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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素笺藏锋,海棠知意 傅宛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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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桐指尖攥得更紧,素笺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她抬眸看向盛楚慕,眼底的惊疑尚未散去,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盛公子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试探,“我与公子素昧平生,犯不着为我这般费心。”
盛楚慕闻言,低笑一声,伸手弹了弹她手中的素笺,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看一场好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些:“再者,周显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扳倒他,于我而言,也算是为民除害。”
这话半真半假,傅宛桐听着,却莫名地信了几分。她垂下眼帘,将素笺仔细叠好,收入袖中,轻声道:“如此,便谢过盛公子了。”
“不必谢。”盛楚慕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海棠花瓣,“只盼傅姑娘日后得偿所愿,莫要忘了,今日曾欠我一个人情。”
傅宛桐抬眸,正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戏谑与认真交织,看得她心头微微一滞。
她沉默片刻,终是颔首:“若真有那一日,盛公子但有所求,傅宛桐必不相负。”
盛楚慕唇角的笑意,瞬间便灿烂了起来,像是窗外骤然盛放的海棠。
盛楚慕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倒也不必这般严肃,本公子又不是要你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傅宛桐的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她偏头躲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嗔道:“盛楚慕!”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盛楚慕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难得正经,“你既已知晓暗格机关,行事便更要谨慎。周显此人城府极深,背后又有太子撑腰,不可轻敌。”
傅宛桐点了点头,将袖中的素笺攥得更紧:“我晓得。”
盛楚慕见状,终是放心般地松了口气。他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携着海棠的甜香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我该走了。”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青禾那边的人,我已暗中安排了人手接应,若遇险境,自会有人出手。”
傅宛桐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盛楚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放心,本公子福大命大。等你的好消息。”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傅宛桐走到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目光。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海棠的香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素笺,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复仇之路,似乎……也并非那么孤单。
傅宛桐立在窗前,直到盛楚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抬手抚上袖中那方素笺,指尖触到纸页上细密的字迹,心头那点暖意,竟迟迟没有散去。
她转身回到案前,将素笺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暗格机关”那一行上,眸色渐沉。周显的谨慎,比她预想的更甚,若非盛楚慕提点,青禾带人潜入,怕是真要栽在那道机关上。
傅宛桐提笔,在素笺的空白处添了几笔,将机关的破解之法,细细标注出来。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将檐角的铜铃拉长了影子。傅宛桐放下笔,将素笺折好,唤来青禾:“把这个送去给那几个老手,务必让他们记熟了机关的破解之法。”
青禾接过素笺,见上面多了些新添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恭敬应下:“奴婢明白。”
“还有,”傅宛桐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告诉他们,行动之时,若遇意外,不必硬拼,保命要紧。”
青禾一怔,随即心头一暖,屈膝道:“奴婢记下了。”
待青禾退下,傅宛桐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划过周显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夜色如墨,悄无声息地漫过城南的长街。盐行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青禾派去的三个老手,皆是身怀绝技的江湖客,一身短打,身形矫健得像夜猫子。他们按照素笺上的标注,绕到盐行后院的矮墙下,其中一人掏出特制的铁爪,轻轻一抛,便勾住了墙头的瓦檐。
三人相继翻入院中,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规律而沉闷。
领头的汉子打了个手势,三人便猫着腰,贴着墙根往账房的方向摸去。账房的窗棂上糊着油纸,透着微弱的烛光,想来是守夜的伙计还在对账。
待到护院的脚步声远去,领头的汉子掏出细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账房的门闩。三人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账房内,烛火摇曳,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领头的汉子直奔后院墙根的那个暗格,正是素笺上标注的位置。他蹲下身,指尖摸索着暗格的边缘,按照傅宛桐补充的破解之法,先轻轻按下左侧的一块青砖,再将右侧的木榫往里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里面果然码着一沓沓银票,还有几封字迹潦草的信件。汉子眼疾手快,将银票和信件尽数塞进怀中,正欲起身,却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厉喝:“什么人?!”
竟是护院提前换了班,撞了个正着。
三人脸色一变,领头的汉子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账房的门便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涌了进来,烛火被风一吹,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惨叫,护院们顿时乱了阵脚。领头的汉子心头一动,想起傅宛桐那句“若遇意外,不必硬拼”,又想起素笺上盛楚慕标注的机关,当即会意,抬手按下了账房内的一道暗钮。
只听“轰隆”一声,账房的后窗竟自动弹开,露出一条通往巷尾的窄道。
“快走!”
三人趁乱翻窗而出,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巷口的暗影里,立着两个身着黑衣的人影,见三人出来,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中。
领头的汉子摸了摸怀中的银票和信件,心有余悸,又暗暗庆幸——若非傅姑娘思虑周全,又有那位不知名的贵人暗中相助,今夜怕是真要栽在这里。
而此时的傅府,傅宛桐正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夜色深沉,傅府的窗棂上,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傅宛桐静坐的身影。
她指尖轻叩窗沿,节奏不疾不徐,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相合。青禾派去的人已经走了一个时辰,按约定的时辰算,此刻该是得手返程的时候了。可院外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
傅宛桐的眉峰微蹙,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间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隐隐的焦灼。她不是不信那些老手的本事,只是周显心思缜密,盐行的布防又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复杂,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砾落地声。
傅宛桐眸光一动,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
紧接着,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姑娘,人回来了。”
傅宛桐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月光下,青禾领着三个汉子立在院中,三人皆是一身尘土,衣襟上还沾着些打斗的痕迹,却难掩脸上的喜色。
领头的汉子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姑娘,幸不辱命。银票和信件都在里头,一封不少。”
傅宛桐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张,心头微微一松。她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沓沓银票,还有几封封口的信件。她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几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冷光。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是周显与盐商勾结的铁证,甚至还牵扯出了太子府的采买太监,字里行间满是权钱交易的龌龊。
“做得好。”傅宛桐将信件重新收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们先下去歇着,赏银稍后自会送到。”
三人谢过,便跟着青禾退了下去。
傅宛桐捧着油纸包,转身回到案前。她将银票和信件一一摊开,烛火的光映在上面,照亮了那些肮脏的交易,也照亮了她眼底的锋芒。
周显,这第一步,总算是踏稳了。
她抬手,将那些信件仔仔细细地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又上了锁。而后,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接下来,该轮到林伯涛了。
傅宛桐将木匣子推入案下的夹层,指尖抵着冰凉的木板,心头却沉甸甸的。她望着案上那摊开的名单,朱砂圈出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四个,余下的那些,个个都是盘根错节的狠角色。
“不好搞啊。”她低声自语,眉峰紧蹙,“已经灭了四个,上头的人怕是早就嗅到了危险,往后只会更难。”
周显只是这张网里最不起眼的一环,他背后的太子,太子牵扯出的周王,还有手握兵权的镇北侯,哪一个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如今动了周显,就等于敲山震虎,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定会收紧防线,往后每走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月色渐渐被乌云遮蔽,夜色浓得化不开。傅宛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紧绷让她有些疲惫,可眼底的光却丝毫未减。
难,也要走下去。
她重新坐直身子,拿起笔,蘸了浓墨,在林伯涛的名字旁,细细标注起他的行踪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汐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食盒里飘出淡淡的粥香,混着几样精致的小菜,驱散了一室的墨味。她见傅宛桐依旧坐在案前,眉头微蹙地盯着纸上的名字,便放轻了脚步,将食盒搁在窗边的小几上,柔声劝道:“姑娘,忙活了一整夜,多少用些早膳吧。这是厨房新熬的莲子粥,能清清火。”
傅宛桐的目光还落在林伯涛的名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纹路,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放这吧,我一会儿再用。”
云汐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心头泛起一阵心疼,却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多说无益。她打开食盒,将粥碗和小菜一一摆好,又贴心地取过一个小碟子,把温热的酱菜夹了些许放进去,才轻声道:“那姑娘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伤胃了。奴婢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唤一声。”
傅宛桐“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云汐退出去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傅宛桐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粥,眸光微动,却终究还是转回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笔关于林伯涛私宅的布防记录。
粥香袅袅,却始终没能勾动她半分胃口。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几行细密的字迹,傅宛桐却忽然顿住了。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落在粥碗上,氤氲的热气渐渐淡了下去。她望着那碗莲子粥,恍惚间又想起昨夜盛楚慕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留在素笺上的字迹,想起他那句“这场棋,我陪你下到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傅宛桐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她端起粥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她舀起一勺粥,入口是淡淡的莲子清香,混着一丝微甜,竟意外地熨帖了胃里的空乏。
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似乎都在这一碗温热的粥里,消散了些许。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海棠枝桠上,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正喝着,院外忽然传来青禾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促:“姑娘,盛公子派人送了东西来。”
傅宛桐舀粥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只见青禾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神色带着几分疑惑。她放下粥碗,接过锦盒打开,里面竟是一叠叠叠得整齐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林伯涛的底细——从他私下收受贿赂的账目,到他暗中豢养的私兵,甚至连他后院藏着的外室,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锦盒最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飞扬洒脱,是盛楚慕一贯的风格:林伯涛嗜赌,近日输了不少银子,正急着捞一笔。傅姑娘,机会来了。
傅宛桐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烫。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纸上,将那行字衬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俯身时,拂过耳畔的温热气息,心头那点暖意,竟又浓了几分。
傅宛桐捏着那张纸条,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心底的那点暖意,也愈发清晰。她将纸条与锦盒里的素笺一一翻看,林伯涛的贪婪与窘迫,在这些细密的字迹里,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嗜赌成性,亏空巨大,急着填补窟窿……
傅宛桐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放下素笺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带着笃定的节奏。
这的确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了墨,在林伯涛的名字旁,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设赌局,引其上钩,借钱庄之手,逼他交出贪墨证据。
笔尖落下,力道沉稳,再无半分犹豫。
窗外的海棠,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内,落在那张写满计策的纸上,添了一抹意外的亮色。
傅宛桐望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盛楚慕留下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场棋局,有了这样的帮手,倒也多了几分胜算。
她将素笺仔细收好,转身唤来青禾:“去查,城中最大的那家赌坊,幕后东家是谁。”
青禾应声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傅宛桐端起那碗还剩些许温热的莲子粥,又舀了一勺,入口的清甜,竟比方才更甚了几分。
青禾的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捧着一叠密报折返回来。
“姑娘,查清楚了。”青禾将密报递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城中最大的‘鸿运赌坊’,幕后东家正是户部侍郎李嵩——就是与周显走得极近的那个。”
傅宛桐眸色一凛。
李嵩,正是她名单上圈定的下下一个目标。林伯涛嗜赌,常去的赌坊竟攥在李嵩手里,这倒是意外之喜,牵一发而动全身,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指尖划过密报上的字迹,沉吟片刻,抬眸道:“去寻个可靠的人,扮成南地来的富商,去鸿运赌坊设局。记住,要输得漂亮些,引得林伯涛眼红,主动凑上来。”
“再去钱庄那边递个话,就说……”傅宛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就说有人愿出高价,收林伯涛手中的东西。”
青禾心领神会,应声退下。
屋内又静了下来。傅宛桐走到窗边,望着檐角坠落的海棠花瓣,忽然想起盛楚慕留下的那张纸条。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递来一把利刃,让她能更精准地刺中敌人的软肋。
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在窗棂上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三日后,鸿运赌坊人声鼎沸,骰盅碰撞的脆响与吆喝声交织,混着浓重的脂粉气与酒气,弥漫在喧嚣的空气里。
青禾寻来的那人,扮作南地富商,身着锦缎长衫,出手阔绰,一连三日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赢来的银子堆成了小山,惹得满堂赌徒眼红不已。
林伯涛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本就因赌债缠身焦头烂额,此刻见这富商出手豪奢,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攥紧了袖中仅剩的几两碎银,咬了咬牙,挤到那富商身边,满脸堆笑地搭话:“这位兄台好身手!不知可否……带小弟一程?”
那富商抬眼扫了他一眼,故作倨傲地扬了扬下巴:“哦?阁下想怎么个带法?”
林伯涛连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弟愿出三成利,只求兄台指点一二。若是赢了,咱们三七分账,若是输了……”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输了便算小弟的!”
富商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半晌才慢悠悠道:“三成?太少了。”
林伯涛心一横:“五成!小弟只要五成!”
富商这才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
当晚,林伯涛果然跟着富商赢了不少银子,他攥着沉甸甸的银锭,笑得合不拢嘴,只觉翻身的机会来了。却不知,这不过是傅宛桐布下的一张网,正等着他一步步,心甘情愿地钻进来。
而赌坊二楼的雅间内,李嵩正凭栏而立,望着楼下的林伯涛,指尖摩挲着茶杯,眸色深沉难辨。
雅间内的檀香袅袅,李嵩呷了口冷茶,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他盯着楼下喜形于色的林伯涛,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蠢货。”他低骂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
林伯涛的底细,李嵩一清二楚。嗜赌、贪婪,偏偏还没什么脑子,往日里靠着几分钻营攀附上来,如今竟被一个南地富商勾得晕头转向,怕是连自己卖了都要帮着数钱。
李嵩放下茶杯,转身对身后的护卫冷声道:“去,把林大人请上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护卫领命,快步下楼。
不多时,林伯涛便被请了上来。他怀里还揣着刚赢的银子,脸上的笑意未散,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李大人唤下官前来,可是有什么好事?”
李嵩瞥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衣襟,冷哼一声:“好事?我看你是要把自己作死!”
林伯涛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道:“大人何出此言?”
“那南地富商来路不明,出手这般阔绰,你就没怀疑过?”李嵩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你手里那些东西,若是被人盯上,别说银子,怕是连你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这话戳中了林伯涛的软肋,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头渗出冷汗:“这……这不可能吧?”
“不可能?”李嵩冷笑,“你赌坊里欠的债,太子那边已经略有耳闻。如今还敢在这里招摇,是嫌自己命长?”
林伯涛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颤声道:“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
李嵩沉吟片刻,眸色暗了暗,沉声道:“今日起,不许再踏足赌坊半步。你手里的东西,尽快交给我。我保你……一时平安。”
他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一个小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李大人,楼下那位南地富商说,想与大人赌上一局。”
李嵩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李嵩的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惊疑。
“放肆!”他厉声喝道,“一个外地来的商贾,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门外的小厮被他的气势吓得瑟缩了一下,颤声道:“那……那富商说,若是大人不肯赏脸,他便将今日在赌坊赢的银子,尽数分给坊中赌徒,还说……还说要把大人在此地的‘趣事’,说给京中贵人听。”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李嵩的软肋。他在鸿运赌坊暗中设局敛财,本就是瞒着朝堂众人的龌龊事,若是被捅出去,别说官位难保,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李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门口,眸色阴鸷得吓人。
一旁的林伯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雅间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却掩不住这一室的剑拔弩张。
李嵩沉默半晌,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他进来。”
小厮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不多时,门被推开,那南地富商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锦缎长衫,面容温润,眼神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对着李嵩拱手一笑,声音朗朗:“李大人,久仰大名。”
李嵩盯着他,冷冷道:“阁下到底是何人?”
富商笑意不变,慢悠悠道:“不过是个生意人罢了。今日来此,是想与大人做一桩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面无人色的林伯涛,唇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一桩……关于林大人手里东西的交易。”
李嵩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扣紧了桌面,指节泛出青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富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阁下到底想要什么?”
富商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锋芒:“李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林大人手里的东西,于大人而言是隐患,于我而言,却是至宝。”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我要那些东西,而大人,只需要袖手旁观。往后鸿运赌坊的生意,我分文不取,还会替大人抹平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李嵩的呼吸一滞。
抹平账目……这正是他眼下最迫切的需求。太子那边已经对赌坊的进项起了疑心,若再拖下去,迟早会引火烧身。可林伯涛手里的那些贪墨凭证,牵扯甚广,一旦交出去,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伯涛,见那人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你凭什么保证,事成之后不会反手咬我一口?”李嵩沉声问道。
富商放下茶杯,抬眸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李大人是聪明人。与虎谋皮,也要看这虎值不值得。我若想扳倒大人,何须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况且,大人与周显的那些往来书信,我这里……也有一份。”
李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眼前的富商,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我……答应。”
富商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而此刻的傅府,傅宛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她指尖轻捻着一片海棠花瓣,眸色沉静如水。
青禾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姑娘,成了。”
傅宛桐微微颔首,指尖的花瓣飘然落地。
“知道了。”她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接下来,该收网了。”
暮色四合,傅府的庭院里,海棠花瓣被晚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傅宛桐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平静无波:“让富商按原计划行事,告诉林伯涛,想要银子,就拿东西来换。”
青禾应声:“奴婢明白。只是李嵩那边……”
“李嵩?”傅宛桐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既然选择袖手旁观,便已是泥菩萨过江。等林伯涛倒了,下一个,自然就是他。”
她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珏,玉珏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当年苏家蒙冤时,从周显府中搜出的信物之一。
“把这个交给富商,让他拿给林伯涛看。”傅宛桐指尖摩挲着玉珏的纹路,眸色深沉,“林伯涛贪生怕死,见了这个,必会乖乖交出所有东西。”
青禾接过玉珏,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质,心头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傅宛桐走到案前,翻开那本标注着密密麻麻名字的册子,笔尖落在李嵩的名字上,重重划下一道朱砂痕。
窗外的风声渐紧,隐约传来赌坊方向的喧嚣,傅宛桐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这场局,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鸿运赌坊的雅间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林伯涛瘫坐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富商手中那枚云纹玉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玉珏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枚玉珏,是当年他与周显等人勾结,构陷苏家时,周显亲手赠予他的信物,等闲从不示人,如今竟落在一个陌生富商手里,这如何不让他心惊胆战。
富商把玩着玉珏,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笑意凉薄:“林大人不必管这玉珏从何而来,你只需要知道,想要保命,想要还清赌债,就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些账册,那些信件,还有你与李大人、周显私下往来的凭证,尽数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全身而退,远走高飞。”
林伯涛浑身一颤,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嵩,眼中满是哀求。
可李嵩只是别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没看到他的目光,眼底却藏着一丝狠戾。事到如今,林伯涛已是弃子,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弃子,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
见李嵩这般态度,林伯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我……我交……”
富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富商带着一沓厚厚的账册和信件,离开了鸿运赌坊。
夜色中,他将东西交给等候在巷口的青禾,低声道:“按姑娘的吩咐,尽数办妥。”
青禾接过东西,指尖触到那些沉甸甸的纸张,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路,姑娘已经安排好了。”
富商拱手,转身隐入夜色。
青禾捧着账册,快步往傅府的方向走去。晚风卷着海棠的香气,拂过她的发梢,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唇角勾起一抹轻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