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与君歌》橘子酱酱

8、暮色闲语，心事暗藏 日头西

　　日头西斜，厅外的光影渐渐拉长，盛楚慕抬手看了看天色，起身整理了下衣袍，先是朝着傅家长辈傅涛言等人拱手作揖：“时辰不早，晚辈先行告辞，多谢傅家今日款待。”

　　傅涛言笑着颔首：“盛小将军慢走，常来坐坐。”

　　盛楚慕应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傅宛桐，脚步特意停在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笃定：“我会常来找你的。”

　　傅宛桐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眼帘低垂着，没应声，只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盛楚慕也不介意，勾了勾唇角，转身向外走去。刚出宴会厅的月亮门，就见宋乔娜带着个少女拦在面前。那少女眉清目秀，正是傅家的四姑娘傅莹莹。

　　宋乔娜满脸堆笑，拉着傅莹莹往前推了推，对着盛楚慕热络道：“盛小将军留步，这是我家小女莹莹，年方十六，样貌虽不算顶尖，琴棋书画倒也略通一二。小将军年少有为，不知可愿与小女多多来往，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盛楚慕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却坚定：“傅夫人美意心领，只是晚辈并无他意，恐要辜负了。”

　　“娘！”傅莹莹脸颊一红，急忙挣开宋乔娜的手，小声道，“我也没那意思，您别乱讲。”

　　宋乔娜被女儿拆了台，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想说些什么。盛楚慕已再次拱手，对着母女二人略一颔首，转身便径直朝着大门走去，脚步未作半分停留。

　　盛楚慕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宋乔娜脸上的热络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狠狠剜了傅莹莹一眼，压低声音啐道："真是个不争气的！送上门的好姻缘都不知道接！"

　　傅莹莹别过脸，小声嘟囔："本就不是一路人，强凑何益？"

　　宋乔娜哪肯听，胸中的火气没处撒，转眼就瞧见站在廊下的傅宛桐，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踩着碎步冲过去，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嚷道："好啊傅宛桐！你是不是背地里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竟把盛小将军勾得魂都没了！我看你前些日子执意退婚，就是为了他吧？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傅宛桐被她骂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蹙眉冷声道："二姨娘慎言。我与盛公子不过一面之缘，今日才算第二次见面。您这般污蔑，不仅坏我名声，传出去对盛公子的清誉也是损害，还请自重。"

　　"你还敢顶嘴？"宋乔娜正要发作，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突然插了进来。

　　"娘！"傅昭然几步跨到傅宛桐身前，像只护崽的小狼般瞪着宋乔娜，"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尖酸刻薄了？二姐招您惹您了？她过得好，咱们傅家脸上也有光，您为何非要这般贬低她？"

　　宋乔娜被亲生儿子当众抢白，气得手指发颤："你...你这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我只是讲道理！"傅昭然梗着脖子，"二姐行事光明磊落，哪像您这般满脑子龌龊心思！"

　　周围的仆妇远远看着，都不敢作声。宋乔娜见众人目光各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跺了跺脚，指着傅宛桐说了句"你给我等着"，便铁青着脸拂袖往自己院里去了。

　　廊下霎时安静下来，傅宛桐伸手轻轻按了按弟弟的肩膀，低声道："好了，别说了。"

　　傅昭然转头看她，眼底还有些愤愤："姐，她就是故意的。"

　　傅宛桐望着宋乔娜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芳华阁里，暮色悄然漫过窗棂，将雕花的窗格映在地上，晕成一片浅淡的阴影。傅宛桐在妆台前坐下，抬手一支支取下头上的珠钗，金步摇上的流苏垂落，划过腕间时带起一阵微凉。

　　“姑娘！”云汐和棠霜掀帘进来，两人脸上还带着急色，云汐先一步凑到妆台前，压低声音问：“方才二姨娘那般闹，您没受气吧？还有那位盛公子……你们谈得还好吗？”

　　傅宛桐将最后一支珍珠钗放进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顿，镜中的自己眉眼平静，只有微颤的睫毛泄了些心绪。“还好，”她淡淡应道，“不过寻常闲谈。”

　　棠霜忍不住追问：“那盛公子瞧着……是真心想与姑娘结交？”

　　傅宛桐望着铜镜里的倒影，沉默片刻才道：“他说会常来。只是……我到现在也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不过……”

　　话音稍歇，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他身份不同，人脉广阔。傅家如今的处境，或许……或许哪一天，他真的能帮上忙也未可知。”

　　云汐和棠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了然。姑娘心里，怕是早就把这笔账算得清楚。只是那盛公子瞧着，眼神里的热络又不似全然为了帮衬，倒像是……藏着些别的意思。

　　两人正想着，却见傅宛桐已合上妆盒，起身道：“晚膳不必送到房里，我去祖母那里用。”说罢便往门外走，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犹疑从未有过。只是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对“帮忙”的期待里，到底掺了多少别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思。

　　暮色浸进窗纱时，傅宛桐已走到祖母的福寿堂外。她整了整衣襟，轻轻叩门：“祖母，宛桐来了。”

　　“进来吧。”屋内传来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傅宛桐推门而入，见祖母正坐在餐桌旁，忙敛衽拱手：“孙女给祖母请安。”

　　“快过来。”老夫人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刚让人去叫你，正好一起用晚膳。”

　　傅宛桐依言坐下，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布上碗筷。老夫人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轻声问：“这几日府里不太平，你在芳华阁没受什么委屈吧？”

　　傅宛桐垂眸，将这些天宋乔娜的刁难、傅涛言的偏袒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老夫人听完，重重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苦了你了。傅涛言糊涂，那二姨娘更是眼皮子浅，竟能做出这等刻薄事来。”

　　“祖母别气，”傅宛桐反握住她的手，“我都没放在心上，横竖都过去了。”

　　老夫人这才缓了神色，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今日来的那位盛小将军，你觉得如何？”

　　傅宛桐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沉吟道：“他……性子爽朗，只是心思难猜，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哦？”老夫人眉梢微扬，“这般有趣？”她想了想，缓缓道，“既是有缘相识，不妨多相处些时日看看。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总能看出些端倪。”

　　傅宛桐抬眸，见祖母眼中满是关切，便轻轻点头：“孙女听祖母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映着祖孙二人安静用膳的身影，桌上的汤羹冒着热气，倒驱散了些许白日里的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