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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鱼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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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青椒炒腊肉,薄得透亮的腊肉被炒出焦黄的边,肉的咸香混着青椒的辣味和柴火灶爆炒出的焦香。
清炒空心菜,嫩绿的菜藤混着火红的干辣椒,油亮亮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开。
为了消耗今天买的冬瓜,就做了份炝炒冬瓜片和冬瓜滑肉汤,都是十分家常的菜,味道却异常美味,秦酉舟本就没怎么吃饭,下午还吐得酸水都掏空了,现在更是食欲大开。
她看着清瘦,吃饭的样子却堪称狼吞虎咽,像是几天没吃饭了,秦酉舟也确实好几天都没认真吃一顿饭了。
之前房东说还有半个月就要交租金,房东太太也知道她家的情况,给她宽限了一个月的时间,要不补齐租金,要不尽快搬走。秦酉舟也就是那时候发现怎么都联系不上秦海生了,无奈只能搬走,家里的物件也需要处理,在房东的帮助下低价变卖了些家具,实在卖不出去的房东也给她全收了。
因此,她手里也有了点钱,不至于身无分文。
方旭冬心疼,也猜到她这些日子定是过得很苦,一直叫她慢点吃别噎着。
很快,那一碟冬瓜就空了一半。
方旭冬眼神悠远似在回忆:“吟秋小时候也爱吃冬瓜,不管是炖、炒、还是煮,她都喜欢,我还开玩笑说她好养活,后来我才知道她不爱吃,只是那时候穷,这个最便宜……”
秦酉舟扒饭的动作却渐缓,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下嘴里的饭,看着碗里半透明的瓜片,不知在想什么。
妈妈在她眼里从来都是美丽知性的,她物欲很低,但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秦酉舟想象不出来那样子的场景。
秦酉舟眯着笑眼说:“我反正是真的觉得好吃的。“
“喜欢吃就好,我就怕你和你妈一样,不喜欢也不说。”
舅甥俩交流感情的时候,插不进话的贺港早早扒完饭,去收拾房间收拾了。
本就是暂住,所以房间里他的东西不多,一股脑儿全塞进背包里还有空余。
替换上新床单被套后又去灶房端盆水,把凉席抹了好几遍。
秦酉舟这边吃着饭,那边注意着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瞄见他转来转去地忙活。
她放下碗,凑过去小声问方旭冬:“他睡哪儿呢?”
“陈三家吧,哦,就是我船上的伙计,我给他说过了。”
方旭冬看向贺港,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俩个孩子都挺大了,住一起不太合适,只能委屈他。
阁楼也不是能住人的地方,先不说又闷又热,矮得连秦酉舟这个身量站立都困难,更逞论他那大高个。
卧房的门半敞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泛光的水泥地面上铺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秦酉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那些混杂着近处风扇的嗡鸣和远处蝉鸣犬吠的声音却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对应的画面。
布料被抖开的声音,毛巾在凉席上擦拭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松时沉闷的一记。
她垂下眼睛,觉得是自己间接赶走了他,但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这里虽然陌生,却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很快屋子里的动静消失,贺港单肩挎着背包出来了。
“冬叔,我去眼镜儿那把货装了。”
“你一人行吗?”
“不就几袋子水泥?小问题。”
贺港离开前斜眼扫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女孩,干净的白T后背上突兀地晕着很大一团漆黑的煤灰。
贺港走了,舅甥俩也吃完饭,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
黄桷树的影子在头顶摇晃,月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银,蝉鸣也变低了,不像白日里那么歇斯底里,似乎随着太阳的落下逐渐变成了一种绵长的背景音。
方旭冬从房里端了两盅凉茶出来,搁在支起的小桌板上。气氛沉默古怪,虽说是舅甥,但时间与距离的渐长足以消磨掉本就不够浓厚的所谓亲情。
男人提了一嘴她很小的时候来过这的场景,秦酉舟微微偏过头,努力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着他描述的场景,但怎么也打捞不起来任何画面。
“哎,你还很小,两岁吧,记不得也正常。”
“那为什么我妈后来再也没带我来过?”为什么她妈从不提及他的存在,甚至在发现那个文件夹之前她都不知道她还有个舅舅。
秦酉舟有太多问题,但她只是盯着阶下一只背着重物缓慢爬行的蚂蚁问出了一个问题。
男人拢着手,沉默了很久,时间长到秦酉舟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他比妈妈大五岁,妈妈依旧年轻漂亮,但岁月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弓着腰,风霜让他的脸起了褶皱,髯白了他的双鬓,却可以窥见他年轻时的英俊眉目。
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厚茧,还有无论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的污渍。秦酉舟还发现,他腿上有疾,细看才能看出他走路一轻一重。
他让她想到芦苇荡边那艘腐朽破败的渡轮,它曾经也在大江上扬过帆,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但现在只能被人遗弃,孤独地躺在离它征战过的疆场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一步,就是天堑。
秦酉舟的问题在他的沉默中就此终结。
视线从他的手转到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白的,细的,指甲是干净的粉白色。
她的手和妈妈方吟秋很像,可是那个年代一个偏僻小村镇的女人,要如何才能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秦酉舟挠了挠手臂,没有接话,她又想起了妈妈,仰起头逼去眼眶的湿热的同时被满天的星星点点震撼了。
好美,好像被密集镶嵌在高级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一团团烟雾状的星云朦朦胧胧,模糊连接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银河。
天上是河,河的下面是江。
方吟秋曾经对小时候的她说过,银河就是天上的大江,就像每一条真正的江一样,天上的江里也住着很多很多的小鱼,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其实是鱼鳞在反光,大星星就是大鱼,小星星就是一条条小鱼。
那时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江,也没有河。她记得方吟秋总是喜欢在抬头静静凝视着天上的星子。
那时候她只知道妈妈喜欢看星星,但现在她觉得她看的或许不是星星,是她的江。
她曾问过一个问题:“妈妈,他们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呢,你也会吗?”
“妈妈不想变成星星,妈妈应该会变成大江里的一片水,一直流一直流。天上的星星可能会消失,但江水不会,它会一直流,穿过山流进海,也会蒸腾变成天上的水汽,化成雨后再回到江里……”
秦酉舟想,她妈妈应该已经流进了海里,或者成了天上的水汽就等待着一场雨,她又会回到江里。
现在她离这片江很近很近,也离她妈妈很近很近。
夏夜,星星亮,蚊子也多,她露出的白皙手臂上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红痕,方旭冬不知道何时起身回了屋,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小半圈蚊香架到她脚边。
“我皮糙肉厚,蚊子也不爱叮,那小子也不招蚊子,好久都没买过蚊香了。”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思忖着家里以后多了个小姑娘,不能再这么糙着过。
秦酉舟听到那个名字就想到了那个背着包独自走进黑暗中的少年:“贺港他……”
提到贺港,方旭冬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这孩子命苦,四五岁的时候,他妈走后再也没回来,他爸也开始酗酒,钱花光就去借,不管自己孩子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饭……”方旭冬忍不住点了支烟,想起了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又倔又野的瘦猴般的孩子。
“有一年突然传起他妈的谣言,他爸喝醉放火烧了那家人的房子,天热,烧了半片山,他自己却醉倒在江边,晚上江水涨潮被卷了进去,小半个月后被发现的时候人泡得简直不能看了……”
“人没了,产生的损失从法律上来讲是落不到他未成年儿子身上的,但房子被烧的那人是混社会的地痞,更可气的因为他爸借了他不少钱,他说这是为了不还钱恶意报复,贺港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不知道怎么闹的,还带人砸了他家房子。”
事情发生的时候,贺港也不过才十岁而已,村里的干部最后决定送他去孤儿院,没待到半天人就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回几十公里之外的家的,闹了几次,上边也不管了,实在管不了。
同在半山腰住着的表外婆看他可怜,留下了他,和他一起搭伙吃饭。老人也是被儿子嫌弃是个聋子还一身是病赶回老家的,平常靠拾荒过活,一老一小就这么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
他上初中后找了份工作,给网吧打黑工,月薪280 ,说是包住,其实就是上通宵夜班,除此之外还打了几份工,日子也就能将就着过。
可天不遂人愿,有一天老太太去县城看儿子,回来的时候为了节省几块钱车费,硬是走了几十里路,黑灯瞎火摔到崖下去了。
“老太太亲儿子都不管她的死活,身后事更是不愿多操心,说什么草席一裹刨个洞埋了就行,贺港揍了他一顿,然后到此找人借钱求人出力,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好歹是给老太太风光大葬了。”
曾经被烧房子传流言的那些碎嘴子们暗地里说他是个疯狗,见谁咬谁,说是借钱实际就是白送,说他天生是个讨债鬼扫把星,活该六亲不得。
方旭冬说得很慢,挑捡着说,省去了很多细节,但有些事情,用不着知道太多细节就足够让人心蒙上雾气,有人的一生仿佛被一只名叫现实的大掌狠狠攥住,别妄想逃出去喘口气。
如果生活是如来的五指山,他就是看似强大但却怎么都逃不出去的孙猴子。
这个世界似乎总是这样,善良的人被欺辱,苦命的人厄运缠身。
*
几盏昏黄闪烁的路灯照着码头空荡荡的水泥平台,白天挤满人的渡口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
“7199”停靠在最近的泊位上,一方跳板搭在伸出的甲板和码头之间。
三轮车后斗满满一斗的水泥袋已经见底了,贺港扛上最后一袋子水泥走下极陡的长阶,经过与甲板相连的跳板,将灰色袋子从肩头扔进舱内。
江风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乱了他的头发,脚踩上跳板时,木板受重力向下弯起,随着脚步的起伏而弹动。
垒好最后一包水泥后他收起跳板,揉揉发麻的肩膀,活动活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重新检查了一遍系桩的缆绳,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一遍,七十块,他看着多出来的十块提了提嘴角,将钱放好后这才累瘫在旁边的碎石堆中。
今晚的天空一片清朗,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大热天。
掌心触及一枚扁平的石头,随手朝江里一丢,石头掠过水面,打了好几个水漂后才缓缓沉底,漾起的波纹打碎了投在水面的月亮,月影圈圈晕开。
水泥灰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得慌,他脱掉背心在江里荡几下,随意搓了两把后晾在石面上。
水还是温温的,白天晒了一整天,即便到了这时也还没凉透。他起身脱了鞋和束缚,踩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慢慢走进江里。
江水没到胸口他才停了下来,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后再将整个头埋进水里。
1、2、3……
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江流的涌动,夏夜的蝉鸣全被水隔开了,静谧得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60、61……
渐渐的,他听见了声音,咚咚咚,是他渐快的心跳声,沉闷得像一只拳头在敲击一扇关得死死的巨门。
155、156……
他听见了更多声音,嘈杂的,发疯的,嘲笑的。
“小杂种,滚开!”
“吃的没有,喝一口?来,喝呀喝呀!”
“就是他,就是他!哈哈哈……”
“跪下来求我。我就……”
299、300。
“咚!”
所有的声音都归结于一声沉闷的撞击,全部消失了。
贺港猛地从水里抬起头,被水流冲刷得眼眶猩红刺痛,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背靠在大礁石边,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星子在闪,水面的波光也在闪,他心里好像钻进了无数条小鱼,鱼群悠然游弋,却搅得他不得安宁。
江上的夜风是带着凉意的,吹在湿透的身上激起一层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或者说是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应该想什么。
他从江里出来,把湿哒哒的衣服搭上肩头,坐上三轮车,拧动把手,发动机轰隆隆地启动了。
同时震动的还有他裤兜里的老式杂牌手机。
【看看外边杂货店关门了吗?我得出去买瓶花露水,小姑娘皮薄,身上被咬了好多个包,也不说,自个儿掐了整整齐齐一排十字,看着怪可怜的。】
他回了条:【你睡吧,我带回来。】
这个点儿,平日里方旭冬早就睡了,因为明早天不亮就得出船。
转动车把,三轮拐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