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执心相缠 若我陪你一 ...
-
长八丈宽三丈的官船航行在浩瀚海面上,劈波斩浪。豆大般的雨点砸进海里,转瞬消逝。
这是城东渡口。
谢澜猜测,妙月临行前必会先去郭神医处取药,随即便自渡口离城。
他下令,命官船悉数巡海堵截,将所有过往舟楫尽数驱至就近岸口停泊。
谢澜乘多桨快船追击,尖底劈波如刀割水,追锋船桨橹齐摇,船身轻捷若隼,破浪飞驰,瞬息便至几里外。
冷雨顺着窗缝钻了进来,丝丝凉意漫入舱内,妙月起身,抬手将船窗阖紧。
海上风浪大作,又逢骤雨倾落,船行受阻放缓行程,抵达时间较原定晚了半个时辰。
青柳已然睡熟了。
妙月莫名心里不踏实,她打开包袱,将今日她穿的那件淡青色衫裙拎起,塞进背后铺匀,乔装驼背。
随即又端起茶盏,服用了几颗药丸,以防体内情、毒发作。
只要到了岸口,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正此刻,舱外陡然响起一阵喧哗,伴着雨声、破浪之声,似有船只贴着水面飞速掠来。
船身猝然一顿,猛地滞住前行之势,案上茶盏猝不及防滑落,噼里啪啦摔碎一地。
船急刹停下来了。
妙月心跳陡然加快,有船将她们拦住了。
她长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舱外是落在棚顶的雨声,以及潇潇风声。
青柳被船摇醒,她起身,“小姐,我出去看看。”
“不必。”妙月伸手阻止。
她不信谢澜能找来,但外头也不至于是海匪,船马上便靠岸,近岸处常有守卫,哪有海匪此刻截船。
不知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此刻还是呆在船舱更安全些。
片刻后,妙月听见船外响起一阵高呼,“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
她没忍住将窗棂开了条缝向外看,才瞥了一眼,便猛地重重合上。
船舷那盏元宝形防风油灯灯火摇曳,透过灯罩映在粼粼海面上,碎成一片摇摇晃晃的金影。
两艘巨船一左一前横截水路,桅上旌旗翻飞,甲板上铁甲卫兵成排立着,而站在最中央的那人……
那人站在伞下,背影挺拔高大,立在濛濛雨幕中,黑色衣袂被风雨吹荡翻飞。
妙月失神,脚下一软,几乎是跌坐到了地上。
为什么?
她明明马上便到岸口了,马上便要拥抱新生活了。
他为什么要追来?
与谢府而言,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她走了有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老天如此对她。
一朝穿越到大齐,她好不容易寻到久违的温情,二老待她真心疼爱,早已打心底把他们视作至亲家人。
可安稳温馨的日子没过多久,祸事骤然天降,杨府遭人恶意构陷,无端卷入私盐大案。
她不甘心赴死,藏身于陶缸之内,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双亲惨死眼前,往日朝夕嬉闹的姐妹落得凄惨下场,就连年逾古稀的祖父母,也在踉跄中遭人推倒刺杀。
旧地破灭,人事全非。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青柳见小姐不对劲,忙上前去扶,“小姐,怎么了?”
妙月眼神里透着惊慌,她握住青柳胳膊,“你拿卖身契走吧,包袱里有银两,你全拿走。”
她运气实在是不好,此刻外头落雨,脸上抹的炭灰定会被冲刷。
她逃不掉。
“小姐……”青柳意识到什么,莫非是谢大公子追来了。
她不住摇头,执拗道:“小姐,我不走,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妙月心头一涩,语气沉重却又无奈,“谢澜追来了,往后再想逃,便是难如登天。谢澜此人凉薄,你没必要跟着我受苦。”
妙月见她神情坚定,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狠绝,“你看我装扮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出是我来,可你若执意跟着我,谢澜明知是我们二人一同出逃,定会着重盘查结伴而行的人,反倒更易暴露我,到时候咱们两个都走不掉!”
此刻,船已缓缓开动了。
青柳攥紧衣袖,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小姐,“小姐,我听您的,我们分开走。”
妙月将包袱里自己的文书,户籍册子拿出,剩下的全给了青柳,“别哭了,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了,你先前不是说汀溪村还有你的亲人么,你拿着这些去汀溪村,待日后我定去找你。”
青柳点头。
船行驶至平风渡岸口,有人砰砰敲门,“下船!赶紧下船!”
“官爷搜查逃犯,赶紧下船!”
“再不出来莫怪我们不客气!”
官兵正欲破门而入时,门被打开了。
岸口上,密密麻麻立着约莫百十口人,挨挨挤挤站成一片,静静伫立在雨雾里。
妙月低头佝偻着腰,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
只要她不抬头,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名老妪。
“仔细搜查,尤其是二人同行者,带到我面前!”
她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谢澜。
妙月心里陡然一紧,佝偻着的腰压得更低了些。
不知伫立了多久,终于听得官兵高声喝令:“都散了吧。”
妙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暗松一口气,刚抬脚走出两步,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沉冷男声:“站住。”
下一瞬,一柄油纸伞悄然移来,撑在了她头顶上,隔绝了漫天冷雨。
妙月心跳骤然加快,心知已然避无可避。她脚步滞了滞,只得强压下心底惶然,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去。
“抬头。”
谢澜看着眼前老妪装扮的人儿,实在破绽百出。
其一老妪驼背多是胸椎拱起,而眼前人后背线条尾椎骨往上是直的。
其二眼前人方才听闻官兵喝令散了之际,脚步明显急了起来,不似老妪。
其三,眼前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明显是涂了染料,经雨水冲刷留下一道道灰痕。
“耳背吗?没听到大人叫你抬头!”
妙月认命般抬起头来。
官船船舱之内,谢澜大叉腿踞坐椅上,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眼前站立之人。
往昔的她有多爱美,他不是不知。如今她将自己扮成这幅丑样,只是为了逃离。
谢府没有任何让她留恋之处吗?
二人沉默良久。
谢澜缓缓起身,将斗篷披在她肩头。
妙月厌恶般退后一步,“我不回去,你没权利教我回去。”
“谢府的环境不适合我,人也不适合我,我不舒服,过得不舒坦。”
谢澜厉声,“你是谢府表姑娘。”
“我不是!”
妙月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冒认表亲之罪,她不在乎了。
窗外海风呼啸穿舷,呜呜咽咽。
冷雨斜斜敲打着船篷与船板,淅淅沥沥。
翻涌的浪声,呼啸的海风交织在一起,一寸寸漫进舱内。
谢澜听闻她言,眼底骤然一亮,声线也软了几分,“你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妙月几乎歇斯底里,“遑论我是与不是,我也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凭什么一再干涉我!”
见她态度,谢澜便知她未想起他来了,她记得一切,独独忘记了他。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怒呵道:“你也配谈想要的生活?这名分、处境皆是你自求自取,给我在谢府好好呆着!”
自求自取?
失忆前,她到底做了什么?
妙月缓缓阖上眼,心觉无力,“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揪着不放。”
“如何没必要?”谢澜语声陡然高了几分。
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紧贴她手背,胸膛起伏间,是清晰可感的心跳。
妙月猛的睁眼,手抽不出来,身子下意识后退。
谢澜目光沉沉,眼神里的阴鸷避无可避,“你爱我,我们两情相悦,你只是忘记了。”
这般直白滚烫的话语猝不及防砸落下来,毫无预兆。
妙月心头剧烈震颤,眼睛陡然睁大。
失忆前的她,爱他?怎么可能?若是有感情,不可能她醒来后再见他时生理厌恶,人的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不过如此说来,先前他那些举动,倒也能解释的清了。
谢澜知晓她不是表姑娘,难不成是她自灭门之灾逃出后,被谢澜救下?
而且,她并非处子之身,莫不是,已然同谢澜尝过鱼水之欢了?
“在你没想起来之前,不准离开我身边。”谢澜拽着她手臂,不顾她惊诧神色,将人往前拉了拉,几乎揽进怀里。
俨然一副有情人模样。
可妙月心里不这样想,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一面摇头一面后退。
“你放过我吧!从前的妙月早就已经死了。你我再这般纠缠不休,于你于我,皆是徒增牵绊,毫无益处!”
她直视他灼灼目光,“大夫人已然寻过我了。她同我说,你眼下正在议亲,我只会牵绊你的前程!碍了你的良缘。”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失忆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如今的我对你毫无感情,我心里没有你啊!”
“你不该再这般执意干涉我的去路与抉择。若你当真觉得昔日曾救我一命,要我相报,那我除却这副皮囊身骨,再无别的可以予你。”
“或许这正是你想要的?”妙月通红着一双眼看他,“若我陪你一次,能不能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