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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海棠寄意,宫门赴局   “你怎 ...

  •   “你怎么知道?”傅宛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脚步也彻底停住,回身定定地看着盛楚慕。

      尚衣局的事她谋划得极为隐秘,除了锦绣阁的掌柜,便只有青禾知晓一二,盛楚慕竟能一语道破,由不得她不疑心。

      盛楚慕迎着她探究的目光,却只是慢条斯理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慵懒笑意:“这京城的墙,哪有不透风的。皇后要甄选新料子做秋裳,尚衣局的人这几日正满城搜罗上等云锦,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宛桐紧抿的唇上,添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何况,你傅宛桐盯上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是寻常物件。那匹江南新贡的墨色云锦,怕是已经入了你的囊中吧?”

      傅宛桐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过是看中了料子的成色,寻常买卖罢了。”

      “寻常买卖?”盛楚慕低笑一声,绕过她往屋内走去,抬手掀了掀茶帘,“寻常买卖,何须还要备上淬过火的银针,还有那蚕丝混铁丝的软甲内衬?”

      这话一出,傅宛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竟是半点不知,盛楚慕何时将她在锦绣阁的举动探听得这般清楚。

      她快步跟上,一把攥住盛楚慕的衣袖,指尖用力,语气冷冽:“盛楚慕,你到底在查我什么?”

      盛楚慕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认真。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将她的手指掰开,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是在查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在帮你。”

      傅宛桐的指尖还带着几分用力后的微麻,被盛楚慕覆上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与他平日里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截然不同。傅宛桐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那里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敛的认真,竟让她一时忘了挣脱。

      “帮我?”傅宛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盛公子身居高位,何必纡尊降贵,来帮我这么个‘寻常商贾之女’?”

      盛楚慕松开手,后退半步,倚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似是在斟酌词句。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苏家的冤案,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记在心上?”

      傅宛桐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

      苏家二字,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刺,是她午夜梦回时的泣血执念,更是她在这京城步步为营的全部缘由。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往,盛楚慕却一语道破,这如何不让她心惊?

      “你……”傅宛桐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你到底是谁?”

      盛楚慕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缓步走近,抬手想拂去她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湿意,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化作一声轻叹:“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落在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尚衣局甄选那日,皇后必会亲临。你想接近她,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深宫之中,一步错,步步错。”

      傅宛桐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的湿意渐渐漫上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苏家的冤屈是她埋在骨血里的执念,她原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京城的泥沼里挣扎,却没想到,竟还有人将这桩尘封的旧事记在心上。

      “敌人相同……”她低声呢喃,指尖的颤抖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静,“盛楚慕,你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不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相助。尤其是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每一份善意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的警惕,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斟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我想要的,和你一样。”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沉沉:“当年苏家一案,牵连甚广,不仅是你苏家满门,还有不少忠良之士枉死。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如今都已身居高位,蚕食着这大好河山。”

      傅宛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皇后也是其中之一?”

      “是,也不是。”盛楚慕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皇后的父兄手握兵权,是那伙人的左膀右臂。而皇后本人,便是安插在后宫的一枚重要棋子。当年苏家挡了他们的路,自然是留不得的。”

      傅宛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原来如此,原来苏家的覆灭,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冤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尚衣局甄选那日,”盛楚慕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我会想办法让你以锦绣阁东家的身份,亲自向皇后呈献云锦。但你要记住,后宫之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需谨慎。稍有不慎,不仅是你,连我都要被拖下水。”

      傅宛桐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熨帖了她心底的寒凉。她抬眸看向盛楚慕,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我知道。从踏上复仇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头。”

      盛楚慕看着她这般孤注一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推到她面前:“拿着这个。入宫那日,若遇到危险,便将它交给禁军统领,他会护你周全。”

      傅宛桐看着那枚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纹路繁复,绝非寻常之物。她抬眸看向盛楚慕,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别问。”盛楚慕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漠,“你只需知道,这东西,能保你一命。”

      傅宛桐缓缓伸手,将那枚令牌攥入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让她的心,第一次有了几分安稳。

      窗外的风,卷起满院海棠,簌簌作响。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京城的棋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博弈。从今日起,他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而那座巍峨的宫墙之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傅宛桐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黑鹰的青铜令牌,冰凉的纹路硌着指尖,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她抬眸望向盛楚慕,方才眼底的警惕与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得的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敛衽而立,对着盛楚慕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动作利落,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好,楚慕,谢谢你。”

      这声称呼,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客套,也没有了针锋相对的讥诮,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盛楚慕微微一怔,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

      “我苏雪宁,日后一定报了这次的恩情——如果还活着的话。”

      她刻意加重了“苏雪宁”三个字,像是在宣告,也像是在剖白。傅宛桐是她行走京城的伪装,而苏雪宁,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灵魂。

      盛楚慕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我入宫之后的所作所为,都与你无关,还请你不要干涉。”傅宛桐抬眼,目光澄澈而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傅宛桐不怕死,我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报仇雪恨,但也不愿因为此事,搭上任何一条与此事无关的无辜之人。”

      她知道盛楚慕的身份绝不简单,也知道他肯出手相助,定然是有所图谋。可她不在乎那些图谋,她只在乎,不能让无关的人,因为她的复仇,沦为这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

      盛楚慕望着她坚定的眉眼,沉默了许久,久到庭院里的风都停了,海棠花瓣静静落在两人的肩头。

      他忽然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带着转瞬即逝的温热。

      “傻丫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关之人。”

      傅宛桐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她知道盛楚慕这话里有深意,可她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

      这京城的泥沼,陷进去容易,拔出来难。她自己早已满身泥泞,何必再拉着旁人一同沉沦。

      “有没有,我说了算。”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苏雪宁的仇,我自己报。欠下的恩情,我自己还。”

      盛楚慕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他知道,眼前的女子,骨子里藏着的是宁折不弯的韧劲,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决绝。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好。我不干涉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但若是遇上了真正的绝境,别逞强。那枚令牌,不止能护你出宫,还能……”

      他话未说完,却被傅宛桐打断:“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底是明明白白的清明:“我不会拿它来换退路,只会拿它来换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盛楚慕的心猛地一揪,想说些什么劝她,却见她已经将令牌贴身收好,而后对着他再次颔首:“时辰不早了,盛公子也该回府了。”

      逐客令下得直白,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

      盛楚慕望着她,半晌,终是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转身,绯色的衣袍掠过廊下的海棠花枝,带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入傅宛桐耳中:

      “苏雪宁,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傅宛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指尖死死攥着衣襟下的令牌,直到冰凉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活着。

      这两个字,她何尝不想。

      可苏家满门的冤魂,夜夜在她梦里泣血。

      她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冰凉一片。

      傅宛桐立在廊下,直到盛楚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隔着薄衫,能触到青铜令牌的冰凉棱角,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他最后一句话而剧烈跳动的心。

      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这话,她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从前在江南的雨夜里,是苏家的老管家红着眼眶对她说的;如今在这京城的海棠树下,却是盛楚慕,这个身份成谜、亦敌亦友的人,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轻轻落在她耳里。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往屋内走。刚踏进门槛,就见青禾捧着一叠素色的宫装襦裙候在一旁,面上带着几分担忧:“姑娘,这是按您的吩咐赶制出来的入宫衣裳,您要不要过目?”

      傅宛桐走过去,指尖拂过那细腻的锦缎,料子是极低调的石青色,暗纹是缠枝莲,不张扬,却透着几分雅致。这是她特意选的,尚衣局甄选那日,太过招摇,只会引火烧身。

      “就这个吧。”她淡淡道,“再备一盒珍珠粉,入宫前用。”

      青禾应声,又犹豫着开口:“姑娘,严公子那边……”

      “不用管他。”傅宛桐打断她,眸色冷了几分,“他若识趣,便不会再来纠缠。若是不识趣,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那张素净的脸。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却藏着焚心的火。那是苏家满门的冤屈,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将庭院里的海棠树,映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傅宛桐抬手,轻轻抚摸着铜镜边缘的刻纹,声音轻得像梦呓:

      “爹爹,娘亲,哥哥……等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渐沉,庭院里的海棠花影被月光拉得悠长,蝉鸣渐歇,只余下晚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傅宛桐坐在妆台前,指尖还沾着些许未拭去的珍珠粉,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眉眼,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竟难得地泛起一丝涟漪。

      盛楚慕那句“活着比报仇更重要”,像一颗石子,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砸开了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她何尝不知活着的可贵?可苏家满门的白骨,夜夜在她梦中泣血。爹爹临终前紧攥着她的手,嘶哑着喊“冤”;娘亲将她藏在枯井里,隔着石板叮嘱她“要活下去,要报仇”;哥哥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了那一刀,血染了她的衣襟……

      那些画面,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支撑她在这京城步步为营的唯一执念。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衣襟下那枚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活着……”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不能为苏家洗雪沉冤,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青禾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放轻了脚步:“姑娘,夜深了,喝碗羹暖暖身子吧。明日还要入宫,可不能累着。”

      傅宛桐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换上那副清冷的模样。她接过莲子羹,舀了一勺,温热的甜意漫过舌尖,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我入宫之后,你便去锦绣阁,将那批墨色云锦的账册,尽数烧毁。”

      青禾一惊,连忙道:“姑娘,那账册可是……”

      “我知道。”傅宛桐打断她,眸色沉沉,“那是能指证皇后父兄贪墨的关键,可也是催命符。我入宫一趟,生死未卜,不能留着这些东西,给傅家惹来灭顶之灾。”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带着我藏在暗格里的那封信,去城南的破庙,找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切记,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青禾眼眶一红,屈膝跪下:“姑娘,奴婢等您回来。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傅宛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动,却只是淡淡道:“起来吧。在这京城,从来没有什么一定会。”

      她放下瓷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月光倾泻而入,落在她的肩头,像是一层薄霜。

      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傅宛桐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

      明日,便是她与那伙豺狼,正面交锋的日子。

      纵使前路万丈深渊,她也会一步一步,踏碎那深渊里的黑暗。

      夜色愈浓,窗外的月光被云层掩去几分,庭院里的海棠树影也变得朦胧。

      傅宛桐立在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望着远处那片巍峨宫墙的轮廓。那里灯火如昼,却藏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是吞噬人命的牢笼,也是她必须踏进去的战场。

      青禾收拾好碗碟,见她久久伫立,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夜深露重,还是回榻上歇会儿吧。明日入宫,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傅宛桐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睡不着。”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套石青色的宫装襦裙上,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她为自己选的战袍,低调,却暗藏锋芒。

      “青禾,”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明日之事,凶险难料。你按我说的做,莫要牵挂我,更莫要以身犯险。”

      青禾咬着唇,强忍着泪意点头:“奴婢晓得。只是姑娘……您一定要保重。”

      傅宛桐浅浅颔首,没再说话。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海棠,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将银簪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存的温度。指尖微微用力,簪尖硌得掌心发疼,那痛感却让她愈发清醒。

      爹爹,娘亲,哥哥……

      她在心底默念着亲人的名字,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傅宛桐缓缓起身,将银簪簪在发间,又仔细理了理衣襟。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清冷、一身锐气的女子,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走吧。”

      她轻声道,转身推开房门,迎着微凉的晨风,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院外,一辆青布马车早已候着,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到车辕上系着的一束海棠花。

      那是盛楚慕派人送来的。

      傅宛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海棠上,眸色微动。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弯腰踏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晨光与喧嚣。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那座巍峨的宫墙,驶去。

      深宫的大门,正缓缓开启,等着她,也等着一场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车窗外的喧嚣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禁军巡逻时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那道厚重宫门缓缓开启时的沉闷吱呀声。

      傅宛桐端坐在车厢内,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青铜令牌,也摩挲着发间那支海棠银簪。石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

      青禾昨夜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盛楚慕那句“活着比报仇更重要”也在心头盘旋。可她望着车窗外那飞檐翘角的宫墙,眼底只剩下一片坚冰。

      马车在尚衣局外停下,车夫恭敬地撩开车帘。傅宛桐深吸一口气,抬腿跨下车辕。

      晨光正好,洒在尚衣局朱红的廊柱上,映出几分堂皇气派。庭院里早已站满了京城各大绸缎庄的东家,个个衣着光鲜,神色恭敬,唯有傅宛桐一身素净,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傅东家来了。”有人认出她,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试探。

      傅宛桐淡淡颔首,算作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尚衣局的太监们正来回走动,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在暗中监视。而人群的尽头,那座雕花廊下,几个衣着华贵的宫装女子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凤钗珠翠,气度雍容,正是当今皇后。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收紧。

      仇人就在眼前。

      傅宛桐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她提起裙摆,迎着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一步步朝着那座雕花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离她的复仇之路,更近了一分。

      廊下的风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拂过傅宛桐的鬓角,她垂着眸子,踩着青石砖上的纹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眼尖,见她一身素净却气度不凡,连忙尖着嗓子唱喏:“锦绣阁东家傅氏,觐见皇后娘娘——”

      这话一出,周遭的绸缎庄东家们霎时安静下来,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几分艳羡与忌惮。

      傅宛桐走到廊下三步开外,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泠,不卑不亢:“民女傅宛桐,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正拈着一枚玉簪把玩,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宛桐依言抬头,眉眼清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迎着皇后的目光,不躲不避,澄澈的眸子里,只映着廊下的天光与花木。

      皇后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个标志的姑娘。锦绣阁的云锦,本宫早有耳闻,今日倒要看看,是否当真名不虚传。”

      站在皇后身侧的尚衣局令丞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各商号呈献的云锦都已陈列在偏殿,还请娘娘移步品鉴。”

      皇后颔首,由宫女搀扶着起身,裙摆扫过廊下的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傅宛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傅东家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将锦绣阁打理得有声有色,倒真是个有本事的。不知傅东家的爹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傅宛桐的心猛地一沉。

      皇后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句句藏锋。苏家覆灭后,她隐姓埋名,对外只称是江南商贾之女,从未有人提及她的家世。皇后此刻突然发问,莫非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浅笑,从容答道:“回娘娘的话,民女爹娘皆是江南寻常商贾,靠着几分薄利养家糊口。民女不过是继承了爹娘的衣钵,不敢当‘有本事’三字。”

      皇后盯着她的眼睛,似是要辨她话语的真假。半晌,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道:“寻常商贾,能养出这般气度的女儿,倒是难得。”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扶着宫女的手,朝着偏殿走去。

      傅宛桐望着她的背影,掌心早已沁出冷汗。袖中的青铜令牌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偏殿之内,定然还有更多的试探与陷阱,等着她去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廊下的风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拂过傅宛桐的鬓角,她垂着眸子,踩着青石砖上的纹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眼尖,见她一身素净却气度不凡,连忙尖着嗓子唱喏:“锦绣阁东家傅氏,觐见皇后娘娘——”

      这话一出,周遭的绸缎庄东家们霎时安静下来,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几分艳羡与忌惮。

      傅宛桐走到廊下三步开外,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泠,不卑不亢:“民女傅宛桐,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正拈着一枚玉簪把玩,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宛桐依言抬头,眉眼清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迎着皇后的目光,不躲不避,澄澈的眸子里,只映着廊下的天光与花木。

      皇后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个标志的姑娘。锦绣阁的云锦,本宫早有耳闻,今日倒要看看,是否当真名不虚传。”

      站在皇后身侧的尚衣局令丞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各商号呈献的云锦都已陈列在偏殿,还请娘娘移步品鉴。”

      皇后的身影刚要迈入偏殿,却又倏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傅宛桐身上,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方才瞧着殿内陈列的,都是各商号的云锦料子,倒是忘了问——这些绣娘们都进献了她们的手艺,傅东家,你锦绣阁,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

      这话一出,跟在皇后身后的一众绸缎庄东家霎时侧目,目光里或带着幸灾乐祸,或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锦绣阁主打的是云锦织造,绣活虽也不错,却从未在公开场合展露过顶尖技艺,皇后这一问,分明是有意刁难。

      傅宛桐却丝毫不见慌乱,她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声音清泠悦耳,字字清晰:“回娘娘的话,民女自然是有的。”

      话音落下,她抬眸,朝着候在一旁的掌事太监温声示意。那太监早已得了吩咐,见状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朝着院外候着的锦绣阁伙计招手。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伙计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一方明黄色的锦缎,随着两人的脚步,锦缎微微晃动,透着几分神秘。

      待到托盘稳稳摆在皇后面前的香案上,傅宛桐才抬手,亲自将那方锦缎轻轻掀开。

      锦缎滑落的瞬间,满堂皆是一阵屏息。

      只见托盘之上,铺展着一幅精工细作的绣画。绣布是用上好的天青色云锦裁成,质地细腻,光泽柔和,而绣于其上的,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

      那凤凰居于画面正中,羽翼用赤金、绯红、宝蓝三色丝线层层叠绣,每一片翎羽都细致入微,眼尾一抹流光溢彩的金线,更是衬得凤凰昂首挺立,气势凛然,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直上九霄。

      而凤凰周围,或是翩跹起舞的仙鹤,或是歌喉婉转的黄鹂,或是灵动活泼的百灵,数十种飞鸟姿态各异,毛色斑斓,竟无一只重样。更绝妙的是,绣娘们巧用了双面绣的技法,飞鸟的眼珠用的是圆润的黑珍珠点缀,眸光灵动,顾盼生辉,竟似有了鲜活的生气。

      微风拂过殿内的窗棂,吹动绣画边缘的流苏,那百鸟仿佛真的在锦缎之上盘旋飞舞,朝着正中的凤凰俯首称臣,端的是一派祥瑞和谐的景象。

      殿内霎时静了静,连空气都似凝住了几分。

      皇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那幅百鸟朝凤绣画上时,骤然凝住,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凤凰羽翼上那层细密的金线,触感光滑细腻,竟连一丝线头都寻不见。

      “好针法。”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这双面绣的技法,在江南也算是顶尖的手艺了。尤其是这凤凰的翎羽,用了赤金混着银线,层层叠叠,竟绣出了流光溢彩的模样,难得。”

      周遭的绸缎庄东家们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艳羡。唯有尚衣局令丞,目光在绣画上扫过一圈,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明鉴,这绣画固然精妙,可百鸟朝凤乃是皇家专属纹样,寻常百姓私绣,怕是于礼不合吧?”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傅宛桐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是啊,百鸟朝凤是皇后的专属纹样,傅宛桐一个商贾之女,竟敢私绣此图,这罪名若是坐实了,轻则锦绣阁被查封,重则……怕是要掉脑袋的。

      傅宛桐却依旧神色从容,她对着皇后微微屈膝,唇角的笑意未减分毫:“娘娘息怒,民女不敢僭越。”

      她抬手指向绣画角落,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民女这幅绣画,并非寻常的百鸟朝凤,而是凤栖莲台。莲者,清廉也。民女是想借这幅绣画,恭祝娘娘凤体康泰,也祝我大晏江山,风清气正,百业兴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纹样的寓意,又暗暗拍了皇后的马屁,更巧妙地避开了僭越的罪名。

      皇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瞧见了那朵不起眼的缠枝莲。她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傅宛桐的肩膀:“好一个凤栖莲台。傅东家不仅手艺好,嘴皮子更是厉害。”

      她顿了顿,又道:“这幅绣画,本宫很喜欢。尚衣局,赏!”

      尚衣局令丞见状,脸色讪讪的,却也只能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傅宛桐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清泠:“谢娘娘恩典。”

      只是低头的瞬间,她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这场试探,她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可她知道,皇后绝不会就此罢休。

      偏殿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幅百鸟朝凤绣画上,金线流转,耀眼夺目。可傅宛桐的心头,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这深宫之中,果然步步惊心。

      皇后指尖还停留在绣画边缘的缠枝莲纹样上,目光悠悠地落在傅宛桐身上,眸子里带着几分深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清:“这般好的手艺,这般玲珑的心思,叫你只做个绣娘,那多可惜啊。”

      她顿了顿,环视一周,看着众人屏息凝神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便入住尚衣局,封正六品傅司制,专司宫装绣样,如何?”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正六品的司制,在尚衣局已是手握实权的位置,多少绣娘熬了半辈子都摸不到这个门槛,傅宛桐不过是献了一幅绣画,竟一步登天,这荣宠来得实在太猝不及防。

      周遭的绸缎庄东家们看向傅宛桐的目光,瞬间从先前的幸灾乐祸,变成了实打实的艳羡与敬畏。

      傅宛桐亦是心头一震,她原以为皇后最多是赏些金银绸缎,却没想到竟会直接将她留在尚衣局。这一步,走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险——留在宫里,固然离皇后更近,复仇的机会更多,可同时,也意味着她将时时刻刻身处险境,半步都不能错。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敛衽屈膝,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清冽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甚至连称谓都换得极快:“多谢娘娘抬爱!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为娘娘打理尚衣局绣务,不负娘娘期许!”

      “民女”二字,已然换成了“微臣”,一字之差,却是身份的彻底转变。

      皇后看着她这般识趣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起来吧。尚衣局令丞,稍后带傅司制去熟悉各处,安排好住处。”

      “奴才遵旨。”尚衣局令丞连忙躬身应下,看向傅宛桐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忌惮。

      傅宛桐再次叩首谢恩,这才缓缓起身,垂着眸子,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一副恭顺的模样。她对着皇后微微颔首,又朝着尚衣局令丞略一示意,便恭敬地转身,踩着平稳的步子,一步步退出了偏殿。

      殿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傅宛桐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锦绣阁的傅东家,而是尚衣局的傅司制。

      这深宫的棋局,她终于正式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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