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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 那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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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酉舟初到雾峰镇那天,是2012年的夏天,母亲去世,父亲失踪,房子也被房东收回。
她无家可归,变卖家里物件后独自来到了母亲的故乡。
雾峰镇因前倚大江,背靠五峰,又常年有雾而得名。而那天天气明媚,是这里少有的无雾天气。
夕阳缓缓下沉,只余下天际线上的一大片浓墨重彩,将江面也衬得火红,混杂着飘散摇曳的芦花,江边的风带着腥甜的水汽,夹着芦苇的清香。
秦酉舟却无心欣赏此间美景,她已经蹲在路边吐了好几个回合,胃袋收缩翻滚,直到咽喉泛起灼痛,整个胃都要被那九曲回肠的山路给颠了个底朝天。
她买错票,火车直达的是安北市,又得从安北坐大巴到安南县,还得从县城再转一道中巴才能到镇上。
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就像一条被胡乱摆弄缠绕的麻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隔两分钟就拐一道急弯。
司机如同赶绩效一样开得飞快,秦酉舟不得不怀疑他闭着眼都能开个大概。
当她不知多少次被甩到车窗上的时候,她惨白着脸,却发现同车的人个个面色如常,坐她后边的七旬老太递给她一颗橘子口味的硬糖:“妹娃,含着糖好些。”
秦酉舟微弱地说声谢谢,这一开口就要了命,她赶紧捂住嘴压住嗓子眼儿那剧烈的翻涌。
把糖纸丢进手里那只司机提前发给她,且只发给了她的黑色塑料袋里。攥着袋子的手苍白无力,只觉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秦酉舟赶紧闭上眼睛给自己洗脑:
没事,快到了快到了,千万不能在车上吐!忍住,忍住。
“雾峰镇到了,有下的没有?”司机粗嘎的声音在秦酉舟听来简直如闻天籁。
车尚未停稳,她已经提着东西奔下了车,脚刚触及碎石铺就的镇口空地上时,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轻飘。她仰头贪婪地汲取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余光里的夕阳正在往江面坠下去。
霞光毫不吝啬地把整条大江渲染成橘红色,又稠又浓。
此时中巴扬长而去,撩起的烟尘尾气猝不及防被秦酉舟全盘吸入口中,她正想感叹一声真美,即刻便被那阵气势汹汹的恶心拽弯了腰。
“……”
“呕……”
吐干净了,人也松快了些,秦酉舟从背包里掏出水漱了口,擦掉被呛出来的眼泪,红着鼻头继续打量这个地方。
身后是层层叠叠笼罩下来的大山,墨绿的颜色每层都不一样。面前是江,宽阔雄浑,江的对岸也是山,山影拉得很长,被下沉的暮色削出棱角分明的剪影,映在霞光下,边缘闪着金光。
青瓦屋高高低低从江边一直垒到半山腰,她正站在一处开阔的斜坡上,旁边立着快生锈斑驳的牌子,掉色的白漆隐约看出“红日船舶修理厂”几个字。
说是修理厂,不如说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废铁的坟场。
临江岸边的平地,横七竖八停着几艘报废的小船,船身早已被腐蚀,锈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再近一点,在最靠近江水的一角,一艘同样锈迹斑斑的客渡船斜斜搁在岸上,船头探进了芦苇丛里,远远看去,如同一头搁浅的巨鲸。
江面摇曳着的芦花就是从这片芦苇荡飘过去的,毛茸茸的芦穗撒下一片金黄的柔软,被江风一吹就簌簌的响。
秦酉舟也不知怎的,径直朝那艘废弃渡轮走去。
或许是因为它看上去过于孤独,它的天地本应该在江上,但现在它与它的江只隔着微毫的距离,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钻进芦苇丛,靠近了船身。及地的铁板被太阳晒过,还泛着热意,甲板上全是芦苇飘落的碎絮,还有几滩积水映着此刻宛若油彩画的天空。
船舱的玻璃已经碎了,秦酉舟绕过甲板上的旧缆绳和不知做什么用的残破木料走进了船舱。
一步还没迈出脚步就顿住,舱里有人。
是个年轻男人,但是说男人又或许有点早,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样子,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清冽,骨相间却透出冷硬成熟的的轮廓,就姑且称之为少年吧。
少年侧靠着舵轮,指尖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中的扳手。
怎么形容这幅场景呢?
那时暮色正漫进窗舷,他成了被揉进暖调光影里的一帧旧胶片。
鬓边碎发被风撩起,鼻梁高挺似能承载半盏天光,眼尾还浸染着未尽的霞光,连唇线都像被薄霜浸过,又凉又清。
黑T上染着些蹭到的白灰,他正靠在舵轮旁擦着扳手,身后的天地是飘摇的芦苇和炫彩的霞光,一双黑眸落在暮色中,。
周遭安静得只剩蝉鸣鸟,顺着风慢慢飘过来。
少年听见动静,只用眼尾轻扫过来。
凉薄,毫无热烈可言,但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风从碎掉的船窗灌进来,将满地芦苇絮卷起,在橙光中慢悠悠地飘。
一双黑眸又冷又沉,不带丝毫情绪的从秦酉舟脸上划过。
对视仅持续了一秒钟而已,秦酉舟却觉得苇絮透过皮肤,钻到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明明他的眼神很冷淡,她却觉得他在这一触即离的时间,已经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
秦酉舟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将目光移到他面前摊开的箱子上。
老虎钳、螺丝刀等工具横七竖八放在里面,另还有本卷边的旧书,封面印着某种船用发动机的图片。
刚走近一步,少年却将扳手往箱子里一扔。哐当一声,带着十分的不耐烦,似乎是在警告她别再靠近了。
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嗡鸣声,安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秦酉舟拧眉,不太理解他横生的敌意,她看起来应该不太像坏人吧?
别人不待见她,她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瘪了嘴将视线移开,自顾自走到船舷边,看着下头突起的鹅卵石。
两人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各做各的事。
秦酉舟看风景,余光之中的那个人不知道丁玲哐当地倒腾着一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天气炎热,秦酉舟出了满头大汗,掏出纸巾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贺港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眼,女孩擦了头上的汗,又仔仔细细擦手,应该是刚才搭在船舷上弄脏了。
真娇气。
想必是什么城里来的大小姐。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机油和灰尘的手,蜷了蜷手指。三两下把手上的老旧发动机组装好,工具装进箱子里,准备离开了。
经过秦酉舟时,女孩好奇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着。
他盯着她头顶多看了一瞬,最后背过手,大步越过了她,跳下了船。
待人走后,秦酉舟才慢慢挪回船舷边。
江岸边,那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拖着一条又沉又重的尾巴。
其实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景色都被茂密的芦苇丛给遮完了。她草草扫了两眼,也跟着下了船。
跳下甲板时的一低头,眼前垂下一根颤颤巍巍的银丝,银丝尽头悬着只小拇指盖大小的蜘蛛。
秦酉舟和小蜘蛛面面相觑,小蜘蛛仍在晃荡,晃着晃着就要荡到她高挺秀气的鼻尖上去。
怪不得他刚刚看着她的头顶,表情古怪,合着他根本就是看见了,但并没有告诉她?
哪怕是陌生人,也可以提醒一下吧!
江面上倏尔传来两声沉闷的鸣笛,悠长的声音划破了傍晚的安静。
芦苇荡深处的人小小地生气了一下,然后伸手掐住半透明的蛛丝,随意挂在了芦苇杆上。
小蜘蛛倒腾着几条细腿,很快就不见了。
想吓她?
太无聊了吧!
秦酉舟翻了个白眼,慢慢走到江岸边上,盯着石墩上的码头几个字看了会儿。
雾峰199号码头。
此时,一艘通体刷着蓝白漆的旧客船正从江心缓缓靠过来。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提着尿素口袋的、抱着孩子的……
船尾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节奏匀速沉稳,一下一下,像是一颗活生生的机械心脏,在江面上跳跃脉动,以此带动整个沿江人民的希望与生机。
那艘鸣笛的客船离岸还有十几米距离,秦酉舟就在稍远处的江边木桩上吹着风。
更接近江水的地方,竖着一些水泥柱头,有人正站在那里,江风兜起他的头发和衣服。
等船一靠近他便迎着风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船帮上,在手腕上盘好缆绳,手臂一扬绳圈就在半空中划了条弧线,再往岸边铁桩上一甩、一扣,最后用力拉紧,一套动作十分干脆利落。
他拖起两条木板架到甲板与岸边的空隙上后,人群踩着木板向岸上涌动。
傍晚归家的人皆挑着空担或背着空篓,踏着夕阳余晕,抢在夜幕降临前匆匆归家。
也有少许人仍挑着沉重的双担,在城市街巷苦守一天,又原封不动挑回来的。
这样的人面上泛着沉重的苦色,挤在众人的轻松谈笑间,那额头上的褶皱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
一老妇人佝偻着的背似一张被压得紧绷欲断的弓,背篓里装着两个大冬瓜。
其中一个冬瓜被砍去一小截,两个没卖出去的冬瓜生生压弯了她的背脊,又或许压垮她的不止这两个冬瓜,而是数千个日夜里她担上的名为生活的重担。
秦酉舟看着她颤巍巍踩上比两脚宽不了多少的木板,双腿颤得如同抖筛。
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码头边,趁着没人走到了另一条木板上,上了船。
当他两手拖着背篓底部,才切实感受到到底有多重。她很难想象,一个这么矮小瘦弱的老人,竟然能背得起这样的重量。
“收渡了,要坐船明天再来。”
一道微哑的男声从旁插来,带着漫不经心的调调。与此同时秦酉舟手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她抬头,看见了他。
他一手托着背篓底部,一手抓着筐顶的竹边,轻轻一提就帮老太太卸了下来,然后背在自己肩上。
秦酉舟的目光从他用力时膨起的肌肉结实的小臂上划过,包着边的背带在他肩膀上碾过,带起后脖颈的一片红。
“谢谢谢谢,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你在和我说话?”
两道声音同时追在他的身后响起来。
他转过去,看见那女孩跟在腿脚不便的老人后头,歪着头看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紧紧盯着他。
见她两面,她都是用这样的眼神,不躲不避,从容坦然地瞧着他。
他转回头,紧接着两个大步跨下木板,低低回了她:“嗯。”
“我不坐船啊,我来找人的。”秦酉舟回他,注意着脚下,也提醒着老人:“慢点哦,有个阶。”
这边还在走着,那人又从另一头折返,扶了个眼神不太好的老头下去,老头从篼篮里掏出把没卖完的炒花生塞进他裤兜里。
秦酉舟跟在老太后头也下了船,这时,从驾驶舱里走出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衬衫,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他手里握着个印花搪瓷缸子,站在二层对岸上的人喊道:
“明早早班六点,不上集但要捎带东西提前说声啊!”
“贺港,走,带你去孙眼镜那搬货,他说一趟60!”
少年在岸边应了一声。
哦,原来他叫贺港。
秦酉舟侧头看着他,看见他将背篓放在一处稍高的地台上,拍西瓜似的在那大半截冬瓜上拍了拍,扬声道:“冬叔,今晚吃冬瓜?”
“咋,你下厨?”男人喝了口缸里的水,笑着。
“行啊。”
贺港双手抱着那半截冬瓜掂了掂,同老人买下了这大半冬瓜。天热,切开的冬瓜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留下了。
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背着几十斤的背篓不知道走了多远来到码头,如果不是贺港买下这个,她又要原封不动背回去。
秦酉舟突然觉得他人挺好的嘛,那为什么偏偏对自己不理不睬?她初来乍到,又没有得罪他。
想不通,她便便将注意力改放在仍站在二层的男人那,而他自己那人的目光也越过了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吟秋?”他低声喃了句,又摇头否认,把搪瓷缸丢在船舷上,转身从二层下来。
“你是……舟舟?”
秦酉舟鼻头一酸,眼眶也开始泛红。
她一个人又是火车,又是大巴,腰酸背痛又晕车晕到眼冒金星时都没有想哭的情绪,在异地他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却忍不住鼻酸。
她抿唇咽下泛滥的情绪,不答反问:“你就是方旭冬?”
男人也不在意她直呼他的大名,已经快步走到她跟前。
一双粗糙的大手伸出来,他看见上面遍布的老茧又缩了回去,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是,我是方旭冬,不过你应该叫舅舅。”
秦酉舟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环顾四周,没见着其他什么人,眼里闪烁的光暗了些许,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秦酉舟垂下眼睑,故作没所谓地笑笑:“就我一个人,我妈死了。”
她吸吸鼻子,有记忆以来,母亲与父亲就关系平淡,两人长期异地分居。母亲忙着工作,父亲很少回家,他们的结合更像是在维持一个名义上的家庭。
方吟秋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她笔下的人物活在轰轰烈烈的人生中,她却被一场车祸以鲜红潦草结束了生命。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与她乘坐的出租车相撞,小车内二人当场死亡。
父亲秦海生回来处理了后事又消失了,还拿走赔偿款,只给她留下一张银行卡,说是每月给她打一笔生活费。
秦酉舟在方吟秋的书房找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一直在创作却从未完成的手稿《她的江》,另还有几封未寄出的信。
信的收件地址就是安南县的雾峰镇,收信人,方旭冬。
她就凭着那一行字跨越千里找到了这个地方,见到了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听到她简单地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往后走了几步,走到了船上。
似乎是为了刻意避开旁人视线,他双手握着船舷,面朝着大江,秦酉舟猜测他可能哭了。
这里就是她的江吗?
秦酉舟收回视线,落到了别处。
付完钱的贺港正抱着大半个瓜不近不远地站在一旁。
在他印象中,方旭冬这个男人刚强,坚毅,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转身面朝着巍巍大江红了眼,抿着唇,静默长久地盯着某个点,只流泪,连哽咽都没有。
而那女孩也在盯着某个点,目光灼灼,是盯着他手里抱着的瓜,细看才会发现她眼里的亮光来自眼眶盘旋不落的泪水。
他单手托着硕大的瓜,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递出去一截皱巴巴的纸。
秦酉舟很快转换目标,改为盯着这张纸,表情还很微妙。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没好气地说:“没用过。”
随即想起她用的是小包装纸巾,而自己这纸是无名无牌的劣质卷筒纸上撕下来的。
他刚想抽回手,秦酉舟却一把夺过去。一点也没嫌弃这纸粗糙得有些剌皮肤,毫不避讳地当场擤了两下鼻涕。
擤完鼻涕后发现没地儿扔垃圾,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里头最后一张纸抽出来,将用过的纸塞进去。
贺港好久没见过这么讲究的人,盯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看,觉得很有趣。
直到一只纤细葱白的手夹着那张纸递给他。
他没动,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甚至有些忐忑。
“你流血了。”她又往前递了递。
贺港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豁了一条小口,应该是刚才帮老人抬背篓时,在断开的竹条上划到了。
伤口正汩汩流着血,鲜红的血液在青绿色冬瓜上画出一条条带血的指印。
原来她刚才看的不是冬瓜,而是这些斑驳的血迹。
秦酉舟见着这人盯着血发愣,直接上手抓住他,将纸摊平又叠起来,把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包起来,最后一截塞到手指与冬瓜的缝隙里压住。
做完这些事,她狠狠松了口气。秦酉舟讨厌看见带血的伤口。
贺港也松了口气。
夹着纸巾的手抬了抬,果然闻到了一股香气。继而想起自己那张粗劣的纸巾,脸色沉了下来。
“冬叔,我先走。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做饭。”
他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夕阳彻底落进山里去了,留下最后一点橙光,大片大片的墨蓝色席卷而来,包裹着那唯一一点亮色。
前头抱着瓜的人提步走进暮色,像一艘孤零的船,不会靠岸,反而驶进更深的深海。
秦酉舟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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