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难攀》珠响

36、出府风波 我身体不适

　　张易安目光一寸寸偏转过来，落在眼前侍卫身上。

　　他想起来了，是曾给他送过书信的谢府小厮。
　　难怪方才便觉得眼熟。

　　息风拱手行礼，“小公爷安。”

　　话甫出口，他突然有些迟疑，自家大人不喜小公爷，他当真要小公爷传信，给大人找不痛快？

　　但很快他说服了自己，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大人应会体谅，他斟酌一番终是开口：“府上事态紧急，可否请小公爷给我家大人捎句话？”

　　“你家大人，谢相？”张易安不假思索。

　　“谢殿帅。”息风答。

　　谢澜？张易安微微一怔，脑中乍然浮现当日谢澜将妙月拽下楼梯的场景。

　　此人，行事古怪莽撞，不留情面。

　　先前庭弟之事发作，谢澜极力劝荐先皇，欲将国公府满门抄斩。

　　好在父亲早觉养弟心术不正，将其除去宗籍，赶出府去。

　　这才保全了府上。

　　谢澜此人向来爱憎分明，心狠手辣，但个人有个人的脾性，张易安并不觉得他是在针对国公府，一切不过是为稳固大齐朝局。

　　眼见息风缓缓走近，张易安道：“原是谢大人麾下的人，何事？”

　　“我家大人视若珍宝的雀儿患了急病，烦请小公爷捎句话。”息风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张易安还以为是何要紧事，方听这话尚觉稀罕，他嘴角勾笑：“竟不知，谢大人还有此爱好，我待会若能见他，自会替你传达。”

　　“多谢小公爷。”息风言了谢，又拜了礼，这才满怀忐忑离宫。

　　张易安没太把此事放心上，毕竟鸟雀比之政务，自然不值一提，左右不过见到谢澜便捎带着提一嘴，他继续朝里走，准备去往殡殿行仪法监察。

　　人还没走到，忽有内侍快步近前，“小公爷，司台急令，请您入尚书省集议。”

　　张易安心知这是要集议先帝谥号了，此事刻不容缓，需他全程在场。
　　他脚步一顿，严肃转身：“带路。”

　　这一忙就到了天黑，张易安乘车驾返回察院，又着手汇总白日记下的官员失仪之举及市井违禁条目。

　　刚铺开卷宗，准备翻看积压文书，房内两道闲谈声清晰响了起来。

　　张易安瞥了眼那动静处，是两人在闲话。他新官上任，如果没记错的话，个子高的那个叫周彬，稍胖些的叫陆文，说话的两位都是察院书吏。

　　两人从市井琐碎聊到哪个小官风纪不正，皆是些无伤大雅的零碎小事。

　　周彬一面整理文书一面抻长了脖子看，他又翻到了以往的旧事，“殿前司谢指挥使也是个情种，早前竟私自调拨官船，一路追一名女子出城，沿途惊扰百姓，闹得满城皆知。”

　　陆文觑了两眼，确认察院不会有外人来，他才敢放心搭话：“何止官船，谢大人还擅调禁军随行，禁军乃是护城卫驾之用，岂能私用作儿女私情的依仗？谢大人向来公私分明，此事着实有失妥当。”

　　“不过，御史台先后参了三本，先皇却仅罚谢大人免职一月，后来一月未满，竟又擢升，可见先皇对谢大人之器重。”

　　“你懂什么？”周彬鄙夷的看了陆文一眼，“先皇提拔谢大人，是为护佑新帝！”

　　话甫出口，二人忽而意识到什么，纷纷转眼看向静坐房中，安静的毫无存在感的监察御史张易安。

　　此番提拔的官员有两个共性，一是年轻有为，二是对朝廷对新帝忠心耿耿。

　　他们的新上司张易安便在其列。

　　意识到话说错了，二人噤声，各种忙活手上的事，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些话自然全部灌进了张易安耳里，他突然想起白日侍卫托他捎话，手头忙活起来，他竟全然忘了。

　　据他所知，谢澜也从不是个养活物的主，怎么会有放在心尖上的雀儿呢。

　　而此刻，周彬和陆文说的话却是给他了个提醒，谢澜的确曾为一女子痴狂到调用禁军。

　　他在收到妙月那封绝笔信后，其实又托人去过谢府打探，当时的说辞是，表姑娘回了乡下。

　　张易安那时只觉得，妙月是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他难过之余，却也尊重她的决定。

　　如今想来，结合先前妙月出门见他时被谢澜粗暴掳走，或许一切没那样简单。

　　有个念头猛然浮上心头，张易安眉峰缓缓蹙起。

　　只是如今他暂时还无法抽身，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派个小厮去谢府和殿帅府打探打探。

　　——

　　镜前，是一张白到近乎病态的脸，妙月又扑了些粉附在嘴唇上。
　　任谁看她，都是一副并未好转的模样。

　　妙月起身，揉皱了下裳，发丝稍稍勾散，看起来更是憔悴狼狈。

　　她推开门，径直往外走，素心见状赶紧跟上。

　　素心小心觑着她，见她脸色惨白，心里登时七上八下，这都三天了，府医和外头请的大夫皆说并无大碍，可姑娘这样子，哪里像没事的，莫非是毒气在内，体表不显？

　　她可得好好跟着，万一姑娘出事，她怎么担得起这个责。

　　素心一路紧随，本以为姑娘是去透透气，直到发觉姑娘沿抄手游廊一路朝南去，她才发觉不对。

　　“姑娘，我们回去吧，您身子还未恢复呢。”素心面露担忧，低声道。

　　妙月头也不回，咳了几声继续往外走，“回去？我不要命了？”

　　素心迟疑不解，小跑着跟上，“姑娘，您为何这般说？可是发生了什么？”

　　“这都几日了，我身子一日比一日难受。”妙月声线透着恐惧，步子明显加快。

　　素心不知姑娘此话何意，只觉姑娘似乎铁了心，她赶紧示意身旁婢女去寻息风，她大跑几步才勉强跟上，“正是您身子不适，才更该回去修养。”

　　妙月全然不理会，自顾自往前走。
　　自上次谢澜下令，府中的婢女侍卫对她皆是尊敬，是以无人敢拦，就静静立着，由着她一路跑到了府门前。

　　“开门！”妙月开口，几乎是在低吼。

　　“大人有令，姑娘您不能出府啊！”管家一脸为难，眉头皱得老高。

　　“我身体不适，要出府看病，还不赶紧开门！”妙月推开拦路的几人，说着便欲强行上前拨开门闩。

　　守门的侍卫不敢拦，若教大人知晓他们的脏手碰了姑娘，那他们的命就别要了。伸手不是，可不伸手也不是，若教大人知晓他们不拦姑娘出府，那他们的命也别要了。
　　左右为难，僵持了片刻侍卫便跪了一地。

　　素心心下大惊，姑娘向来包容，这般朝下人发火，是先前从未有过的。

　　想来是病了这一遭的确害怕了，素心慌忙扯住姑娘胳膊解释：“姑娘，这几日来给您瞧病的皆是城中名医，您若是不满，奴婢再叫人去寻别的大夫可好？”

　　“走开！”妙月奋力挣扎，“谁知道你们给找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病得如此严重，却都睁眼说瞎话说我没事？我看你们就是看大人不在，想害死我！”

　　“不敢，奴婢们哪里敢啊？”素心从惊讶变成了害怕，她死死抱着姑娘，尽量安抚，“姑娘您先冷静冷静，先回去，奴婢随着找大夫，多找几个来，您看行吗？”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我！”妙月停止动作，声音冰冷，狠狠剜素心一眼。

　　那眼神凌厉警惕，素心被吓到，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扯住姑娘裙摆，泪簌簌流了下来，“姑娘，求您，别闹了好吗？您真的不能出去啊！”

　　妙月眼神死死盯着门闩，她弯腰用力一扯，伴着嗤的一声轻响，裙摆一角被生生扯裂。

　　随即她猛的前扑，拨开门闩。
　　门闩滑落，府门缓缓打开了。

　　素心眼疾手快，猛然抱住她小腿，高呼：“你们这些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拦着？”

　　话音刚落，近处跪着的侍卫栽倒在地，转瞬，其余数人相继扑倒，连成一道人墙，死死堵在了门槛处。

　　此地虽偏远，平日却不至于无人经过，很快，便有不少行人驻足，指指点点。

　　妙月见状，扯着嗓子朝外喊，“放我去看病！你们谢大人待我情深意重，否则也不会宁可违背法制，也要私养着我。若我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

　　她抵着府门，“今日，我是定然要出去的，你们再敢拦我，不怕大人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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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前经过的人愈来愈多，却也不敢滞留，匆匆看了几眼便走了，有的走远了还梗着脖子往回瞅。

　　息风此刻才从府外姗姗来迟，他脸色铁青，驱散门前众人后，吩咐道：“闩上门！去，唤车驾送表姑娘。”

　　侍卫闻言纷纷起身，有人闩门，却无人奔走传话。

　　“去备车驾！”息风沉沉扫视一圈。

　　“这……不妥吧，大人吩咐了，不……”
　　有侍卫话还未说完，便被息风打断，“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侍卫不敢再多说什么，息风是大人眼前的红人，他都如此说了，他们还怕什么，便去备车驾了。

　　“表姑娘，车驾随后就到，送您乘轿去，还请表姑娘随我来侧门上轿。”息风垂眸拱手，语气恭敬。

　　方才婢女去府外寻他时，告知她表姑娘身体不适，闹着出府瞧病。
　　他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妙月闻言，这才稍稍安生下来，她不悦道：“早干什么去了？”

　　息风躬身：“属下谨记，绝无下次。”

　　不多时，侧门外响起轿夫错落的脚步声，软轿稳稳停下，一应随行侍从分列两侧等候。

　　素心小心扶着妙月，息风立于侧边，护着她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