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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步步筹谋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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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捧着那沓沉甸甸的账册,脚步轻快地穿过长街。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口的灯笼摇曳,映得她眉眼间满是喜色。
待回到傅府,她径直推门而入,将账册双手奉上:“姑娘,都齐了!林伯涛那厮,连早年与镇北侯私相授受的凭证,都一并交了出来。”
傅宛桐正坐在案前,闻言抬眸,目光落在那厚厚的纸页上,眸中闪过一抹锐光。她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每一笔字迹,都是浸着血泪的罪证。
她随手翻开一页,正是林伯涛与李嵩瓜分赈灾银两的明细,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
“很好。”傅宛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把这些东西收好,另外,让人把林伯涛送出城的消息透给李嵩。”
青禾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李嵩既然能弃林伯涛于不顾,自然也容不得他活着离开京城。”傅宛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狗咬狗的戏码,总要看得尽兴些。”
青禾恍然大悟,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待青禾退下,傅宛桐将账册仔细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皎洁,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映得清瘦而挺拔。
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轻声道:“爹爹,娘亲,你们看到了吗?女儿又为你们,扳倒了一个仇人。”
夜风拂过,卷起窗棂上的海棠花瓣,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应和。
而此时的李府,李嵩正焦躁地在书房踱步。听闻林伯涛带着银两出城的消息,他猛地一拍桌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来人!去追!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晚风卷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窗棂边,沾了她肩头的衣料。傅宛桐抬手,轻轻拂去那点粉色,指尖却不觉间触到了袖中那枚玉佩——是盛楚慕那日遗落的,她竟一直忘了还。
玉佩的纹路温润,带着几分暖意,像是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傅宛桐望着它,眸色微动,想起他留下的素笺,想起他那句“这场棋,我陪你下到底”,心头那点沉寂的涟漪,又悄悄漾开。
正怔忡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青禾去而复返。
“姑娘,”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李嵩那边动了。他派了府里最得力的暗卫,正往城南追去,看那架势,是想……灭口。”
傅宛桐指尖一紧,握着玉佩的力道重了几分,眼底却漫过一丝冷嘲:“果然沉不住气。”
她顿了顿,抬眸吩咐道:“让我们的人,悄悄跟着。记住,别露面,只在暗处看着。若是李嵩的人得手,便把林伯涛的尸身,往京兆尹的衙门口送。”
青禾应声:“奴婢明白。”
“去吧。”傅宛桐挥了挥手,目送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重新望向窗外,月色更浓了,将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傅宛桐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李嵩,周显,林伯涛……这些人,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夜色如墨,城南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林伯涛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富商给他的保命银子。他掀开车帘,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京城轮廓,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逃出去了,终于逃出去了……”
他哪里知道,身后的暗影里,几道黑衣人影正策马疾驰,弯刀在月色下闪过凛冽的寒光,正是李嵩派来灭口的暗卫。
追出约莫三里地,暗卫头领一挥手,几人当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声响。他们悄然围向马车,刀锋划破夜空的刹那,马车内的林伯涛才惊觉不对,刚要惊呼出声,一柄弯刀已抵住了他的脖颈。
“李大人……李大人不是答应放过我了吗?”林伯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裤腿湿了一片,满是惧意。
暗卫头领冷笑一声,语气淬着冰:“林大人太天真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就不该活着。”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
林伯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声息。
暗卫们处理好现场,正欲离去,却没察觉到,官道旁的密林里,几道身影正静静立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正是傅宛桐派去的人。
为首的汉子打了个手势,众人悄然跟了上去,待暗卫们走远,才抬着林伯涛的尸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往京兆尹的衙门口而去。
而此时的傅府书房,烛火依旧亮着。
傅宛桐将那枚玉佩放回案头,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眸色沉静。她知道,待到天明,京兆尹的衙门口闹出动静,李嵩就算想撇清关系,也难了。
窗外的月色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场新的风雨,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透了云层,晨曦微露,京城里的街巷渐渐有了人声。
京兆尹衙门的朱漆大门外,一阵突兀的喧哗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早起洒扫的衙役刚打开门,就被门前横陈的一具尸体惊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尖利的叫喊声瞬间传遍了整条街:“死人了!衙门口死人了!”
不多时,京兆尹张大人闻讯匆匆赶来,他撩着官袍蹲下身,借着熹微的晨光看清了死者的面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这不是户部主事林伯涛吗!
他再仔细一看,林伯涛的衣襟被人扯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双目圆睁,死状可怖。而他的手边,还散落着几张被血浸透的纸页,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正是他与李嵩瓜分赈灾银两的明细。
张大人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快,备轿,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提及赈灾银两被贪墨,个个义愤填膺,骂声不绝。
而此时的李府,李嵩正坐在书房里,听着暗卫回来复命,嘴角还噙着一丝得意的笑。
“确定处理干净了?”他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暗卫躬身道:“回大人,万无一失。林伯涛的尸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大人!大、大事不好了!林伯涛的尸身,被人摆在了京兆尹的衙门口!还有那些账册……也一并被送了过去!”
李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瓷片碎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回荡,滚烫的茶水顺着衣袍渗进去,带来一阵灼人的疼,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暗卫头领也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属下明明看着林伯涛断了气,也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有人发现……”
“废物!一群废物!”李嵩猛地回过神,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了过去,砚台擦着暗卫的肩头飞过,撞在墙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摆在京兆尹的衙门口,你告诉我干干净净?!”
管家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颤巍巍地劝道:“大人,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想办法……想办法补救啊。”
补救?
李嵩惨然一笑,眼底满是绝望。
林伯涛的尸身,还有那些沾了血的账册,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京兆尹张大人为人刚正不阿,又怎会放过这等铁证?更何况,那些账册里,还牵扯着太子府的采买太监,此事一旦闹大,太子为了自保,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现在,已是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官兵的高声喝喊:“奉旨捉拿户部侍郎李嵩!李大人,开门受缚吧!”
李嵩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官兵的喝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砸门的力道越来越重,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是随时都会崩裂开来。
李嵩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望着院外乌泱泱的人影,眼底是一片死寂。他伸手抚过案头那方陪伴多年的砚台,指尖冰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
“机关算尽,终究是……一场空啊。”
管家吓得面无人色,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大人!快从后门逃吧!还有机会!”
“逃?”李嵩拨开他的手,眼神空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里去?”
他太清楚了,自己落到这般境地,绝非偶然。从周显倒台,到林伯涛被设局,背后分明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
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竟是看似柔弱的傅宛桐。
“砰——”
厚重的朱漆大门终究是被撞开了,手持长刀的官兵一拥而入,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李嵩的脖颈。
“李嵩勾结奸佞,贪墨赈灾银两,人证物证俱在,拿下!”领头的校尉声如洪钟。
冰冷的铁链锁上手腕的那一刻,李嵩忽然抬头,望向天边的朝阳,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被官兵押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曾经不可一世的户部侍郎,此刻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府门外早已围满了百姓,唾骂声、斥责声此起彼伏,烂菜叶与鸡蛋接连不断地砸在他身上。
李嵩闭上眼,任由那些污秽落在脸上,一行清泪,终是从眼角滑落。
而傅府的书房里,傅宛桐正听着青禾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李嵩被抓了,百姓们都拍手称快呢。”青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傅宛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头的名单上,李嵩的名字旁,又多了一道醒目的朱砂痕。
她轻声道:“又少了一个。”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却没能驱散她眼底深处的寒意。
傅宛桐的指尖在名单上缓缓划过,目光落在最顶端那几个被朱砂圈住的名字上,眸色深沉。这几个名字,个个都身居高位,常年伴在君王左右,若想动他们,绝非易事。
接下来,得想办法进宫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定,门外就传来青禾轻软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姑娘,您都连着忙活好几天了,眼下李嵩的事尘埃落定,要不您歇会儿吧?趁这日头正好,眯半个时辰也好啊。”
傅宛桐抬眸,望见青禾端着空了的食盒站在门口,眉头蹙着,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担忧。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却依旧透着几分坚定:“无妨,这身子骨还撑得住。就算躺下,满脑子都是这些事,也睡不踏实。走,陪我去铺子看看。”
说罢,她便起身理了理衣襟,迈步就要往外走。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青禾拦住了。青禾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里面还温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和一小碗莲子羹,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执拗:“姑娘,您早膳又没用吧?方才就喝了两口粥,这都快晌午了,您好歹吃两口垫垫肚子,不然身子哪里熬得住?”
傅宛桐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心里掠过一丝暖意。她本想摇头拒绝,刚要开口说“我没胃口,吃不下”,目光对上青禾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终是接过了食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慢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熨帖着空荡荡的胃。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没吃几口,便放下了勺子,对青禾道:“好了,吃这些就够了。走吧,去铺子。”
青禾见她总算肯吃些东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应了声“哎”,快步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往街对面的铺子走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将石板晒得温热。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师傅的小锣敲得叮当响,货郎担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绒花,引得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
傅宛桐拢了拢衣袖,目光淡淡扫过这热闹的街景,眼底却没什么波澜。这市井烟火越是繁盛,她便越是想起苏家当年的光景——那时父亲还在,她也是这般,跟着丫鬟逛遍京城的街巷,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得无忧无虑。
思绪正飘远,青禾忽然伸手搀住她,低声道:“姑娘,慢点走,日头毒,小心晒着。”
傅宛桐回过神,轻轻颔首,借着青禾的搀扶稳住脚步,两人又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拐过一个街角,便望见了那间挂着“锦绣阁”牌匾的铺子。
锦绣阁的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的鎏金牌匾,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的伙计眼尖,瞧见傅宛桐,连忙笑着迎上来:“姑娘您来了!”
傅宛桐微微颔首,抬脚迈进铺子。一股淡淡的丝线香扑面而来,屋内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色绫罗绸缎,湖蓝的、绯红的、月白的,料子上织着细密的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见是傅宛桐,忙躬身行礼:“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来看看新到的料子。”傅宛桐的目光扫过货架,落在一匹暗绣缠枝莲的墨色锦缎上,“这匹是刚到的?”
“正是!”掌柜的连忙上前,伸手抚过锦缎的纹路,“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入水不濡,日晒不褪,姑娘眼光真好。”
傅宛桐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锦缎的表面,触感细腻顺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她要的,正是这样不易留下痕迹的料子。
青禾跟在一旁,见她对着那匹墨色锦缎出神,便低声道:“姑娘若是喜欢,不如做身衣裳?”
傅宛桐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必。”她转头看向掌柜,“这匹料子,我要了。另外,再给我备些最细的银针,要淬过火的。”
掌柜的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傅宛桐望着铺子里往来的客人,眸光沉静。这锦绣阁,是她安插在京城的一处暗线,而这匹墨色云锦,将是她入宫的第一步棋。
两人刚踏出锦绣阁的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掌柜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姑娘,险些忘了这个!”
傅宛桐驻足回头,目光落在那锦盒上。
掌柜将锦盒递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这是前几日宫里的老嬷嬷托人送来的,说是尚衣局近期要甄选一批上等云锦,为后妃缝制秋裳,让您……留心着些。”
傅宛桐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冰凉的纹路,她轻轻掀开,里面是一枚刻着缠枝莲纹的象牙令牌,正是尚衣局出入的凭证。
她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光,唇角的弧度淡了几分:“知道了。”
掌柜又道:“听说这次甄选,皇后娘娘也会亲自到场查验。”
皇后。
这两个字让傅宛桐的指尖微微一顿。当年苏家蒙冤,皇后一族在其中推波助澜,可谓是“功不可没”。如今能借着尚衣局的由头,近距离接触这位后宫之主,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契机。
她将锦盒收好,纳入袖中,对掌柜颔首道:“多谢。后续的事,我自有安排。”
说罢,她便带着青禾,转身汇入街边的人流里。
日头正盛,街上的叫卖声愈发响亮,糖画师傅的小锣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地撞在耳畔。傅宛桐拢了拢衣袖,掌心握着那枚象牙令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让她的心思愈发笃定。
进宫的路,总算是摸到了一丝眉目。
青禾瞧着她眼底的光,忍不住低声道:“姑娘,尚衣局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傅宛桐脚步未停,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想要接近那些人,这是眼下最好的捷径。”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只留下满地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傅宛桐刚到府里,脚踏进垂花门,还没来得及掸去肩头的日光,就见云汐快步迎了上来。她敛着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郑重:“姑娘,老爷和夫人在前厅候着您呢,说是有要事相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傅宛桐闻言,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袖中那枚象牙令牌,眸色掠过一丝诧异。自她回京筹谋复仇,傅老爷和夫人一向对她的事不多过问,今日这般特意相召,倒是少见。
她定了定神,轻轻颔首:“好,我这就去。”
青禾连忙上前,想接过她手中的檀木匣子,傅宛桐却微微摆手,示意她先送去书房收好,而后便理了理衣襟,带着云汐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栽着芭蕉的天井,远远便瞧见前厅的朱漆门敞着,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来傅老爷低沉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夫人一声轻叹。
云汐紧随在傅宛桐身侧,脚步放得极轻,路过廊下的盆栽时,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了觑傅宛桐的神色,见她面上波澜不惊,才悄悄松了口气。
待走到前厅门口,傅宛桐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袖,方才抬步迈入。
傅宛桐敛衽作揖,声音清泠,礼数周全:“爹,娘,唤女儿前来,所谓何事?这位公子又是何人?”
傅老爷闻言,连忙起身,脸上漾着几分笑意,上前一步拉住傅宛桐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桐儿,这位是严子恒,你小时候还见过的,如今长开了,也是一表人才了。”
傅宛桐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立在一旁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举止温雅,见她看来,便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傅姑娘,久仰芳名。”
傅宛桐心头微动,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却实在记不起幼时曾有过这样一位相识,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傅夫人,眸色里带着一丝探寻。
傅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拉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瞧你这孩子,小时候你们两家府上离得近,还一起放过风筝呢,不过那时候你才丁点大,记不清也正常。”她说着,又看向严子恒,眉眼间满是满意,“子恒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傅宛桐听着这话,心里渐渐明白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严子恒闻言,唇边笑意温和,从容应道:“傅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在翰林院做些抄录典籍的琐事,算不得什么前途。”
他这话谦逊有礼,姿态放得极低,倒让傅夫人愈发喜欢,握着傅宛桐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热切:“桐儿,你自回京后,心思便全放在那些铺子、那些俗务上,日夜操劳,娘看着实在心疼。如今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子恒这孩子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父辈与你爹也曾有过交情,与你正是良配。”
这话一出,傅宛桐指尖猛地一紧,袖中的象牙令牌棱角分明,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眸看向傅老爷,见父亲正捻着胡须含笑点头,显然也是认同此事的,心头霎时沉了沉。
“爹,娘,”傅宛桐缓缓抽回手,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如今无心顾及儿女私情。”
她略一思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严子恒,语气客气却疏离:“严公子,可否劳烦你先出去稍候片刻?小女有几句家常话,想与爹娘单独说。”
严子恒闻言,面上并未有半分不悦,反而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微微颔首,对着傅老爷和傅夫人拱手行了一礼,又朝傅宛桐略一颔首,这才大度地转身走出房门,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待脚步声远去,傅宛桐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面前的父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爹,娘,为何如此着急女儿的婚事?”
傅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过了说亲的年纪,整日里抛头露面,周旋于那些商铺之间,这传出去街坊邻居的,你女儿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担忧,声音也柔和了些许:“而且如今京城不似从前,风波诡谲,爹只是希望你能找个好夫君,往后能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严公子年少有为,在翰林院虽暂无高位,但胜在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他家丁简单,父母和善,你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我们商贾之家,能寻到这样的人家,已是再好不过的机缘了。况且你们儿时还有些交情,总好过嫁个素不相识的人。”
傅宛桐听完,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涩,她蹙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可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我连儿时有过这么一号人都记不清了,您怎么就知道他是个良人?而且……”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傅夫人打断,傅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圈微微泛红:“傻孩子,日久见人心,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缘分?家世相当,人品端正,便已是难得。娘也是为了你好啊。”
傅宛桐看着眼前满脸殷切的父母,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根本就跟他不熟,勉强凑在一起,与随便嫁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傅夫人见她这般固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娘也没说要你立刻点头应下婚事。你先与这位严公子相处相处再说,若是相处下来觉得不合适,爹娘也不会逼你。”
傅宛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父母眼中的担忧与期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相劝无果,她终是无奈地站起身,对着父母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
刚跨过门槛,便瞧见严子恒正站在廊下的海棠树旁等候。他身着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倒显得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见她出来,严子恒立刻迈步迎了上来,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桐儿妹妹,我们聊聊?”
傅宛桐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淡淡应道:“好,聊聊。不过,严公子不必叫得这么亲近,直呼我的名字便好。”
严子恒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丝毫不见尴尬:“嗯,那你也可以还叫我子恒哥哥。小时候在府里玩闹,你都是这么喊我的,总不能因为隔了这些年,就生分了。”
傅宛桐闻言,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疏离。她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象牙令牌,声音清淡无波:“儿时的事,我记不清了。”
严子恒似乎早料到她会这般说,也不恼,反而缓步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抬手拂去石面上的浮尘,姿态闲适:“无妨,记不清,我们便慢慢重新认识。”
他抬眼望向傅宛桐,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我知道你回京后,一直在忙傅家的铺子,也听说你手段利落,将锦绣阁打理得有声有色。”
傅宛桐抬眸看他,眸色沉静如深潭,听出他话里有话,却只是淡淡应道:“不过是些养家糊口的营生,不值一提。”
“养家糊口?”严子恒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傅姑娘说笑了。锦绣阁背后的门道,可不止是营生那么简单。”
傅宛桐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定定地看着严子恒,声音冷了几分:“严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子恒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站起身,望着院墙外的日头,缓缓道:“我只是想说,傅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人,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尽可以来找我。翰林院虽看似清闲,却也能听到不少旁人听不到的消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傅宛桐身上,笑意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试探:“你说,是吗?桐儿妹妹。”
傅宛桐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试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只像一层薄冰覆在面上,透着刺骨的凉。
“严公子说笑了。”她抬眸,眸光清亮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字字句句都划着清晰的界限,“傅家不过是京城中寻常商贾,锦绣阁也只是守着本分做些绫罗绸缎的营生,能有什么难处,又何须劳烦严公子这般费心。”
严子恒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反而上前一步,刻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蛊惑,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桐儿妹妹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两家本就有旧交,如今父辈有意结亲,这本就是天作之合。往后若是真成了一家人,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一家人?”傅宛桐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严公子怕是误会了。方才我已与爹娘说清,儿女私情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闲事,绝非雪中送炭的依靠。何况,我与公子今日才算真正相识,此前更是素昧平生,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
她的话直白得不留一丝情面,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严子恒维持的温和表象。他脸上的笑容终是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却依旧强撑着风度,微微颔首:“姑娘志向高远,不恋儿女情长,是子恒唐突了。”
傅宛桐懒得再与他周旋,抬眼望了望天边西斜的日头,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时候不早了,严公子,您该回去了。”
严子恒也不恼,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出现过一般,他对着傅宛桐微微拱手,唇边重新漾起那副温润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落在傅宛桐眼里,只觉虚伪:“那好,今日叨扰,改日再与姑娘详聊。桐儿妹妹。”
最后那声称呼,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说罢,他便转身,踏着廊下的青石板,缓步离去,月白的长衫被风吹起一角,背影竟也显得几分潇洒。
傅宛桐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沉沉,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攥着的象牙令牌,几乎要被捏碎。
傅宛桐望着严子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垮了下来,眸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她转身缓步走回廊下,抬手扶住冰凉的廊柱,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严子恒那番话,看似温和亲近,实则句句都藏着试探,尤其是提及锦绣阁时那意有所指的语气,让她不得不疑心,这人的出现,或许并非只是父辈撮合的姻缘那么简单。
青禾不知何时端着一盏清茶走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将茶盏递过去:“姑娘,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傅宛桐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她呷了一口热茶,抬眸看向青禾,声音低沉:“去查,查严子恒的底细。我要知道他在翰林院的所作所为,还有他背后,到底站着哪一方的人。”
青禾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安排。”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零落的海棠花瓣,落在傅宛桐的肩头。她望着茶盏里氤氲的热气,眸色愈发深沉。
这京城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本就身处网中央。严子恒的出现,到底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又一颗棋子?
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管是谁的棋子,既然敢入局,那就别怪她,掀了这盘棋。
傅宛桐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刚踏过垂花门,便瞥见院中西角的海棠树上,斜斜倚着个熟悉的徘红身影。那人宽袍大袖随意散落,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红绳束着,大半身子陷在繁茂的枝叶间,正枕着手臂闭目养神,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他俊朗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宛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悄然走到树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圆润的小石子。她掂了掂石子的重量,手臂微扬,瞄准那露在枝叶外的肩头,便要轻轻掷过去。
谁知石子刚离手,树上那人便似有感应一般,倏然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明透亮,他手腕一翻,两根修长的手指便稳稳夹住了那枚石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傅姑娘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盛楚慕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翻身坐起,双腿垂在树干外晃了晃,绯色衣袍垂落下来,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倒是越发长进了,竟学会了暗算人。”
傅宛桐笑了笑,眉眼弯起,唇边漾着几分狡黠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嗔怪:“谁请你了?不请自来,还要怪我待客不周,真是不要脸。”
盛楚慕挑了挑眉,指尖捏着那枚石子在掌心转了转,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他索性从树上翻身跃下,绯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时带起一阵微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傅宛桐的发梢。
“我这不是怕姑娘被那姓严的缠得心烦,特意过来给你解围么?”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刚打发走一个温文尔雅的,就翻脸不认人了?”
傅宛桐闻言,眉峰微挑,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语气凉凉:“哦?原来严公子刚走,你就冒出来了,我还当你是在树上待腻了,想下来讨杯茶喝。”
盛楚慕低笑出声,墨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讨茶喝是真,给你解围也是真。”他说着,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晃了晃,“刚在墙头瞧见那姓严的鬼鬼祟祟地回头望,我便知这人心机不浅,你可得多加提防。”
傅宛桐瞥了眼他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的云纹样式看着有些眼熟,她挑眉道:“你倒是闲得很,竟有功夫在我家墙头蹲守。”
盛楚慕将玉佩揣回袖中,指尖又捻起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这不是担心你应付不来那笑里藏刀的翰林院书生么?”他凑近一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方才没被他那句‘桐儿妹妹’腻歪着?”
傅宛桐被他戳中了方才的窘迫,耳根微微发热,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闭嘴。”
盛楚慕顺势后退半步,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清越,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严子恒看着温和,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翰林院看似清水衙门,实则盘根错节,他主动凑上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傅宛桐眸色沉了沉,她何尝不知这一点,只是没想到盛楚慕看得这般通透。她转身往屋内走,声音淡淡传来:“进来喝杯茶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盛楚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快步跟了上去:“哦?是关于尚衣局的事?”
傅宛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