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藏锋的棋局 ...

  •   槐树上的盛楚慕看得有些出神,指尖的槐叶不知何时已被捻得发皱。

      他盯着棋盘上傅宛桐的落子,眉峰微挑。方才指点傅昭然时,她的棋路明明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每一步都留着余地,像是怕挫伤了少年的锐气。可这最后一局放手让傅昭然自己走时,她那看似平缓的落子间,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凌厉——看似退让的一步,实则早已布好了后招,待傅昭然察觉时,早已陷入重围。

      “原来还留着余地。”盛楚慕低声自语,眼底兴味更浓。他看得出,傅宛桐的棋路远比展露出来的更厉害,若真要全力应对,恐怕傅昭然连半局都撑不住。

      这般收放自如的气度,哪里是寻常深闺女子能有的?

      他望着院中那个从容浅笑的身影,指尖在树桠上轻轻敲了敲。这位傅二小姐,当真是不容小觑。

      傅昭然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又去够棋罐:“二姐,再下一局吧?就一局,我肯定能有新招。”

      傅宛桐按住他要落子的手,摇头道:“差不多了,今日就到这里。贪多嚼不烂,倒不如回去慢慢琢磨。”她扬声唤云汐,“把我那本《忘忧谱》取来。”

      云汐很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布封皮的棋谱,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傅宛桐接过,亲手递到傅昭然面前:“这谱子里记了些常见的棋路变化,你回去细细看,照着上面的残局练练,定能悟出些门道。”

      傅昭然眼睛一亮,连忙把糕点咽下去,双手接过棋谱,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多谢二姐!我定会好好看的,过几日琢磨透了,再来向你请教。”

      他说着起身,目光扫过碟中仅剩的几块糕点,索性拿起最后一块塞进口中,含糊道:“那我先走了。”转身时,裙角还沾着点桂花碎屑,脚步却轻快得很,想来是得了棋谱,心里正雀跃。

      傅宛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凉亭后,才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棋盘上的残子。阳光斜斜落在棋谱曾搁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浅淡的光影。

      傅宛桐拈起最后一块桂花糕,指尖触到微凉的糖霜。刚咬下一口,清甜还在舌尖萦绕,她忽然抬眼望向院墙外那棵浓荫蔽日的老槐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漫过院墙:“盛公子,躲了这半日,也该下来透透气了。”

      树上的盛楚慕正看得入神,冷不丁听见这话,手里的槐叶“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勾着粗壮的枝桠轻轻一跃,先是稳稳落在墙头,青衫被风掀得微扬,而后又纵身一跃,足尖点地时已站在傅宛桐面前,脸上不见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漾开一抹坦荡的笑:“傅二小姐果然聪慧。”

      他拱手道:“只是不知,二小姐何时发现我在树上的?”

      傅宛桐将糕点渣滓掸掉,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你何时上来的,我便何时知道了。”她抬眼看向墙头残留的几片晃动的槐叶,“这院里的动静,我还是清楚的。”

      盛楚慕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些。原以为自己藏得隐秘,却不知早已落在她眼里,这位傅二小姐,果然比看上去的更通透。

      傅宛桐指尖还沾着点桂花糕的甜香,抬眼看向盛楚慕,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你在那树上,到底想干什么?”

      盛楚慕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笑意未减:“实不相瞒,我本是路过,恰见你与令妹在院里做活,那并蒂莲绣得实在精巧,便一时好奇,上树多看了两眼。后来见你与昭然弟弟对弈,棋路有趣,便看得入了神,倒忘了该早些告辞。”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倒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傅宛桐静静听着,指尖在袖摆上轻轻蹭了蹭,半晌才缓缓点头:“姑且信你这一回。”话虽如此,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哪有路过会爬到别人院墙树上看半晌的?不过是他既没恶意,她也懒得深究罢了。

       盛楚慕望着桌上尚未收尽的棋盘,眼里闪过几分跃跃欲试,拱手道:“二小姐棋艺精湛,方才在树上看得心痒,不知能否赏脸,与我对弈一局?”

      傅宛桐抬眸看他片刻,指尖在茶杯沿轻轻划了圈,终究点了头:“也好。”她转向门外扬声道,“棠霜。”

      侍女棠霜应声而入,见云汐正收拾残局,便主动接过摆棋的活计,将散落的黑白子归拢,重新在棋盘上码好。云汐则取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分别斟入两人面前的青瓷杯,茶香袅袅升起。

      傅宛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轻声道:“请吧,盛公子。”

      盛楚慕却没立刻落子,反倒轻笑一声:“那日不是说过,不必叫得这般生分?”

      傅宛桐微顿,随即改口,声音轻缓了些:“楚慕。”

      这声唤得自然,盛楚慕眼底笑意更深。傅宛桐已执起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中央,稍一沉吟,稳稳落下第一子。黑子落定的轻响里,似有某种新的棋路,正悄然铺开。

      黑子落下的瞬间,便带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方才与傅昭然对弈时,傅宛桐的棋路温和如流水,处处留着余地;此刻面对盛楚慕,指尖的黑子却似藏着锋芒,落子迅猛,转眼便在棋盘一角布下密不透风的阵仗,攻得凌厉,守得也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掐在盛楚慕的棋路破绽处,竟让人瞧不出半分疏漏。

      盛楚慕执白子应对,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他的棋风本就洒脱凌厉,此刻遇着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步步紧逼,白子如银线穿梭,时而拆解对方的攻势,时而反将一军,黑白子在棋盘上交织出激烈的交锋,竟是谁也占不了绝对的上风。

      “有意思。”盛楚慕落在棋盘上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暗忖。他在京城与人对弈无数,能跟他战至这般胶着的本就寥寥,更何况是位深闺女子。她的棋路里既有女子的细腻,又藏着不输男子的果决,每一步都出得巧妙,让人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他抬眼时,正撞见傅宛桐垂眸凝思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捻着黑子,神情专注而沉静。盛楚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执起白子,落得愈发从容——这盘棋,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耐人寻味。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密密麻麻,分不清是哪方的势力更盛。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了,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又慢慢拉长。

      盛楚慕落下一子,额角已沁出薄汗,他望着棋盘上那片难分胜负的格局,终是松了口气。傅宛桐指尖的黑子悬了许久,终究未曾落下,只轻轻一笑:“这局,算平局吧。”

      盛楚慕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间滑下,才压下那份棋逢对手的酣畅。他看向傅宛桐,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佩服佩服!这局打得真是爽快。我在京城许久,还没遇过能与我战成平局的人,何况是……”他顿了顿,改口道,“何况是你这般棋艺精湛的。”

      傅宛桐执起茶杯,指尖温凉:“楚慕过誉了。你的棋路变幻莫测,攻守之间自有章法,我也费了不少心神才勉强应对。”

      茶香混着将散的桂花香漫在屋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棋逢对手的默契。这局棋,虽未分胜负,却比赢了更让人畅快。

      傅宛桐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楚慕,你该回了。”

      盛楚慕这才从棋盘上收回目光,起身拱手:“今日多谢二小姐赐教,改日再来讨教。”

      傅宛桐亦起身回礼:“慢走。”

      盛楚慕不再多言,转身几步跃上围墙,身影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墙外。

      院中人影刚去,云汐便轻步走近,低声问道:“小姐,方才与那位盛公子对弈,可看出些什么?”

      傅宛桐指尖仍停留在微凉的棋盘上,缓缓摇头:“还是琢磨不透。”她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你看这棋路,他分明留了余地,我亦有所保留,谁都没尽全力。”

      她沉吟片刻,又道:“单看他下棋的路数,心思沉得很,步步有算计,倒真不像外界传的那般纨绔浪荡。”

      晚风从窗隙溜进来,吹起书页一角,傅宛桐望着那局未分高下的残棋,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这位盛楚慕,藏得未免太深了些。

      暮色彻底漫进窗棂时,云汐已摆好了晚膳。四碟精致小菜配着一碗粳米粥,傅宛桐慢慢用着,心思却时不时飘向白日那局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棋子的微凉。

      用过膳,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润,吹散了些许倦意。回屋时,云汐已铺好了床榻,月白色的帐幔垂落,映着烛火添了几分柔和。

      傅宛桐卸了钗环,换上素色寝衣,躺在榻上时,白日棋盘上的黑白交错仍在眼前晃动。她轻轻合上眼,将那些纷乱思绪暂且搁下,不多时,便伴着窗外的虫鸣沉沉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