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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绣刃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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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桐回到工坊时,周绣娘与赵绣娘早已各自回了座位,只是指尖的丝线却捻得极慢,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白的云锦,取了一支细针,蘸了墨,开始勾勒纹样。
赏菊宴的礼服,既要衬出宫廷的华贵,又要合太后的清雅喜好。寻常的菊花纹样太过俗套,她得另辟蹊径。
傅宛桐笔尖微动,先描出几枝疏朗的菊枝,花瓣不画全开,只取半绽之态,添上几片带了秋意的枯叶,又在枝桠间点缀了两只翩跹的白蝶。
她抬眸看向窗外,晨光正好落在檐角的风铃上,叮当作响。忽然灵光一闪,又在菊枝旁添了几笔淡竹,竹影疏斜,与菊花相映,竟生出几分疏影横斜的雅致来。
“傅司制这手笔,倒是别致。”
周绣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云锦之上,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傅宛桐搁下笔,淡淡道:“太后素爱清雅,这般纹样,该是合她心意的。”
赵绣娘也凑了过来,瞥了一眼,轻哼一声:“看着是雅致,可这礼服是要穿去宴饮的,这般素净,怕是压不住场面。”
“华贵未必在繁复。”傅宛桐拿起丝线,指尖翻飞,开始落针,“用银线勾勒菊瓣边缘,石青线绣竹枝,再以金线绣出蝶翼的纹路,素中带艳,艳而不俗,方才是恰到好处。”
她话音未落,指尖的银针已经穿过云锦,针脚细密,竟没有半分偏差。
周绣娘看着她娴熟的手法,眼底的轻视又淡了几分。
赵绣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傅宛桐已经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悻悻地闭了嘴,转身回了自己的绣架,心里却憋着一股气——这傅宛桐,分明是故意在她们面前露了一手。
工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
傅宛桐的指尖依旧翻飞,只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透过窗棂洒在云锦之上,将那半绽的菊瓣映得愈发鲜活。傅宛桐指尖的银针起落如飞,银线勾勒的菊瓣边缘泛着细碎的光泽,石青线绣出的竹枝挺拔疏朗,金线蝶翼更是点睛之笔,轻轻一动,便似要振翅飞去。
周绣娘看得久了,指尖不自觉地捻着丝线,心里竟生出几分叹服。她做了半辈子苏绣,自认针脚已是极致细腻,可傅宛桐这一手,竟比她还要利落三分,尤其是那竹影与菊花的布局,看似随意,实则藏着章法,既合了清雅之意,又不失宫廷礼服的庄重。
赵绣娘也没再出言讥讽,只是闷头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却有些失了章法,绣出来的纹样,竟比往日逊色了几分。
工坊里的绣娘们渐渐围了过来,小声赞叹着,眼底的好奇与怯意,渐渐变成了实打实的佩服。
傅宛桐搁下银针,轻轻拂过云锦上的浮尘,看着眼前这幅竹菊蝶影纹样,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去取一匹月白色的云锦来。”她抬眸吩咐道,声音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一个小绣娘连忙应声,快步去了库房。不多时,一匹月白云锦便被捧了过来,质地轻盈,光泽柔和,正是做礼服的上等料子。
傅宛桐将纹样铺在云锦之上,细细比对了一番,转头看向周绣娘:“周绣娘,烦请你领着绣娘们,按这纹样赶制十套礼服,三日后,务必呈到太后跟前。”
周绣娘一怔,随即躬身应下:“奴婢遵命。” 这一声“奴婢”,喊得心甘情愿,竟没了半分先前的不服气。
赵绣娘见状,也抿了抿唇,走上前道:“金线的配色,奴婢有些心得,或许能帮上忙。”
傅宛桐抬眸看她,见她眼底虽还有几分别扭,却已是服软的姿态,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赵绣娘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妥协。
工坊里的气氛,竟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不少。
傅宛桐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头,眸色沉沉。
收服周赵二人,不过是第一步。
三日后的赏菊宴,才是真正的战场。
三日后,赏菊宴如期而至。
太后的寿康宫设了宴,满院菊花盛放,黄的如金,白的似雪,暗香浮动。各宫妃嫔身着新制的礼服款款而来,月白色的衣料衬着竹菊蝶影的绣纹,行走间金线蝶翼似要翩然飞起,与满园秋菊相映成趣,竟将一众珠翠环绕的华服都比了下去。
太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眼底顿时漾起笑意,指着那礼服赞道:“这纹样雅致,配色也合哀家心意,是谁的手笔?”
皇后适时笑道:“回母后,是尚衣局新封的傅司制亲手设计的。这丫头心思玲珑,手艺更是一绝。”
傅宛桐闻言,从侍立的人群中走出,敛衽行礼:“民女……微臣傅宛桐,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眉眼清冷,气度沉稳,愈发满意,抬手道:“免礼。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谢太后恩典。”傅宛桐俯身谢恩,垂眸的瞬间,瞥见皇后正望着自己,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心头一凛,知道这赏赐是认可,亦是更深的试探。
宴饮过半,有妃嫔凑趣,提议让傅宛桐当场露一手。太后兴致正浓,当即应允。
傅宛桐也不推辞,取来针线与一方素帕,指尖翻飞间,一朵墨菊便在帕上悄然绽放,笔法写意,神韵天成。
满座皆惊,连周绣娘与赵绣娘站在一旁,也忍不住暗自点头。
太后接过素帕,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笑道:“好一个巧手的丫头,往后常来寿康宫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傅宛桐应声遵命,起身退下时,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她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对方递来一个眼神,示意她随自己去偏殿。
傅宛桐脚步微顿,随即从容跟上。
偏殿内,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见她进来,皇后抬眸,笑意浅淡:“傅司制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
而太后的态度,将是她在这尚衣局,乃至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的关键。
傅宛桐敛衽屈膝,俯身行礼,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恭谨:“微臣不过是依着太后的喜好行事,些许微末手艺,能博太后一笑,已是万幸,算不得什么风头。”
皇后放下玉簪,指尖轻轻叩着榻边的小几,目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上,带着几分玩味:“傅司制倒是谦虚。不过本宫瞧着,你这本事,留在尚衣局做个司制,倒是有些屈才了。”
这话里的试探,比先前在偏殿时更甚。傅宛桐心头微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垂着头道:“微臣愚钝,只求能守好尚衣局的差事,为娘娘和太后分忧,便已是心满意足。”
“分忧?”皇后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能分忧的人。赏菊宴的礼服,你办得极好,往后宫里的绣作,哀家便都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尚衣局令丞年纪大了,有些事,怕是力不从心。你多盯着点,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直接来告诉哀家。”
她抬眸,对上皇后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叩首:“微臣遵旨。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去吧。赏菊宴还没散,别叫人等急了。”
傅宛桐躬身退下,走出偏殿时,廊下的风裹挟着菊花的冷香吹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皇后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裹着蜜糖的利刃。
傅宛桐缓步走出偏殿,廊下的菊香混着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赏菊宴的喧嚣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悦耳,却衬得这宫墙之内的寂静,愈发让人窒息。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袖,那枚青铜令牌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皇后的话,字字都藏着算计。让她制衡尚衣局令丞,看似是提拔,实则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令丞在尚衣局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司制,贸然与他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她没有选择。
傅宛桐抬眼望向天边的一弯残月,月色清冷,洒在宫墙上,映出斑驳的暗影。她想起苏家满门的冤屈,想起父兄临刑前的眼神,指尖的力道便重了几分。
些许风浪,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宴饮的方向走去。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步履却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刚走到殿门口,便见盛楚慕的贴身小厮候在廊下,见她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傅司制,我家公子有话托小人带给你——宫里水浑,守拙方是长久之计。”
傅宛桐脚步微顿,垂眸看着小厮递来的那枚小小的海棠花笺,指尖拂过笺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抬眸,对着小厮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小厮躬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傅宛桐捏着那方花笺,缓缓走回宴中。殿内依旧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可她的目光,却透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皇后那似笑非笑的脸上。
守拙吗?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藏在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了。
在这深宫之中,守拙是保命的法门,可复仇,却需要利刃出鞘。
赏菊宴彻底散场时,夜色已经浸透了宫墙。傅宛桐回到尚衣局的小院,褪去那身略显繁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女官常服,石青色的衣料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倦意被一股韧劲压了下去。
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微光,将今日皇后的话、太后的态度,还有周赵二人的神色一一捋顺。想要在尚衣局真正立足,光靠皇后的倚重和太后的赏赐远远不够,还得让底下这些绣娘们真正信服。明日起,她便要和普通绣娘一同卯时上工,亲自教导她们针法纹样,将这绣作的人心,一点点拢过来。
翌日,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傅宛桐便已立在绣作工坊的门口。
她没有摆司制的架子,只一身素净的女官服,手里捧着几本泛黄的绣谱,缓步走进工坊。彼时,绣娘们正陆续赶来,见她竟已候在里头,皆是一愣,连周绣娘和赵绣娘也停下了脚步,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今日起,卯时一刻准时开坊。”傅宛桐将绣谱搁在案上,声音清泠却温和,“我瞧着诸位的针法各有长处,却也有不足。往后每日晨起,我会抽半个时辰,与大家一同研习绣技。”
说罢,她便走到最靠边的一张空绣架前坐下,拿起银针,捻起丝线,亲自演示起昨日给太后绣墨菊时的写意针法。银针穿梭间,一朵淡菊的轮廓很快便在素帕上显现出来,针脚疏朗却有神韵,与平日里宫里盛行的繁复绣法截然不同。
绣娘们渐渐围了过来,连素来心高气傲的赵绣娘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她指尖的动作。
傅宛桐一边落针,一边轻声讲解:“这种针法讲究意在笔先,不必拘泥于针脚的细密,重在传神……”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穿梭的银针上,也落在满工坊绣娘们专注的脸上。
这个清晨的尚衣局绣作,没有了往日的暗流涌动,只剩下丝线的轻响,和一句句清晰的讲解声。
就这样过了五日。
每日卯时,傅宛桐总是第一个到工坊,褪去司制的架子,与绣娘们同坐一处,手把手地教她们写意针法的诀窍,还将江南绣法里的配色技巧倾囊相授。遇到周绣娘钻研不透的苏绣双面绣难点,她会细细拆解步骤;瞧见赵绣娘的粤绣配色过于艳丽,便提点她用淡色丝线过渡,让纹样更显雅致。
她从不说教,只以手艺服人。那些往日里藏着掖着的独门技法,她竟半点不吝惜,反倒主动与众人探讨改进。
周绣娘看着自己手下绣出的菊纹愈发灵动,再想起傅宛桐那日赏菊宴上的墨菊绣帕,心里最后一点不服也烟消云散。赵绣娘更是直言不讳,拿着改好的礼服纹样凑到她跟前,笑着道:“傅司制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往后咱们绣作的姑娘们,就跟着您学了!”
其他绣娘们更是心悦诚服,往日里见了她还带着几分拘谨,如今早已熟络起来,遇到难题便围上来请教,工坊里的气氛,竟比往日融洽了数倍。
这日收工后,周绣娘和赵绣娘一同寻来,对着傅宛桐郑重躬身:“傅司制,往后绣作的事,您尽管吩咐,我们二人,定当全力配合。”
傅宛桐看着两人眼底的真切,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五日时间,她不仅站稳了脚跟,更真正收服了尚衣局绣作的人心。
而这,不过是她在深宫棋局里,落下的又一枚稳妥的棋子。
小绣娘阿鸢捧着刚绣好的缠枝莲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底亮闪闪的,抬头看向傅宛桐,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傅司制,您瞧,这是我绣得最好的一次了!”
帕子上的莲瓣舒展灵动,金线勾边也流畅妥帖,比前几日生涩的模样判若两样。傅宛桐接过帕子,指尖拂过绣面,唇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确实进步极大,阿鸢会越来越好的。”
她放下帕子,看着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红晕,随口问道:“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阿鸢的脸颊更红了些,腼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回司制,我……我十三了。”
傅宛桐微微一怔,想起之前翻看的入宫手册,上面分明写着阿鸢十六岁。她眉峰微蹙,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只轻声追问缘由。
阿鸢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家里实在太穷了,阿娘的腿脚落了病根,常年下不了地,阿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生计,日日累得直不起腰。我想着进宫学门手艺,能挣些月钱补贴家用,可年岁不够,管事的公公不收,便……便谎报了年纪。”
傅宛桐看着她单薄的肩头,心头微动,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你方才说绣技是你阿娘教的?她的手艺活怎么样?”
阿鸢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也添了几分底气:“阿娘的手艺可好了!以前街坊邻里的嫁衣、荷包,都爱找她绣,只是后来腿脚不便,绣得慢了,才没人找她做活了。”
傅宛桐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尚衣局傅司制”的木牌,递到阿鸢手中:“那这样,你让你娘去锦绣阁做工吧。工钱按长工算,不比宫里的月钱少。”
阿鸢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手里攥着木牌,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傅宛桐:“当真吗?可是……可是我娘身体不好,绣得慢,会不会耽误锦绣阁的活计?”
“无妨。”傅宛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带着笃定,“锦绣阁里也有不少因身体不便、只能做些轻巧活计的娘子妇人,累了便歇几日,不必拘着时辰。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一个叫青禾的绣娘,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阿鸢捧着木牌,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却还努力咧着嘴笑:“谢……谢谢傅司制!您真是好人!”
傅宛桐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底的暖意更浓。这深宫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能帮衬一把,也是积一份善缘。
阿鸢攥着那枚木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泪珠掉得更凶,却愣是咬着唇挤出笑来,连连对着傅宛桐躬身道谢:“谢谢傅司制!谢谢傅司制!我娘知道了,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傅宛桐抬手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温声道:“回去记得告诉你娘,不必急着赶工,身子要紧。锦绣阁那边,青禾会照应好。”
阿鸢用力点头,把木牌贴身收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重新拿起绣针,眉眼间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落针都比往日稳了几分。
周绣娘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凑过来:“傅司制倒是心善,这孩子往后定是个知恩图报的。”
赵绣娘也放下手里的活计,颔首道:“是啊,咱们宫里的绣娘,谁不是背井离乡讨生活。您这样帮衬,大伙儿心里都亮堂着呢。”
傅宛桐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工坊里埋头刺绣的绣娘们,轻声道:“都是讨生活,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那些原本低头绣活的绣娘们,看向傅宛桐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暖意。往日里对这位空降司制的些许疏离,早已在这几日的相处和这桩暖心事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傅宛桐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回自己的绣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掀开门帘,气喘吁吁地喊道:“傅司制!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来了,说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傅宛桐的心轻轻一沉。赏菊宴刚过没几日,皇后这个时候传召,怕是不单单是闲聊那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思绪,对着周绣娘道:“工坊的事,就劳烦你多照看了。”
周绣娘连忙应声:“司制放心去,这里有我们呢。”
傅宛桐理了理衣襟,又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掖好,转身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得她的衣袂轻轻翻飞。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云,云层厚重,像是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
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朱红宫墙,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的一片,却半点入不了傅宛桐的眼。她一路走,一路将皇后可能问及的事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赏菊宴的余波、尚衣局的人心、令丞的动向,桩桩件件都透着算计。
不多时,便到了皇后的坤宁宫。殿内侍立的宫女见她进来,纷纷屈膝行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皇后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绣谱,闻声抬眸看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傅司制来了,坐。”
傅宛桐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谨:“不知娘娘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皇后放下绣谱,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随意问道:“听闻你这几日,日日与尚衣局的绣娘们一同上工,还亲自指点针法,倒是难得的体恤下情。”
傅宛桐垂眸应道:“微臣初掌绣作,不敢懈怠。与绣娘们一同研习,既能精进手艺,也能知晓她们的难处,更利于往后差事。”
皇后轻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还举荐了一个绣娘的母亲,去锦绣阁做工?”
傅宛桐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从容颔首:“回娘娘,确有此事。那孩子名叫阿鸢,是尚衣局的小绣娘,心思灵巧,绣技也颇有灵气。只是她家道贫寒,母亲腿脚有疾,难以营生,微臣想着锦绣阁正好缺人手,便顺水推舟帮了一把。”
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你倒是心善。只是这锦绣阁,终究是宫外的铺子,你如今身在尚衣局,又是本宫亲封的司制,这般牵线搭桥,怕是会惹人闲话。”
傅宛桐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微臣所思,不过是让有手艺的人能有口饭吃,并无他意。况且锦绣阁的绣品,素来也会供宫中采买,阿鸢母亲的手艺不差,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
皇后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低笑出声:“你倒是会说话。罢了,本宫也不是要苛责你。”
她话锋一转,话里添了几分郑重:“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交托给你。”
傅宛桐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皇后,静待下文。
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绣谱的边缘,声音压得低了些:“下月十五,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宫中要设宴款待西域来的使臣。使臣带来的贡品里,有一方天蚕云锦,本宫要你用这云锦,绣一幅《百鸟朝凤图》,作为回赠的国礼。”
傅宛桐心头一震。天蚕云锦世间罕见,薄如蝉翼,色如流霞,刺绣时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损毁;而《百鸟朝凤图》繁复至极,百种禽鸟形态各异,凤鸟更是要绣出威仪华贵之态,绝非易事。
“这差事,旁人接手,本宫不放心。”皇后抬眼,眸色沉沉,“你是尚衣局最好的绣手,这桩事,只能交给你。”
傅宛桐敛衽,躬身应道:“微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道:“给你十日时间,足够了?”
“足够。”傅宛桐应声,心里却清楚,这十日,怕是要不眠不休。
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去吧。天蚕云锦明日会送到尚衣局,你好生准备。”
傅宛桐躬身告退,转身踏出坤宁宫的门槛时,才发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廊外的日头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风卷着宫墙下的落叶,簌簌作响。她缓步走着,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百鸟朝凤图》的针法——天蚕云锦太过娇贵,寻常丝线极易扯破,必得用极细的冰蚕丝,针脚也要比平日再轻三分;凤鸟的羽翼需用金线与银线交织,方能显出威仪,百种禽鸟的姿态则要各有千秋,不能有半分雷同。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从旁侧的回廊闪身而出,是盛楚慕身边的暗卫。那人快步上前,将一个锦盒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公子说,此物助傅司制成事。”
傅宛桐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微凉,她没有打开,只对着暗卫微微颔首。待那人隐入暗处,她才借着廊下的阴影掀开盒盖一角,只见里面铺着满满一盒冰蚕丝,色如月光,细若游丝,正是她急需之物。
她心头微动,将锦盒贴身收好,脚步不觉加快了几分。
回到尚衣局时,周绣娘与赵绣娘已领着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候在工坊里。见她进来,两人齐齐上前:“司制,我们听说了国礼的差事,特来听候差遣。”
傅宛桐看着两人眼底的恳切,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抬手将锦盒放在案上,沉声道:“这桩差事,需得我们同心协力。”
她打开锦盒,冰蚕丝的柔光瞬间漾开,引得众人低低惊呼。
“十日为期,绣一幅《百鸟朝凤》,”傅宛桐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我们,定能成。”
周绣娘望着锦盒里的冰蚕丝,眼中闪过惊叹:“这可是冰蚕丝?传闻中入水即化、遇光则柔的珍品,竟能得见真容。”
赵绣娘也凑近细看,指尖刚要触碰到丝线,又连忙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了这稀世之物:“有这冰蚕丝,定能衬得天蚕云锦的华美,只是……这针法可得格外小心。”
傅宛桐点点头,将锦盒合上,转身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凤鸟的轮廓,又在旁侧添上几只形态各异的飞鸟:“凤为百鸟之首,需居于正中,羽翼舒展,用金线绣出翎羽的层次;其余禽鸟按品类分布四周,或栖或飞,不可拥挤。”
她将画好的图样铺在案上,声音清晰沉稳:“周绣娘擅长苏绣双面技法,凤鸟的腹部纹理便交由你;赵绣娘的粤绣配色明艳,百鸟的羽翅色彩你多费心;其余绣娘各司其职,负责勾勒禽鸟的轮廓与细节。”
众人围上前,看着图样上栩栩如生的百鸟与凤,纷纷点头应下。
“十日时间,日夜轮值,”傅宛桐抬眸,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辛苦诸位了。”
“司制言重了,”周绣娘率先开口,“能参与国礼绣作,是咱们尚衣局的荣耀。”
赵绣娘也附和道:“正是!能为大周争光,便是不眠不休,也值得!”
傅宛桐看着众人眼中的热忱,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她原以为这深宫之中,皆是尔虞我诈,却不想竟能得这般一群同心协力的伙伴。
当夜,尚衣局的工坊里灯火通明。
银针穿梭的声响,伴着偶尔的低语讨论,在夜色里汇成一曲独特的乐章。傅宛桐坐在案前,指尖捻着冰蚕丝,一针一线地绣着凤鸟的眼瞳,眸光专注而明亮。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十日之期,悄然开启。
接下来的几日,尚衣局的工坊里始终亮着长明烛,烛火跳跃,映着满室埋头刺绣的身影,连空气里都飘着丝线与烛芯混合的微香。
傅宛桐与绣娘们几乎不眠不休,困了便伏在案上歇半个时辰,醒了便立刻拿起银针,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没有一人喊苦。天蚕云锦薄如蝉翼,稍一用力便会破损,众人皆是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傅宛桐更是寸步不离工坊,一会儿指点周绣娘调整凤鸟腹部的纹理针法,一会儿帮赵绣娘敲定禽鸟羽翅的配色,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舍不得耽搁。
阿鸢年纪小,熬了两夜便有些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银针却始终没停。傅宛桐见了,便让她去偏殿歇上一个时辰,阿鸢却摇摇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声道:“司制都不歇,我也能撑住。”
工坊里的烛火换了一批又一批,绣娘们的眼底都熬出了青黑,可当看到案上天蚕云锦上的凤鸟渐渐有了威仪,百鸟的轮廓愈发鲜活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掩不住的欣喜。
第五日的深夜,傅宛桐正借着烛光,用冰蚕丝勾勒凤鸟的眼睫,忽然眼前一黑,指尖的银针险些刺破云锦。她连忙稳住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酸涩。
“司制,您歇歇吧。”周绣娘端来一杯热茶,声音里满是心疼,“这几日您最是辛苦,再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傅宛桐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满室的绣娘们,唇角扬起一抹疲惫却坚定的笑:“没事,咱们再加把劲,定能如期完工。”
傅宛桐放下银针,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扫过几个年纪尚小的绣娘,见她们眼底满是红血丝,连打哈欠都要捂着嘴强忍着,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们几个,都去偏殿歇会儿吧。稍微眯上半个时辰,咱们分两班轮值,这样才能撑到最后。”
几个小绣娘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手里的针线还舍不得放下。
傅宛桐又看向一旁强撑着的阿鸢,见她头一点一点的,指尖却还执着地捻着丝线,不由得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阿鸢,你也去休息。你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再这么撑着,眼睛都要熬坏了。听我的,这是命令。”
阿鸢眼圈一红,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冰蚕丝,朝着傅宛桐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傅司制。”
她领着几个小绣娘,脚步虚浮地往偏殿走去,刚一沾到软榻,便沉沉睡了过去,连被子都顾不上盖。
傅宛桐看着她们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工坊。周绣娘与赵绣娘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几分动容。
“司制放心,有我们盯着,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周绣娘沉声道。
傅宛桐颔首,重新拿起银针,指尖的动作依旧稳当。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映在窗棂上,与满室的绣线交织,成了深夜里最执着的一道剪影。
傅宛桐目送着小绣娘们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这才转过身,看向身旁同样面色疲惫的周绣娘与赵绣娘,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你们俩也别硬撑了,一个先去歇着,咱们也轮班来。放心,时间还来得及,不必急在这一时。”
周绣娘刚想开口推辞,赵绣娘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抬眸看向傅宛桐,眼底满是关切:“司制,您都快三日没合眼了,要不您也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盯着,绝不会出岔子。”
傅宛桐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抬手拂过案上那方天蚕云锦,凤鸟的翎羽已初见雏形,在烛火下泛着流光溢彩。“我不用,”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坚定,“我在这看着,心里才踏实。你们快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才能把剩下的活儿做得更精细。”
周绣娘与赵绣娘对视一眼,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好由周绣娘先去偏殿歇息,赵绣娘则留下来,陪着傅宛桐继续在灯下飞针走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那方华美绝伦的云锦之上,静静晕开一片暖意。
夜色渐深,工坊里的烛火燃得愈发旺了,将天蚕云锦映得流光溢彩。凤鸟的羽翼已经绣出大半,金线与冰蚕丝交织,在烛光下泛着粼粼光泽,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赵绣娘坐在傅宛桐身侧,手里捻着一缕孔雀蓝的丝线,正细细绣着一只绶带鸟的尾羽。她抬眼看向傅宛桐,见她眉眼低垂,专注地勾勒着凤鸟的眼瞳,指尖的银针起落间,竟不见半分颤抖,不由得轻声道:“司制的手,当真稳得很。换做旁人,熬了这么久,怕是连针都拿不稳了。”
傅宛桐唇角微扬,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练出来的罢了。当年在江南学艺,为了练稳针脚,我能对着一方素帕,一坐就是一天。”
话音刚落,偏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周绣娘走了出来,脸上的倦意褪去了不少。她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云锦之上,眼中满是惊叹:“才歇了一个时辰,竟又精进了这么多,凤鸟的神韵,愈发足了。”
傅宛桐这才停下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们轮换着歇,进度能快些。再过三日,定能完工。”
三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檐上。傅宛桐眸光一凝,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工坊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那声响便没了踪迹,仿佛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傅宛桐却蹙紧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真正的安稳。
她们绣的是国礼,盯着这方云锦的人,怕是不止皇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