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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海棠残梦,泪染朱砂 傅宛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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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桐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枝头的繁花明明还盛着,却无端透出几分寂寥。
风掠过窗棂,带着花瓣的冷香,恍惚间,竟与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重叠。那时的苏云泽,总爱折一枝海棠别在她发间,笑着教她那些旁门左道的小把戏——幻香的配方,是他哄她开心时随口提的;如何借力打力、如何避人耳目,是他怕她被欺负,手把手教的护身之术。
那时的她,还是众星捧月的苏家小郡主,娇蛮任性,爱闹爱笑,追着苏云泽的身影在庭院里跑,海棠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连风都是甜的。
可现在,那些曾只为博她一笑的小把戏,竟成了她手中刺向仇人的杀招。
傅宛桐抬手,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的触感柔软,却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怔怔地望着花瓣上的纹路,心底漫过一阵涩意。
或许从苏家满门被押赴刑场的那日起,从血色染红半条长街的那日起,那个爱玩闹的小郡主,就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傅宛桐,不过是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以恨为食的幽魂。
她与当年的自己,早已判若两人。
傅宛桐打开房门,廊下的晨风卷着海棠花瓣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她抬眼看向院中,却见那座八角凉亭里,竟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盛楚慕身着一袭绯红锦袍,墨发松松地用玉簪绾着,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晨光落在他的衣襟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熠熠生辉,衬得他眉眼俊朗,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见她出来,盛楚慕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早啊,傅姑娘。”
傅宛桐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倒是会挑时候,偏偏赶在这风口浪尖上登门。她压下心底的波澜,缓步朝着凉亭走去,裙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片飘落的花瓣,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揶揄:“这不请自来的把戏,盛公子倒是熟门熟路啊。”
盛楚慕闻言低笑出声,将手中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缓步走近的傅宛桐,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似笑非笑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熟门熟路谈不上,只是听闻傅府的海棠开得正好,又想着姑娘许是一夜未眠,特意带了些新焙的龙井来,讨杯茶水喝罢了。”
傅宛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平静无波:“盛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我府中粗茶淡饭,怕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姑娘说笑了。”盛楚慕挑眉,从身侧的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茶罐,掀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便漫溢开来,“比起那些山珍海味,我倒是更爱这人间烟火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风起时飘落的海棠花瓣上,话锋忽的一转,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试探:“昨夜醉仙楼的闹剧,傅姑娘听说了吗?”
傅宛桐端起石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她才慢悠悠抬眼,神色淡得像院中的流云:“略有耳闻,说是孙家大公子旧疾复发,在醉仙楼里疯魔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拂过杯沿的细纹,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京中这些公子哥,平日里耽于享乐,身子本就亏空得很,偶有失心疯的传闻,也不算稀奇。”
盛楚慕盯着她的眉眼,眸色沉沉,似是想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些破绽。他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拈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捻着:“是吗?可我倒听说,昨夜有人瞧见,有个穿青布侍女装的女子,从醉仙楼的后厨侧门匆匆离开,身形瞧着,竟与姑娘有几分相似。”
傅宛桐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盛公子这是说笑了。我昨夜睡得早,连院门都没踏出过一步。难不成是这海棠花妖,化作了我的模样去胡闹?”
她话音刚落,院外恰好传来青禾的脚步声,傅宛桐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青禾递过来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
青禾快步走进凉亭,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俯身将匣子放在石桌上,恭声道:“姑娘,城西粮仓的旧账已经找来了,只是年代久远,有些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奴婢怕损了,特意用匣子装了过来。”
这话像是一句暗号,傅宛桐的神色分毫未变,只淡淡颔首:“放着吧,稍后我自会看。”
盛楚慕的目光在那匣子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傅宛桐脸上,指尖依旧捻着那片海棠花瓣,笑意玩味:“城西粮仓的账册?傅姑娘何时竟关心起这些俗事来了?”
“不过是闲来无事,整理些旧物罢了。”傅宛桐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疏离,“盛公子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去赏赏街对面的牡丹,我这里还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逐客令下得直白,盛楚慕却浑不在意。他站起身,抖了抖绯红锦袍上沾染的花瓣,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傅姑娘的手段,当真干净利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声音轻得像风:“血海深仇固然要报,可也别把自己困在里头,忘了回头。”
说完,他转身便走,墨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绯红的衣袂掠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傅宛桐僵在原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句“忘了回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看似坚硬的外壳。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傅宛桐却还僵在石凳上,指尖死死攥着茶盏的杯沿,冰凉的瓷面硌得指腹生疼。
盛楚慕那句“别把自己困在里头,忘了回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这些年,她一心扑在复仇上,像一头被仇恨驱使的困兽,眼里只有血债血偿的执念,何曾想过“回头”二字?
青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是不忍,轻声道:“姑娘,盛公子他……”
“无妨。”傅宛桐猛地回神,抬手打断她的话,指尖松开时,杯沿竟被攥出几道浅浅的指痕。她垂眸看向石桌上的紫檀木匣子,眸色重新沉了下去,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把账册拿进来,我要仔细核对。”
青禾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言,俯身抱起匣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外的鸟语花香。傅宛桐坐在案前,缓缓打开匣子,泛黄的账册静静躺在里面,纸页间仿佛还残留着经年的尘埃与血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上,指尖微颤。
孙家只是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她没有回头的余地。
傅宛桐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拂过账册封皮上的烫金大字,指尖的薄茧擦过纸页粗糙的纹路,带起细碎的尘埃。她将账册一本本取出,摊开在案上,泛黄的纸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多年前那笔军械贪墨案的往来明细。
墨色的字迹有些模糊,却字字句句都透着肮脏的交易。孙茂才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几笔大额银两的经手人一栏,旁边还附着几个她依稀有些印象的名字——那是当年与孙家沆瀣一气,共同构陷苏家的帮凶。
傅宛桐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纸面,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像是要冲破胸膛,却又被她死死压在眼底,化作一片冰冷的沉寂。
青禾立在一旁,看着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时的狠戾,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姑娘,这些账册年头太久,有些字迹怕是辨不清了,要不要奴婢……”
“不必。”傅宛桐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我认得。这些名字,这些字,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
她拿起笔,蘸了朱砂,在那些罪证昭彰的名字上,一笔一划地圈了出来。红色的朱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极了当年溅在苏家牌匾上的血。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簌簌飘落。
而案前的人,早已将方才那一丝动摇,碾得粉碎。
傅宛桐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账册里那几个被圈出的名字上,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
周显、林伯涛、李嵩……还有那个隐在暗处的张嬷嬷。
这些名字,她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每一个都沾着苏家满门的血。孙茂才不过是打头阵的,真正的网,还铺在后面。
她指尖划过“周显”二字,朱砂的红痕在泛黄纸页上格外刺眼。兵部郎中,位高权重,行事又谨慎,怕是块难啃的骨头。再看“林伯涛”,江南旧部叛主求荣,如今躲在城郊庄园里做富家翁,倒也安逸,可惜,这安逸日子,到头了。
“青禾,”傅宛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查周显近来的行踪,尤其是他与盐商往来的证据。再派人盯着城郊的林家庄园,看看他每日都与哪些人接触。”
青禾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傅宛桐叫住。
“等等,”傅宛桐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李嵩好女色,张嬷嬷握有宫闱秘闻……这两人的把柄,倒比想象中更好抓。”
她放下朱砂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敲定一场场精心布局的棋局。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落,阳光穿过枝叶,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这满室的寒意。
这场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青禾领命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不敢惊扰案前凝神思索的人。
傅宛桐重新拿起那本账册,指尖在“张嬷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这位曾在太后身边说一不二的老人,如今虽已出宫,却依旧是盘根错节的存在,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她想起当年苏家获罪时,宫中那位素来慈和的太后,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未曾说过,想来便是这位张嬷嬷在其中搅弄风云。
“宫闱秘闻……”傅宛桐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是秘闻,便有见不得光的法子。”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携着海棠的残香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皇城之上,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层深邃的算计取代。
周显的盐商往来,需得寻个由头,让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暴露在阳光下;林伯涛的庄园看似固若金汤,可当年他变卖苏家产业时,总该留下些痕迹;李嵩好女色,那便从他府中那些姬妾入手,女人的妒火,往往比刀刃更锋利。
至于张嬷嬷……傅宛桐的目光暗了暗。
这位老嬷嬷手中握着的秘闻,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花瓣在掌心微微蜷缩,像极了那些即将在她棋局里,身不由己的人。
夜色渐浓,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傅宛桐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第一个计划的开端。
这场棋局,落子无悔。
傅宛桐指尖在素笺上顿住,墨汁晕开一小团墨迹,像极了盘桓在她心头的阴霾。她望着账册上那几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眸色愈发沉冷——这几人不过是明面上的爪牙,是当年奉命行事的手,真正的罪魁祸首,根本不在这份名单里。
镇北侯陆将军,手握重兵,当年正是他以“苏家军械不堪用,贻误边防战事”为由,在御前力证苏家通敌;还有周王与太子,二人明争暗斗多年,苏家不过是他们权斗棋局里的一颗弃子,为了铲除异己,便联手将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些人位高权重,深居简出,寻常手段根本触及不到他们的分毫。要查清当年的真相,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唯有入宫一条路。
傅宛桐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思绪飞转。入宫的门路千千万,可最稳妥的,莫过于隐姓埋名,以绣娘的身份混进去。绣坊宫女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却能借着送绣品的由头,游走于各宫之间,慢慢打探那些尘封的秘辛。
可宫门深似海,寻常百姓想要进去,难于登天。怎么才能拿到入宫的令牌?傅宛桐蹙眉思索,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绯红的身影,还有那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别把自己困在里头”。
盛楚慕。
傅宛桐的眸光微微一动。盛楚慕身份神秘,与宫中渊源颇深,前几日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傅府凉亭,便足以证明他的人脉之广。若能借他的力,拿到一个绣娘的入宫名额,定是事半功倍。
只是……与虎谋皮,终究是险棋。
傅宛桐放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险棋又如何?为了苏家满门的冤屈,她早已没有退路。
傅宛桐将素笺上晕开的墨迹轻轻拂去,指尖掠过那些暗藏锋芒的字迹,眸中闪过一丝清明。她低声自语:“罢了,伺机而动,急不得。”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周显、林伯涛这些明面上的仇人手尾斩干净,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势力,搅乱这潭浑水。至于入宫之事,至于盛楚慕这条险路,都得等时机成熟再说。
她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账册,翻到记录周显与盐商往来的那一页,指尖在一行模糊的字迹上停住。眸色渐冷,眼底的算计如蛛网般悄然铺开。
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谋长远。
傅宛桐提笔,在素笺上添了几笔,将周显近日要去城南盐行查账的消息记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更浓,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谋划,奏响了序曲。
傅宛桐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银簪的断口,凉意瞬间漫上心尖。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卷着残花的气息涌入,吹散了案头的墨香。
城南盐行……周显惯会借着查账的由头,与盐商们暗中分赃,那些往来的银票,怕是都藏在盐行后院的暗格里。傅宛桐眸光微闪,青禾手下的人,倒是有几个擅长开锁撬柜的老手,只是盐行地处闹市,白日人多眼杂,夜间又有护院巡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证据,得好好筹谋一番。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皇城,宫墙巍峨,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盛楚慕的身影,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急不得。”傅宛桐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那些沉眠在血脉里的仇恨。
她转身回到案前,点亮了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先解决周显,再动林伯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待剪除了这些羽翼,再寻机会,叩开那扇宫门。
夜色渐深,案头的烛火,燃了一夜未熄。
天快亮时,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了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里。
傅宛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上的账册早已被她标注得密密麻麻,周显与盐商往来的时间、地点、数额,都被她一一誊抄在另一张素笺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院外传来青禾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轻缓,显然是怕惊扰了她。
“姑娘,”青禾推门进来,见她一夜未眠,眼底满是担忧,“周显那边的人传回消息,他明日辰时,定会去城南盐行查账,随行的只有两名贴身护卫。”
傅宛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疲惫瞬间被压下。她拿起那张誊抄好的素笺,指尖在“辰时”二字上轻轻一点:“辰时人少,正好动手。你让那几个老手备好家伙,记住,只取银票,不要伤人,动静越小越好。”
“奴婢明白。”青禾应声,又忍不住多劝了一句,“姑娘也该歇歇了,身子要紧。”
傅宛桐淡淡摇头,将素笺折好递给她:“等这件事了了,再歇不迟。”
青禾接过素笺,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没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傅宛桐苍白的脸上,她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显,这一步,就从你开始。
青禾走后,傅宛桐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的星子。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恍惚间,竟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追着苏云泽跑的小郡主。那时的她,眼底盛着的是漫天霞光,而非如今的血海深仇。
肩头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傅宛桐实在忍不住,脚步虚浮地挪回案前,胳膊一撑,便趴在冰凉的桌案上沉沉睡去。案上的账册还摊开着,朱砂圈出的名字在昏暗中透着刺目的红,烛芯燃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傅宛桐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身上盖着一层带着暖意的薄被,驱散了夜露的寒凉。她没怎么看周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随口喊道:“青禾,我怎么睡着了,现在几时了?”
“卯时了。”
一道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傅宛桐猛地转头看去,脑中的混沌还未散尽,睡眼惺忪间,只看见盛楚慕坐在不远处的椅上,绯红锦袍的衣角垂落在地,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佩。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嘟囔:“怎么梦里都有这个讨厌鬼啊,真烦人。”
话音刚落,便见盛楚慕挑了挑眉,将玉佩往掌心一抛,挑眉笑道:“傅姑娘这是睡糊涂了?还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傅宛桐已经连着三日没怎么休息,如今脑子还是一片混沌,还以为是梦境,她扁着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委屈,又掺着浓浓的怨气:“谁准你来我梦中的?都怪你,我都没梦见父兄。真是的,现实里讨厌,梦境里也讨厌,真服了,我讨厌你。”
她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就只有在梦中是轻松的……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话落,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桌案的账册上,晕开了那抹刺目的朱砂红。
盛楚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他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强撑了这么久的坚硬外壳,在这片刻的迷糊里碎得一塌糊涂,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的晨光,恰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点泪光衬得格外晃眼。
傅宛桐在迷糊中越来越委屈,索性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膝盖直接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恨意、思念,全都借着这片刻的混沌,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衣襟上。
盛楚慕彻底慌了神。他这辈子周旋过无数场合,应付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没遇上过这样的阵仗。他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手指蜷了又蜷,最后只憋出一句笨拙的安慰:“你别哭了。”
这话像火上浇油。傅宛桐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瞪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蛮横:“我就哭,怎么了?我不开心就想哭!我也就只有在梦里能哭一哭,连梦里都不让我哭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低低地啜泣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想阿爹了……想阿兄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盛楚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沉默地站着,看着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抬手,迟疑着,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动作生涩又笨拙,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脆弱。
傅宛桐的哭声猛地顿住,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她僵在原地,鼻尖发酸,却突然没了继续落泪的力气。这个动作太过陌生,陌生到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揉着她的发顶,笑着说她是个爱哭鬼。
盛楚慕的指尖微微蜷缩,见她不哭了,才低声道:“哭吧,梦里……不,这里没人拦着你。”
他难得放软了语气,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片难得的温和。
傅宛桐埋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要你管。”
窗外的晨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叮铃作响,竟冲淡了几分满室的寒意。
傅宛桐身子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细微的起伏。盛楚慕心头一软,犹豫片刻,终是俯身轻轻将人拥入怀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背脊,一下下缓慢地拍着。
指尖触到的衣料下,是硌人的骨感,他这才惊觉,她平日里看着清瘦,抱在怀里竟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被风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安稳。傅宛桐哭累了,就那样靠着他的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盛楚慕僵着身子,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他低头看着她泪痕未干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平日里那双淬着寒意的眼眸紧闭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脆弱的稚气。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而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轻得惊人,盛楚慕脚步放得极缓,一步步走到榻边,将她轻轻放了上去,又拉过锦被,细心地掖好被角。
他立在榻前,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久久未曾移开。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将那些连日来的疲惫与戾气,都柔化了几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账册,以及素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盛楚慕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朱砂圈出的名字刺眼得很。他随手拿起一本,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那些潦草却狰狞的字迹,关于军械贪墨的往来明细、孙茂才与周显的勾结痕迹,一一映入眼帘。
原来她这些日夜的不眠不休,都耗在了这些沾满血腥的旧账里。
盛楚慕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早该猜到的,傅宛桐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眼底的寒意与执念,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只是他没想到,苏家的冤屈竟牵扯这么广,连周显、李嵩这些朝堂上的体面人物,都亲手沾了苏家的血。
他想起她方才哭着说“好久没见到父兄了”,想起她蜷缩在地上哭泣时,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窗外的晨光渐渐爬上案头,照亮了素笺上那行关于城南盐行的字迹。盛楚慕垂眸看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榻上熟睡的人。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盛楚慕沉默良久,终是抬手,将那本账册轻轻合上。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外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意。
这场复仇的棋局,她不是孤身一人。
盛楚慕负手立在窗前,晨光将他绯红的衣袍染得愈发鲜亮,却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沉色。他想起昨夜暗卫递上来的密报,周显与盐商的往来,远比账册上记录的更为龌龊,那些银子不仅填满了周显的私囊,更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东宫的库房。
太子……
盛楚慕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傅宛桐要动的人,牵扯的竟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势力,若真让她单凭一己之力闯下去,怕是还没等查到周王与镇北侯的罪证,就先折在了太子手里。
他转身,目光又落回榻上的人。傅宛桐睡得极不安稳,睫羽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薄唇紧抿,连眉头都蹙成了川字。
盛楚慕缓步走过去,俯身,伸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生生顿住,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手招来隐在暗处的暗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人:“去,把城南盐行的布防图弄来,再……调两个身手好的,暗中跟着青禾那边的人,只许护着,不许插手,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案上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除非他们要失手的时候。”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盛楚慕重新站直身子,望着窗外纷飞的海棠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傅宛桐,这场棋,既然你执意要下,那本公子,便陪你下到底。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墨迹淋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而后将素笺折好,塞进了袖中。
日头渐渐升高,榻上的人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盛楚慕敛了眼底的情绪,重新坐回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榻上的傅宛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宿醉般的倦意还未散尽,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昨夜的委屈与崩溃,像一场荒诞的梦,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闪回——她坐在地上哭,盛楚慕笨拙的安慰,还有那个带着暖意的拥抱。
傅宛桐猛地坐起身,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转头望去,正撞见盛楚慕抬眸看来,手中把玩着玉佩,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醒了?”
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方才那个温柔拍着她背脊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傅宛桐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何时走?”
盛楚慕低笑一声,起身踱到榻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慢悠悠道:“急着赶我走?好歹我也算你的‘梦中人’,还替你守了半宿,连杯谢茶都没有?”
傅宛桐耳根更烫,偏过头不去看他:“荒唐。”
“荒唐?”盛楚慕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那傅姑娘倒是说说,昨夜是谁抱着我的腰,哭着喊着要见父兄?”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傅宛桐的窘迫。她猛地抬眼瞪他,眼底却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羞赧的恼:“盛楚慕!”
盛楚慕低笑着直起身,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他从袖中取出那折叠好的素笺,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喏,送你的。城南盐行的布防,比你想的要复杂些。”
傅宛桐一怔,伸手拿起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盐行的守卫换班时辰、暗哨位置,甚至连后院暗格的大致方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抬眼看向盛楚慕,眸中满是惊疑:“你……”
“别误会。”盛楚慕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过是瞧着你这模样,怕你还没扳倒周显,先把自己折进去。我可不想,以后连个‘讨厌的人’都没得见。”
傅宛桐捏着素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窗外的海棠花,正开得热烈。
傅宛桐放下素笺,指尖轻轻压着纸页上的字迹,抬眸看向盛楚慕,语气平静无波:“多谢盛公子,不过这些,我都知道。”
盛楚慕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旋即低笑出声,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哦?傅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攥得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慢悠悠补充道:“那暗格底下,埋着一道机关,触动便会惊动前院的护院,这点,姑娘也知道?”
傅宛桐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的确查探了盐行的布防,却没料到周显竟如此谨慎,还在暗格下动了手脚。
见她沉默,盛楚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认真:“我说过,这场棋,我陪你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