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与君歌》橘子酱酱

9、寒梅未开时的思量

　　傅宛桐向祖母行过礼，轻声道了别，转身走出那间萦绕着檀香的正屋。夜色已漫上回廊，廊下挂着的宫灯晕出暖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穿过几处月洞门，便到了自己的芳华阁。院角的晚香玉开得正好，晚风拂过，送来阵阵清芬。贴身丫鬟棠霜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打起帘子：“姑娘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要不要先擦把脸？”

　　傅宛桐点点头，解下肩上的披帛递给棠霜，脚步轻缓地踏入内室。白日里陪祖母说话时的端庄自持渐渐卸下，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长舒了口气。

　　棠霜端来温水，她接过帕子拭了拭脸，凉意驱散了几分倦意。“把帐子放下吧，我歇会儿。”她轻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棠霜应声忙活，不多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帐幔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影，傅宛桐蜷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虫鸣，眼皮渐渐沉了下来。白日里的琐碎事宜都淡去了，只余下这片刻的安宁，让她得以好好歇一歇。

　　天刚蒙蒙亮，窗纸已透出淡淡的青白。棠霜轻手轻脚推开芳华阁的房门，见帐幔仍垂着，便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隔着纱帐低声唤道：“小姐，醒醒，该起身了。”

　　帐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傅宛桐带着惺忪睡意的轻应：“嗯……”

　　棠霜掀开帐角一角，晨光恰好漏进来，落在傅宛桐微蹙的眉梢上。她又柔声催了句：“昨儿您说今早要去看园子里新开的寒梅，再不起，怕要错过了辰光呢。”

　　傅宛桐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层雾气，抬手揉了揉眼角，哑声道：“知道了。”

　　棠霜连忙转身去端早已备好的温水，又唤来小丫鬟伺候着取衣裳。待傅宛桐坐起身，晨光已越发明亮，透过窗棂落在梳妆台上，将铜镜擦得锃亮的边缘照得闪着光。新的一日，便在这轻柔的唤醒声里，慢慢铺展开来。

　　这时云汐端着食盒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云。她将食盒放在梳妆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水晶蒸饺，旁边配着一小碗温热的莲子羹，袅袅地冒着热气。

　　“小姐，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蟹粉蒸饺，还有润肺的莲子羹，刚温好呢。”云汐说着，取了玉筷和白瓷碗，轻轻摆放在小几上。

　　傅宛桐刚由棠霜伺候着换好衣衫，闻言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玲珑剔透的蒸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蟹香，昨夜的倦意又散了几分。她拿起玉筷，夹起一只蒸饺，轻声道：“难为你们记着。”

　　云汐笑着应道：“姑娘喜欢就好，快趁热用吧，凉了就失了鲜味了。”一旁的棠霜已沏好了新茶，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瓷碗轻碰的细碎声响，伴着窗外渐起的鸟鸣，晨光里满是安稳的气息。

　　傅宛桐用过早膳，棠霜上前轻轻扶着她的手臂，三人一同往院子里去。晨露还凝在阶前的青苔上，空气里浸着草木的清润，傅宛桐目光掠过院角，正想着那几株寒梅许是要等下月才开得旺，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二姐！二姐！”傅莹莹像只雀跃的小麻雀，提着裙摆跑过来，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你上次教我的缠枝绣，我怎么也绣不出那股子灵动劲儿，刚才拿了针线试，又忘了针脚该怎么收了！”

　　傅宛桐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前儿才手把手教了你半日光景，这就忘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是温和的笑意。

　　“好二姐，再教我一次嘛。”傅莹莹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期盼。

　　傅宛桐无奈点头，由棠霜扶着往旁边的凉亭走去，云汐已机灵地先一步过去，将石桌上的落叶拂净。傅莹莹忙不迭地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绣绷和丝线，递到傅宛桐面前。

　　“你看，这里的针脚要斜着入线，像这样……”傅宛桐接过绣绷，指尖拈起银针，在素白的缎面上轻轻穿梭，动作舒展流畅，“转弯处要松些，才能显出枝蔓的柔劲。”

　　傅莹莹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指尖，嘴里连声应着：“哦……原来是这样，我上次好像把线拉太紧了。”

　　凉亭外的晨阳越发明媚，透过雕花的栏杆落在两人身上，伴着偶尔掠过的风，将檐角铜铃吹得叮当作响，时光便在这一针一线的教导里，慢慢淌过。

　　傅宛桐看着傅莹莹低头认真绣着花的模样，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专注得连鼻尖渗出细汗都没察觉。她心头忽然一软，随即又涌上一阵涩意——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傅家二小姐，这双此刻满是信赖的眼睛，会染上怎样的神色？

　　她指尖微微收紧，望着亭外那株尚未绽放的寒梅，暗自思忖：罢了，这里本就是暂避之所，她身负的事，桩桩件件都藏着凶险，何必让这单纯的小姑娘卷入其中？瞒着，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念头流转间，她的神色不觉沉了几分，眉宇间拢上一层淡淡的忧色。

　　“二姐？你看我这样绣对吗？”傅莹莹抬头，正好撞见她凝重的神情，不由得停下针，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笨，总学不会惹你烦了？”

　　傅宛桐这才回过神，连忙压下眼底的复杂，反手握住傅莹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没有，你绣得很好。”她拿起绣绷，将自己的手覆在傅莹莹手上，“你看，这里针要从这个方向穿，才能让花瓣边缘更圆润……”

　　银针在两人手中缓缓穿梭，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忧虑轻轻掩去，亭子里又只剩下丝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伴着晨光，静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