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与君歌》橘子酱酱

10、芳华院弈趣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傅宛桐指尖最后落下一针，与傅莹莹手中的绣绷轻轻一碰，两朵并蒂莲便在素色绫罗上完整绽放，针脚细密，色泽温润。

　　“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傅莹莹端详着绣品，眼尾弯起笑意，“时辰不早，我该回房温书了。”她将绣绷小心收好，又叮嘱了几句家常，才提着裙摆轻快地离去，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浅香。

　　门帘尚未完全落下，外间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傅昭然一身月白长衫，手里还转着颗玉扣，掀帘进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二姐，刚瞅见莹莹妹妹走了？正好，陪我杀两盘？”

　　傅宛桐无奈地摇摇头，指尖拂过绣架上的丝线：“你们兄妹俩，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天天往我这芳华院跑，就不怕扰了我的清静？”话虽如此，眉眼间却满是柔和。

　　她扬声唤道：“云汐，摆棋。”

　　侍女云汐应声而入，麻利地撤下绣品，换上紫檀木棋盘，黑白棋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傅昭然早已落座，执起一颗黑子掂了掂：“二姐可别心软，昨儿被你杀得片甲不留，今日我定要赢回来。”

　　傅宛桐执起白子，指尖轻叩棋盘：“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阳光漫过棋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棋子起落间，满院都是细碎的暖意。

　　一局终了，傅宛桐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恰好堵住了傅昭然最后一条生路。傅昭然盯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黑白交错，半晌才“唉”了一声，懊恼地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罐，背往椅背上一靠，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又输了。”他嘟囔着，嘴角撇着，却没真动气，只转头看向傅宛桐，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

　　傅宛桐忍俊不禁，伸手敲了敲他的手背：“多大的人了，还学孩童模样。”她指尖点过棋盘上的几处关键落子，“你看这里，方才若不是急着抢占地盘，先守好这步，未必会输得这么快。”

　　见傅昭然仍是皱着眉，她放缓了语气：“别气馁，再来一盘便是。这局我慢些走，教你看棋路，如何？”

　　傅昭然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重新抓起一颗黑子：“当真？那我可不让你了！”

　　棋子重新落定，傅宛桐执白子落得极缓。眼看傅昭然的黑子又要往斜角冲，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似是无意般停在相邻的空位：“昭然，你看这里——若先在此处落一子，既能护住左翼，又能引对方往你设好的圈套里走，岂不是更稳妥？”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指尖，傅昭然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连忙收回即将落下的黑子，转而落在傅宛桐指点的位置，抬头时眼里已没了方才的颓丧，只剩跃跃欲试的光彩。

　　棋盘上的黑白子渐渐多了起来，傅宛桐时不时轻声提点，或是问一句“这里若走黑棋，你打算如何应对？”，傅昭然便蹙着眉琢磨半晌，偶尔得她一句“这步不错”，便能乐上半天。棋子碰撞的脆响混着细碎的笑语，在暖融融的午后里，慢慢漾开。

　　院墙外的老槐树浓荫如盖，盛楚慕正倚在粗壮的枝桠间，手里把玩着片刚摘的槐叶。他藏得隐蔽，浓密的枝叶恰好掩住身形，院里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连棋盘上棋子落定的脆响都分毫不差。

　　其实从傅莹莹还在院里与傅宛桐一同绣活时，他便已在这儿了。起初不过是路过，瞥见窗内两道巧笑倩兮的身影，便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一跃上了这棵能将芳华院尽收眼底的老树。

　　他原以为傅家这位二小姐，是寻常深闺女子，精于女红便罢了。却没承想，待傅昭然来了，换上棋盘，那方才还温柔捻线的女子，执起棋子时竟有这般沉静锐利的气度。一局终了，傅昭然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让盛楚慕在树上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见傅宛桐温言鼓励，又耐心指点着傅昭然落子，时而指尖轻点棋盘，讲解得条理分明，时而被傅昭然的憨态逗得眼波流转，盛楚慕手里的槐叶转得更快了些。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几分兴味，“绣得一手好花，棋艺竟也这般厉害，这位傅二小姐，倒是藏着不少本事。”

　　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掩去了他唇边的笑意。他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院中那抹素色身影上，倒想看看，这盘棋她又会如何下。

　　棋盘上黑白子正胶着，傅宛桐忽然抬声道：“云汐，去端碟新做的桂花糕来。”

　　云汐很快捧来描金漆盘，雪白的糕点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漫开来。傅宛桐用银签挑了一块递过去：“刚下了两局，吃些点心歇歇。”

　　傅昭然早觉腹中空空，不客气地接过来，三两口便咽了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时，被傅宛桐轻轻按住手腕。

　　“这最后一盘，我可不教你了。”她指尖点了点棋盘，“方才两局的路数都讲透了，你自己来试试。”

　　傅昭然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眼里燃起斗志：“好！二姐可瞧好了。”

　　重新落子，傅昭然果然沉稳了许多。先前急于冒进的性子收敛不少，落子前总要盯着棋盘沉吟片刻，偶尔还会抬手模拟几下后续的走法。傅宛桐只静静看着，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这股认真劲儿，倒比第一局时像样多了。

　　棋子一颗颗落下，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最后一颗白子落下，傅宛桐轻轻推了推棋盘：“承让了。”

　　傅昭然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却没像先前那般懊恼：“果然还是赢不了二姐。”

　　“你今日已有长进了。”傅宛桐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第一局浮躁冒进，这局却懂得守中带攻，稳健多了。照这样练下去，用不了多久，我怕是真要输给你了。”

　　傅昭然被夸得耳尖微红，接过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二姐净哄我。”甜糯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他偷偷抬眼瞧了瞧傅宛桐，见她眼里满是真切的笑意，心里那点失落早被暖意盖过，又抓起一块糕点慢慢嚼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棋罐里的棋子所剩无几，碟中的糕点也见了底，满室都是淡淡的甜香与温和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