加上一个低矮阁楼,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只木凳,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一张朱红色的木凉椅。
秦酉舟注意到水泥墙上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边没有一张相片,反而是贴着无数张报纸或者书页。
中间那张报纸是最老旧褪色的,是一张被保存了二十几年的,来自1988年的旧报纸。
文学副刊的地方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的是水面上的小船,而照片对应的文章叫《逝水》,作者方吟秋。
秦酉舟读了一遍母亲在她这个年纪写的文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有灵气和天赋,至少秦酉舟是写不出来的。
此时灶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秦酉舟的注意力从墙上移开,好奇地凑到门口去看。
灶房没人,贺港不在里面。
这是一间非常老式的厨房,正对着的是占据半面墙的柴火灶,左边墙砌着个连接煤气罐的灶台,本应该在灶台下面的煤气罐此刻被拖到了外面,煤气灶对面是洗菜池备菜台还有碗柜什么的。
而柴火灶那面墙另一头开着个后门,她听到的响声就是从后门传出来的。
又是一声带着空响的“啪”声,秦酉舟实在好奇,他在外面干什么?
轻踏着步子推开半掩的门,后面是片小菜地和远处绵延而去的竹林。白日的高温使得小菜苗们个个萎靡不振,此时的叶片上却盛着几颗水珠。
檐下砌着水泥路面,路面盘着根长水管,出水口的地方有一小滩积水。
夏天的热气密密麻麻,无孔不入,渗进皮肤,转换成汗液浸出来,贺港抹了把鼻尖久悬不落的汗珠,偏头看了眼闯进来的少女。
热气把她的脸烘得泛红,十六岁的少女,眉目已生得精致锋利,一侧脸颊上有两颗痣,一左一右,就像洁净宣纸上随意泼洒下的墨点,平白给她添了点没规矩的野气。
一双眼睛狭长且大,直直盯着他的眼神恍若大摇大摆闯进别人领地的小狐狸。
与此同时,秦酉舟也在观察他,袖口被高高撸至肩膀,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耸拉着,露出一片锁骨,他正弯腰从柴堆里挑出一根碗口粗的长竹筒。
少年的额角发梢都蓄着汗,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最后砸在地上洇出一团团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竹筒被扔在地上,蓄力一踩,竹筒碎裂成好几块,再伸手将踩开的竹片在胸前一掰,又长又厚的竹片就被徒手分成好几节。紧接着他又抽出一根木墩子,掂了掂分量,竖起来搁在木桩子做成的砧板上。
没见过人劈柴的秦酉舟靠在门框边上看呆了,后来干脆坐在了门槛上,支着下巴看他劈柴。
每一次他举起手中斧头,那件旧背心就被拉扯着紧贴着身体,显出肩胛骨的轮廓,汗珠子从他后颈沿着脊柱往下淌,洇湿的布料勾出背沟和腰身收紧的线条。
秦酉舟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身上,直勾勾盯着他手上抡起的斧头。
他连劈了五六根才停下来,把斧头轻松插进砧板上,直起身喘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不热?堂屋风扇又坏了?”他伸手扯了扯紧贴着胸口的衣服,单手插着腰,问门槛上呆坐的人。
“啊,没,没坏,也不热。”秦酉舟摸着后颈上的湿热睁眼说瞎话,又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在劈柴?”
贺港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一地的小木块,挑高了眉,眼神平平,支着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秦酉舟。
他问:“没见过?”
秦酉舟尴尬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斧头说:“你继续。”
贺港嗤笑一声,懒得搭理她,俯身将所有的柴火往身前一拢,绕过她进了小门堆在灶洞旁边。
秦酉舟在他走后偷偷扭头看向屋内,他正在往灶洞里加柴。
出于好奇,她开始弯腰拔那把深深插在木桩上的斧头,本身就沉的刀插得又深,她一只手竟然拔不出来,只得双手齐齐上阵。
刀倒是拔了出来,强大的惯性让她猛地后退一步,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
这番动静不小,里头的贺港正准备点火,听见了女孩的惊叫还有噼里啪啦的坍塌声,变了脸色,起身迈出去。
好奇心不止会害死猫,还会让一直平静优雅的女孩闯祸。
贺港看见,到刚才为止都还算恬静的女孩现在正狼狈地坐倒在地上,屁股底下压着被她坐碎的几个蜂窝煤,盖柴火的棚布绳子被她扯断,棚布掉了下来,顶上的竹筒树干没了阻拦也稀里哗啦地往下落。
秦酉舟正举着双手,不知道是要挡住自己,还是拦住如同脱缰野马一样簌簌掉落的细柴。
更奇怪的是她手上还举着砍刀?
凌乱又诡异的场景让向来冷静自持的贺港也愣了好一会儿。理智回笼,他上前一步用双臂将下落坍塌的干柴挡住。
“你在干什么?”他低斥的声音带着十分不解,更有十分震惊,也开始觉得麻烦。
秦酉舟仰头看着贺港,这样的角度和场景,在她眼中看来,此人的身形更加高大和宽阔,威慑力十足的还有他不耐烦的唬人眼神。
她脸颊绯红,耳尖滴血,尴尬得无地自容。
贺港一手撑着坍塌的柴墙,一手夺过秦酉舟手里的砍刀丢回原处,见她还傻呆呆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浊气,睨她一眼,一点儿不客气地伸手握住秦酉舟的手臂,直接把人提了上来。
地上一片狼籍,秦酉舟也一片狼藉。
凌乱的头发糊在头上脸上,侧脸被细柴拉了几道小红痕,裤子衣服上的黑煤渣更是不用说。
秦酉舟站在贺港身边,双手捧了捧滚烫的两颊,一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再一次看向贺港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神,质问的、威严的、无奈的、让人无地自容的……
秦酉舟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扶着。”贺港心情极为复杂,很想骂人,但又骂不出口,也懒得听她解释,只能先处理现在这个棘手的局面。
秦酉舟学着他的样子把柴垛勉强固定着。
贺港拿着那截断裂的绳子研究了一阵,应该是被常年的风吹雨打给朽掉了,又固定着绝不算轻的木柴,被猛然一拉,断掉是必然的,即便没她这回事,估计要不了多久也得断。
秦酉舟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兢兢业业地撑着柴垛,等着贺港去找新绳子。
他搬来一截竹梯稳在墙边,爬上去把房梁顶部的旧绳子解开,换上新麻绳。
秦酉舟安静地看着贺港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看他抬手在房顶打结时,宽松的短袖下摆被带了上去。
贺港下竹梯后发现她的脸更红了,估计是因为闯祸臊的。
“进去把手和脸洗了,这里我来处理。”
他顶了顶腮帮,好容易咽下一口气,冬叔的外甥女,不能吵,不能骂……
秦酉舟眼神躲闪,哼哼唧唧了一句“嗯,谢谢”就转身进了屋。
自来水管流出的水带着白日浸染的热气,温温地淋在秦酉舟手上,用肥皂在手上打出泡沫,她看着自己如竹节般细长的手指,和瘦弱无力到举砍刀都费劲儿的手臂,脑海中突然闪现刚才的画面。
怪不得看他挥刀砍柴这么轻松。
没有秦酉舟在的外面,贺港很快就处理好了,最后将坐碎的蜂窝煤渣收集到一个小铁桶里就算完事。
重新回到厨房,见秦酉舟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定定地站在门口,眼神心虚乱飘,乖巧得像个犯了错但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小孩子。
“没事干就坐着,站着干嘛?”贺港用火引子点燃了灶洞里的干柴,去洗了手准备在灶台大铁锅中烧油炒菜。
她想将功补过:“有我能做的没?”
“烧火会不?”
她点点头,人已经坐在了灶洞前的小马扎上。
八月的晚上也绝对凉快不了,热气不仅从空气中漫开,更从烧红的灶洞里疯狂涌出来。
秦酉舟默默揩了把额头上的汗,什么也没说,把马扎朝外面挪了几寸。
他从罐子里挖了勺猪油下锅,油星伴着干辣椒呛锅的香味从烟气缭绕的灶台上四散飘出,秦酉舟抿唇抵抗着这阵诱人香气。
贺港心无旁骛地盛菜,切菜,他做饭很有条理,不慌不忙,趁这边锅里烧着水的功夫,在案板上笃笃笃切着肉。
很快又重新起锅烧油,随着蒜末在油锅中爆开,灶洞前的人不出所料的一抖,做饭的人嘴角渐渐裂开一个极为明显的弧度,但秦酉舟此时又热又馋的煎熬着,并没有发现。
“火不够了,添点儿柴。”贺港放下嘴角。
秦酉舟回神,从身后劈好的柴堆里将柴火一根一根往灶洞里捡。
竹子被烧得裂开时的爆响声总是会把她吓得一抖,每次她被吓到后都一本正经地看着里面,一脸严肃,似乎在打定主意下一次绝对不会被吓到,认真迎接着下一次爆响,但下一次猝不及防的响声依然会吓她一跳。
贺港觉得很好玩儿,就原谅了她刚才引起麻烦的事,不再折腾她。
“别加了,端菜出去。”
简单的三菜一汤全部上桌后,方旭冬还没有回来,贺港说他去找。
刚跨出大门口,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推着个箱子,两手还拎着大包小包。
贺港小跑过去从男人手中接过东西,他大致看了眼,多是些日常用品。
“吃了饭我把我之前睡那屋收拾出来,反正我也不怎么回来睡。”贺港提着东西缓步走在方旭冬身边,压着步子尽量跟着他的节奏。
方旭冬看着已经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自从贺港来了他家,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轻快得多,这孩子话不多,做得比说得多太多了。
他问:“那你睡哪?”
“我搬回……”
“你家那房子都塌了一半了。”
贺港没什么所谓的:“不是还有一半没塌呢么?就一个睡觉的地方,当年我不也这么睡过来的?”
“再说,我也不一定回去住,堂屋沙发也能睡,阁楼收拾收拾也能躺”
“实在不行我就去船上,睡觉的地儿还不多的是。”
他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头也确实没当回事,见方旭冬变了脸色,他又补充:“我说‘7199’7,您别多想。”
“三子那边有空房间,你去他那住也成,我等会儿给他去个电话。”
贺港笑笑,没说什么,但也没立刻拒绝。
三哥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好像经常去他家住,他去那儿不太合适。
江边芦苇荡那艘废船,曾经一度是他遮风挡雨,蜷缩着舔舐伤口的地方。
晚风带着水汽漫过街巷打在贺港身上,他看着青瓦巷尾的那一盏亮,他本就什么都没有,又何谈失去。
先来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