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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司制初临,锋芒微露   傅宛桐 ...

  •   傅宛桐垂着眸子,跟在尚衣局令丞身后,踩着青石砖一路往内院走。偏殿外的喧嚣早已被抛在身后,唯有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衬得这尚衣局的庭院,竟有几分幽静。

      令丞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尚衣局分作绣作、裁作、缝作、纹作四坊,姑娘您是正六品司制,统管绣作,底下管着三十余名绣娘,日常负责后宫妃嫔的常服、礼服绣样。”

      他抬手往东边一指,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间敞亮的屋子,窗棂上还垂着半旧的青纱:“那边就是绣作的工坊,明日卯时,绣娘们会准时上工,您去点个卯,熟悉熟悉人手。”

      傅宛桐微微颔首,轻声应下:“有劳令丞费心。”

      令丞也不多客套,又带着她拐过一道垂花门,眼前便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青瓦小屋。屋子不大,却打理得干净整洁,最里头的一间,门口还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头写着“傅司制住处”五个字。

      “您往后就住这儿。”令丞停下脚步,伸手推开房门,“屋子是小了些,好在是独门独户,清净。隔壁就是绣娘们的住处,您若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也听得见。”

      傅宛桐迈步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内。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加上一个小小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墙角摆着一盆兰草,倒是添了几分生气。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淡淡的光影,竟比她预想的,要好了许多。

      “多谢令丞。”她转过身,对着令丞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令丞见状,连忙侧身避开,又叮嘱了几句“明日卯时上工”“有难处可寻值夜太监”的话,便拱手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只剩下傅宛桐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窗外不远处,就是绣娘们的住处,隐约能听到几声低低的说笑声,隔着一道矮墙,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傅宛桐抬手拂过窗沿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小小的一间屋子,便是她在这深宫里,第一个立足之地。

      而她的复仇之路,也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真正开始了。

      傅宛桐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皇后的提拔看似荣宠,实则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往后在这尚衣局,怕是少不了明枪暗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复仇之路漫漫,急不得,得先在这里站稳脚跟,从长计议。

      转身走到书桌前,傅宛桐伸手打开了令丞留下的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搁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尚衣局绣作人员清册几个端正的小楷。她将册子取出来,在桌前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细细翻看。

      册子上记录得十分详尽,绣作的三十余名绣娘,籍贯、年岁、擅长的针法都一一列在其上。领头的是两位资深绣娘,一位姓周,擅苏绣,针脚细腻,专做妃嫔常服的绣样;另一位姓赵,拿手的是粤绣,配色大胆明艳,负责节庆礼服的纹样设计。两人在绣作待了十余年,根基深厚,底下的绣娘们也大多以她们马首是瞻。

      傅宛桐的指尖落在纸页上,微微一顿。这两人,怕是她初来乍到,最先需要应对的。

      她又往下翻,看到几个名字旁标注着“皇后娘娘赏过”,想来是颇得看重的;还有几个名字后面画着小小的墨点,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旁边只写了“手脚麻利”四个字,看不出太多底细。

      一页页翻过去,傅宛桐将这些名字和对应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这尚衣局就像一个小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人都不能小觑。

      夜色渐浓,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傅宛桐合上册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火映亮了屋内的小小一方天地。

      明日卯时上工,她得好好准备一番。

      另一边的傅府,天色刚擦黑,傅昭然便策马疾驰而归,马蹄踏碎了巷口的暮色。他刚进府门,就撞见管家捧着茶盏匆匆迎上来,脸色带着几分焦灼:“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二小姐她……”

      “阿姐怎么了?”傅昭然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下人,语气里满是急切。

      管家叹了口气,将傅宛桐入宫被封尚衣局司制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傅昭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宫里是什么地方?步步惊心,阿姐一个人进去,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这担忧里,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气愤,她走得这般决绝,竟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当真是把他们这些家人,都当成了外人不成?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一脚踢在廊下的石墩上,闷声道:“阿姐真是的!平日里总说我莽撞冲动,做事不经过脑子,她自己呢?这叫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比我还莽撞!进宫这么大的事,竟半句都不跟我们说!”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傅莹莹红着眼眶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方绣了一半的锦帕,帕子上的丝线都被泪水濡湿了一片。她快步走上前,拉着傅昭然的衣袖,哽咽道:“三哥,你说阿姐她怎么就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呢?宫里那么危险,她一个人,要怎么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我真的好担心。”

      傅昭然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他抬手拍了拍傅莹莹的肩膀,声音沉了几分:“放心吧,阿姐她心思缜密,定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宫里不比外头,往后,怕是要委屈她了。”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夜色沉沉,那片巍峨的宫墙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傅昭然的拳头缓缓握紧,眼底闪过一丝坚定:“阿姐在宫里护着自己,我们在宫外,也绝不能让她孤军奋战。”

      傅昭然越想心越沉,阿姐入宫之事太过仓促,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京城之中,能与阿姐并肩而行,又能护她一二的,想来想去,竟只有那个行事莫测的盛楚慕。

      他再也坐不住,转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管家见状连忙跟上:“少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盛府。”傅昭然丢下两个字,脚步未停,径直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马便朝着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往日里觉得不算远的路程,今夜竟显得格外漫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盛楚慕,一定要问清楚阿姐的处境。

      不多时,那座朱红大门的盛府便出现在眼前。傅昭然翻身下马,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门前,抬手用力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很快便惊动了门房。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傅昭然,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傅少爷?这么晚了,您有何贵干?”

      傅昭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语气恳切:“烦请通报一声,傅昭然求见盛大公子。”

      门房面露难色:“傅少爷,这都快子时了,我家公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我有急事,十万火急!”傅昭然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你只需告诉他,是为傅宛桐之事而来,他定会见我。”

      门房见他神色凝重,不似作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您稍等,奴才这就去通传。”

      傅昭然立在门外,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朱红大门,心头的担忧与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他只盼着,盛楚慕能给他一个答案,能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探出头来,对着傅昭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傅少爷,我家公子在书房候着您。”

      傅昭然心头一紧,来不及道谢,便抬脚快步迈了进去。盛府的庭院极大,夜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两旁的花木影影绰绰,引路的小厮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头走,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淡淡的烛火,还夹杂着一缕清冽的墨香。傅昭然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盛楚慕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似是在批阅什么文书。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睡意,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傅三公子深夜造访,倒是稀客。”

      傅昭然顾不上客套,大步走到案前,拱手作揖,语气急切:“盛大公子,我今日来,是为我阿姐傅宛桐之事。她突然入宫被封司制,事前半点风声都无,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望公子……”

      “坐。”盛楚慕打断他的话,放下狼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傅二公子这般莽撞,倒真像你阿姐说的那样。”

      傅昭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阿姐竟在盛楚慕面前提过自己?他也顾不上细想,连忙坐下,目光紧紧盯着盛楚慕,等着他的下文。

      盛楚慕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你放心,你阿姐在宫里,暂时无碍。皇后虽多疑,但今日那幅百鸟朝凤绣画,确实合了她的心意。”

      “暂时无碍?”傅昭然眉头紧锁,“那以后呢?宫里步步惊心,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盛楚慕抬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至少,还有我。”

      傅昭然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他怔怔地望着盛楚慕,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从未想过,盛楚慕会给出这样一句答复。这位盛公子在京中声名赫赫,却也神秘莫测,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按理出牌,竟会这般直白地应下护着阿姐。

      “盛大公子……”傅昭然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您与我阿姐,究竟是……”

      盛楚慕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无需知晓缘由。只需记住,你阿姐要走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难,也更险。”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傅昭然,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你若真想帮她,便守好傅家,守好锦绣阁。宫里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她若需要你们,自然会传信出来。”

      傅昭然心头一震,随即明白了盛楚慕的意思。阿姐入宫,绝非只为一个司制之位,她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图谋。而他们这些宫外之人,能做的,便是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不让她有后顾之忧。

      他站起身,对着盛楚慕深深作揖,语气郑重:“昭然明白了。多谢公子提点,日后若有差遣,傅家上下,万死不辞。”

      盛楚慕摆摆手,重新拿起狼毫,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声音散漫:“回去吧。夜深了,别让人瞧见你从盛府出来,徒增麻烦。”

      傅昭然不再多言,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盛楚慕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海棠木雕上,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

      “苏雪宁……”他低声呢喃,指尖在木雕上轻轻划过,“这深宫路险,我护你一程,。”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烛火跳跃着,将案上的海棠木雕映得愈发温润。盛楚慕指尖的力道渐渐重了些,那木雕的纹路硌着掌心,竟生出几分细微的痛感。

      他想起初见傅宛桐的模样,彼时她还是锦绣阁那个清冷的东家,一身素衣立在漫天飞絮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今日跪在皇后跟前的恭顺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偏偏是同一个人。

      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峙,而是这深宫高墙里的步步为营,是笑里藏刀的试探,是防不胜防的暗箭。

      盛楚慕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心甘情愿地,成了她的同谋。

      他抬手,将那海棠木雕拢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是傅宛桐的战场,也是他的。

      他望着那片灯火,眸色沉沉,低声道:“放心,那些欠了苏家的,我会陪你一起,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过庭院,卷起一阵簌簌的叶响,像是谁在无声应和。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又暗了几分。

      夜风穿窗而过,卷起案上的宣纸轻轻翻飞,墨香混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漫进书房。盛楚慕负手而立,目光凝在远处那片巍峨的宫墙之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与苏家的渊源,远比傅宛桐知道的要深。当年苏家遭难,他年少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这成了他心头多年的一根刺。如今傅宛桐以一己之力闯进宫闱,何尝不是替他圆了当年未能说出口的公道。

      “暗卫。”盛楚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道黑影应声从檐下掠出,单膝跪在地上,气息平稳得如同融入夜色:“属下在。”

      “密切盯着尚衣局的动静,尤其是周、赵两位绣娘,还有皇后身边的人。”盛楚慕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傅司制若有任何危险,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盛楚慕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书案。案上摊着的,是一张尚未完成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各处的布防,而尚衣局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他拿起狼毫,蘸了墨,在尚衣局旁添了一笔,墨色晕开,像是在这盘凶险的棋局里,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窗外的月色渐渐隐入云层,夜色更浓了。

      而尚衣局的小院里,傅宛桐早已歇下。烛火早已熄灭,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

      深宫的第一夜,比她想象的还要安静。

      可这安静背后,藏着的是汹涌的暗流。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周、赵两位绣娘的名字,闪过皇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盛楚慕的脸。

      “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傅宛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被冷意取代。

      活着自然重要,但活着,是为了报仇。

      她攥紧令牌,指尖用力,直到冰凉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才缓缓睡去。

      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卯时将至,尚衣局的绣作工坊,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卯时的梆子声,穿透尚衣局的晨雾,在青砖巷陌里悠悠回荡。

      傅宛桐是被这声响惊醒的,睁开眼时,帐顶的素色纱幔还沾着夜露的微凉。她起身梳洗,没有繁复的钗环,只将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圆髻,簪上那支海棠银簪。石青色的司制官服穿在身上,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商贾的清冷,多了一丝不卑不亢的端方。

      推开房门时,晨光恰好破开云层,落在院角的兰草上,凝着的露珠滚落成珠。隔壁绣娘们的住处已经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低低的笑语,却在瞧见她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傅宛桐视若无睹,缓步朝着绣作工坊走去。

      工坊的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亮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三十余名绣娘正各自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的绵柔气息,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刚踏进门,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傅司制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身着枣红色的绣娘服,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簪,眉眼间带着几分打量的锐利——正是绣作里资历最深的周绣娘。

      她话音落下,工坊里的绣娘们纷纷起身行礼,动作却参差不齐,有几个年轻的,眼神里还藏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唯有周绣娘身边的赵绣娘,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时故意慢了半拍,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傅司制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熟悉咱们绣作的规矩吧?”

      傅宛桐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落在工坊正中那排整齐的绣架上,声音清泠,不疾不徐:“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从今日起,卯时一刻上工,酉时一刻下工,每日绣样需经我过目,方可呈给尚衣局令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绣娘身上:“周绣娘擅苏绣,往后妃嫔常服的绣样,便由你牵头。” 又转向赵绣娘,“赵绣娘擅粤绣,节庆礼服的纹样,你多费心。”

      一番话,不像是新来的上司立威,反倒像是早已摸清了底细,句句都卡在实处。

      周绣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赵绣娘也收起了那副轻慢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讶异。

      这傅司制,怕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好拿捏。

      傅宛桐却没再看她们,径直走到空置的那张绣架前坐下,拿起一本摊开的绣谱,指尖落在上面的缠枝莲纹样上,眸光沉沉。

      这尚衣局的第一日,终究是要在暗流涌动里,缓缓拉开序幕了。

      周绣娘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服气。她在尚衣局绣作摸爬滚打十余年,论资历论手艺,哪一样都够得上司制的位置,如今却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江南女子压了一头,心里如何能甘心。

      赵绣娘更是直接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时,故意将手里的丝线扯得“绷”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刺耳。

      傅宛桐恍若未闻,指尖依旧轻轻拂过绣谱上的纹路。她知道,这两人是尚衣局绣作的老人,根基深厚,底下不少绣娘都是她们的亲信,今日这番敲打,不过是敲山震虎,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轻绣娘捧着一叠绣样,怯生生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傅司制,这是……这是昨日新赶出来的常服绣样,您过目。”

      傅宛桐抬眸,接过绣样细细翻看。绣样上的缠枝莲纹绣得也算工整,只是针脚略有些松散,配色也稍显艳俗,若是呈给后宫那些挑剔的妃嫔,怕是要惹来非议。

      她放下绣样,指着其中一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里的针脚,再收三分,配色换成石青配月白,更显雅致。”

      年轻绣娘愣了愣,连忙点头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周绣娘在一旁冷眼看着,见傅宛桐竟能一眼看出绣样的瑕疵,心里的轻视又淡了几分。

      赵绣娘却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傅司制到底是江南来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可不是单凭雅致就能立足的。”

      傅宛桐终于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赵绣娘说得是。宫里的规矩,自然要守。但手艺上的功夫,却容不得半点糊弄。”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尖着嗓子道:“傅司制,令丞大人有请。”

      傅宛桐心头微动,放下绣谱起身:“知道了。”

      她临走前,目光淡淡扫过周,赵二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两人莫名地心头一凛。

      这傅宛桐,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傅宛桐跟着小太监走出工坊,晨光已经铺满了尚衣局的青石小径,廊下的牵牛花攀着竹篱开得正好,却半点也冲淡不了空气中的紧绷感。

      令丞的住处就在前院,是一间收拾得颇为雅致的小书房。傅宛桐刚踏进去,就见令丞正捧着一卷文书,眉头紧锁。

      “傅司制来了。”令丞抬眸,语气算不上热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傅宛桐依言坐下,开门见山:“不知令丞大人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令丞将文书往案上一放,指尖点了点纸面:“方才收到皇后娘娘的懿旨,三日后便是太后的千秋寿辰,宫里要办一场赏菊宴。太后素爱清雅,皇后娘娘吩咐,赏菊宴上各宫妃嫔的礼服绣样,由你亲自把关,务必合了太后的心意。”

      他抬眼看向傅宛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此事干系重大,傅司制初来乍到,可担得起?”

      傅宛桐心头一凛。赏菊宴,太后寿辰,这分明是皇后对她的又一次试探。办好了,便能在尚衣局站稳脚跟;办砸了,怕是连带着锦绣阁都要遭殃。

      她敛衽起身,躬身道:“下官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与令丞大人所托。”

      令丞看着她沉稳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后偏爱菊花纹样,却不喜太过艳丽的配色。你且回去琢磨琢磨,绣样定下来后,先呈给我过目。”

      “下官明白。”

      傅宛桐告辞离开,刚走出令丞的住处,就瞧见周绣娘与赵绣娘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似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两人立刻收了声,朝着她微微颔首,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傅宛桐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工坊走去。

      三日后的赏菊宴。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青铜令牌,眸色沉沉。这不仅是一场寿宴,更是她在尚衣局的第一场硬仗。

      而周,赵二人的目光,正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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