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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敌
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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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牟尼说过,每个人相遇都是注定的,会教会你很多,分开也是一样。我只想知道,最后的最后我会遇到的是谁。
不记得是在哪看到过这句话了,一时走神,也只是觉得此情此景,这句话对她来说,刚刚好。
可她却不知道,那个人,尝过了甜,又怎么会甘愿回去吃自己都不曾尝过的苦呢?
“我知道是你。”年轻貌美却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声音温柔,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语气笃定。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把玩着茶盏,嘴角微微一笑,浅尝一口清香热茶,一时说不出的喟叹。
女人放下茶盏,另一只手托腮,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客人。
半似认真半似玩味,笑着回答:“死过一次,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然后又故作无奈,双手一摊:“但,活着,对我来说,似乎还不错。”
她指了指自己,笑的温柔眼底一片漠然:“你看,苏意林,即便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还是找了过来。那些东西,你和他们,不是已经得到了吗?我现在这副样子,倒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威胁到你和他们了,不是吗?”
年轻貌美的妇人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恍惚,喃呢道:“凌云…”身体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似乎想抚上那人的脸庞以此来确定她还是鲜活的,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记忆不受控制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候,她们……
五年前,王府娶亲,京城热闹非凡,娶亲的王爷不知道,即将进门的王妃,却是世代恩怨纠缠的宿敌。
而另一边的王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谋算要嫁的王爷,其实是个实打实的女娘。
更想不到,成婚后她们之间纠缠至深,以至于需要赔上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来为她们祖上的恩怨情仇,画上一个所谓的圆满句号…
“苏意林。”沐凌云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苏意林回过神来,她只觉得眼中朦胧,想从怀中扯过锦帕却发现空空如也。
她一时怔愣,大概是早些的时候,着急来确认消息是否属实,似乎落在了房间…思绪回笼,她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对面一只手就伸到了她的面前,有些模糊,也能分辨,对面递过来的是张手帕。
“眼泪。”沐凌云直白道,看着苏意林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手帕,沐凌云又觉得讶然:“以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见到的你,永远都是一副…冰冷厌恶又带了几分倔强的别扭模样。”
沐凌云认真回忆着,又有些自嘲:“我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一天,你会把这么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的面前,且,不带一丝厌恶与仇恨。”
人总在失去之后,品味过去,学会珍惜。
苏意林也不例外,那些几代人的恩怨纠缠似乎在沐凌云死去的时刻,毫无征兆,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拿回了属于苏家的一切,王府留下的所有产业与势力也在沐凌云的遗言中全部留给了她。
那些人以为沐凌云死了,便可以随意拿捏她,却没有想过会在之后的争斗中因为大意搭上自己的身家与性命。
就连那个坐在最高位置的人,也没想过。
只记得他目眦欲裂指着她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他喊的是:“前朝余孽!”
可胜者王,败者寇。曾几何时,他的祖上,也是前朝余孽呢。
如今,她不过是将夺去的拿了回来而已。
可当尘埃落定,她不明白的是心里为什么还会记得那个人?
像是把什么重要的遗落了,找不到了一样。
为什么会为自己的敌人难过呢?那把匕首,明明是自己插在沐凌云心口上的,不是吗?
为什么沐凌云还能那么坦然的笑,笑着握住她的手,用尽了余力将匕首送进自己的心口。
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劝诫:不要对你的敌人,仁慈,苏意林。
“不问问我是如何知晓的吗。”眼眶微红,目光却紧紧盯着对面女人,生怕女人下一秒,会消失不见。
沐凌云笑着摇了摇头:“乾一来曲洲办事,偶然间认出我的时候,我想,你大概不久后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的,这么快。”
乾一是她留给苏意林的暗卫势力之一,沐凌云也没想过,那个让她活过来的道人路上说她会在曲洲城有一番偶遇,结果还真的是字面意思。
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醒来后,检查完全身,也只是心口处留了一道疤。
道人那段时间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数落她,说为了她如何如何之类的,要不是因为她,道人自己也不会跟着后面善后。
就像一个真正疼爱她的长辈,无端的信任,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血脉与生俱来的那种牵连,说不清也道不明。
想不通也干脆不想,她那些天就跟着道人住着简陋的道观,吃着道人炼制的丹药。
后来道人确定她灵魂与身体彻底契合稳定才将赶她走,赶走后才想起来沐凌云身上除了那把扇子,身无分文。
结果追来的路上给了袋铜板碎银,还说什么曲洲城偶遇,剩下的缘分就看自己了。
路上抱着游玩的心态,一路走走停停。
直至她进城不久前,因着到了陌生的洲城,感觉总是新奇,逛的累了,肚子也饿了,摸了摸所剩无几的钱袋,她随意到了一个卖饼婆婆的摊前。
说起来,即巧合也分外狗血,她才给了钱,拿了饼,准备转身离去时摊子就被几个地痞砸了,然后抢了钱将人推倒大摇大摆地走了,动作很是熟练。
可怜她手里的饼,被这几个人推搡的时候波及,打落在地。
沐凌云皱着眉,望着地上的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饿…”
她将老人扶了起来,询问了有没有伤到,确定人没事后,她轻功追了上去。
几人有说有笑,忽然一只手搭在一个为伍的人肩膀处,就听到耳边温和的声音传来:“这位朋友?你是要饿死我吗?”
男人面上染上怒火,挣扎向前却无用,忿忿转身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
一转身就看到了沐凌云,他一边出言不逊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一身布衣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唇红齿白的俊美模样可比那勾栏里的小倌还要美上不少。
沐凌云看着眼前的几人挤眉弄眼笑的一脸龌龊,便知道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下一刻对方直接拳脚就招呼了上来,她将腰后别的铁骨折扇抽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个来回将他们打倒在地,哀嚎不断,就连围观的人们也是叫好声一片,可见他们是真的让人厌恶。
“现在,我们来说说刚才的事吧。”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几人听的面色如土只觉恐惧。
女帝登基不久,朝堂一时人人自危,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些事情不能明查那便暗访。
暗卫们被派去各洲城暗访,其中就有沐凌云生前贴身暗卫乾一被派来曲洲城暗访民情。
说来也巧,乾一带了几个手下打扮成行商之人,马车进城不久就被街上看热闹的人给堵在路上,一时半会走不掉,索性乾一下车去看发生何事。
结果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了,功夫傍身,他穿梭在人群里很是灵活,不一会就出现在了最前面一排。
那个身影,那把扇子,即便一身布衣,他也不会认错。
“现在,我们来说说刚才的事吧。”他是沐凌云身边的暗卫,那道声音刚落下,就让这个七尺男儿的眼眶,忍不住红了,他鼻头一酸,只觉得恍惚如昨日一般。
乾一是暗访,不便暴露身份,他默默看着将事情处理完的那人,抽空回身吩咐了手下几句,就追着那人身后去了。
沐凌云逛了几条街,察觉一路上有人跟着她,但没有发现敌意。
她故意加快脚步转身进了一条无人巷口,轻功跃上矮墙,等着那条尾巴。
乾一看到人转入巷口,顿时一急,连忙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一进去就瞧见矮墙上蹲着他的沐凌云,那双好看又带着几分淡漠的眸子望着他,责问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无奈:“乾一,你的跟踪功夫何时这么差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乾一几近失声张了张口,欣喜若狂的面容上,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来,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哑声喊了一句:“王爷…属下乾一,参见王爷!”
跃下矮墙,走到乾一面前,和以前印象中的男人相比,没了那时的意气风发,瘦了许多,黑了许多,眼神也精明了许多。
一时感慨,乾一也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成长了许多。
伸手将人扶起,一如当年,乾一抬头看着她,一时恍惚。
沐凌云伸手轻拍男人颤抖的肩膀,告诉他:想哭便哭出来吧。
似乎是压抑了太久,得到了允许,男人放声大哭,哭了很久,像个迷路归家的孩子,惹的路过巷口外的路人都叹为观止却又不敢多做停留。
情绪宣泄后,乾一简单的收拾了一番,他无意隐瞒沐凌云,将来意说明,希望沐凌云能和他一起回客栈。
他知道沐凌云醒来第一时间不回京城自有原因,那不是他该问的,他只希望伺候在主子身边。
他们这支暗卫势力,都是沐凌云亲自筛选培养的亲卫,对沐凌云的命令,向来死忠,不问缘由。
身上的铜板确实没几个了,沐凌云想着,笑了笑,应了乾一。乾一喜上眉梢,当即就带路,领着沐凌云回了吩咐手下预订的客栈,安顿一番。
几日下来,沐凌云只让乾一去做自己的事,不用时时刻刻在身边护着。
放在以往,乾一必然听话,可主子真真切切在他面前死过一次,那种阴影,一直挥之不去,他说什么都要跟在沐凌云身边,最后沐凌云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乾一在洲城里慢慢熟悉熟悉,顺便暗访民情。
撇了乾一一眼感慨道:“哎,造孽啊。”想她都从新来过了,还不能耽误乾一工作,想想就累。
乾一被她看的尴尬,只好傻笑应对。
一个月后,乾一熟练地吩咐手下将信件整理好,让他们送回京城后,并用过特殊联系方式,将暗卫们联系整合,让他们来曲洲城找自己,而自己则留在曲洲城保护沐凌云。
收到乾一消息的暗卫们带着疑惑在赶来的路上。
乾一的反常举动和私下集结暗卫的情况,没过多久就传到女帝的勤政殿中,她翻阅送来的信件听着来人的汇报。
乾一的动静并没有刻意隐瞒,她派了人监视,所以消息来的很及时,只是听到了乾一因为一个人留在曲洲城,让她觉得震惊。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呢?答案呼之欲出旋即又被她否定,她蹙眉想着又觉得没有头绪。
放下信件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对着殿中跪着的女人吩咐道:“春生,传朕口谕下去,带四十御前亲卫,随朕微服暗访曲洲城。”
春生低声应句遵命便离开安排人手去了。空旷的宫殿只剩下女帝一个人的时候,她像是喃喃自语道:“乾一,你究竟是为谁,公然违抗皇命…”
三日后,暗卫集结完毕,沐凌云看的一个头两个大,怒而生笑看着乾一带她来的这处院落庭中。
又过了两日,苏意林微服暗访的一众人,到达目的地,安排了住处后,第一时间派人联系了乾一,最后沐凌云让乾一自己把人带过来。
乾一:王爷,王妃来了,要见您。
沐凌云:哦豁,好日子到头了,还有那是女帝,不是本王的王妃。
乾一:是女帝那也是您的王妃。王爷,您看如何安排?
沐凌云捂住心口突然虚弱:让她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乾一认真脸:您离开后,王妃她,变了很多…
沐凌云翻白眼:乾一,我发现你胆子大了很多。乾一骄傲:都是王爷教的好!
沐凌云:你让我觉得陌生,像个牵红线的嬷嬷…
乾一:…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梳着象征成婚的妇人发髻时,再次看到那张清冷美人脸时,沐凌云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起来。
她把玩茶盏装作不在意来人是谁,字字句句却是诛心,她们之间以她的死亡画上了句号。
阖棺定是非,立场的不同注定了她们那样的结局,明明她拼尽全力想去改变,但恩怨纠缠太深了,深到让她,付出了生命也没能改变苏意林当时的想法。
“我应该恭喜你登基,但孤家寡人的滋味,我想,你应该适应的很快。”沐凌云语气平静,陈述着事实。
毕竟她离开的这三年,苏意林就只剩自己孤军奋战了。
沐凌云离开之前真的是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那时候她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也是亲手帮苏意林杀了自己。
现如今苏意林的眼里多的这份感情,让她回想到了自己,自己以前也是这般看苏意林的。
但那时候苏意林除了逃避,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神让她厌恶,多么讽刺。
苏意林看着她,以往沐凌云就让人看不透,现在还是一样。
“你离开后,他们自大又愚蠢。”苏意林说到他们时,那熟悉的厌恶在眼中出现,“他们想要的更多,不止是王府,还有…”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底厌恶更深:“还有我。”
沐凌云安静听着,她继续说道:“后来他们慢慢进入圈套,等发现是我的时候,他们已经深陷泥潭逃出不来了,成了他们所求之物的陪葬品。”
“罪己诏和禅位诏也是逼着先帝写下的。你曾劝诫我,不要对敌人,仁慈,他便死了。”
“我初登基时,朝堂有很多声音,又吵又无用。后来,他们死了,便彻底安静下来了。”
“再后来,这三年便这样,熬过来了。”苏意林说的简单,沐凌云听着知道有多难。
又不得不感叹苏意林的成长速度确实惊人。
她之前不是不知道苏意林那些暗地动作,那时她一边放任苏意林的成长,一边让身边的人适当提点她的错误,然后让苏意林自己学会思考学习,如何从“棋子”转变成真正的“执棋人”。
到最后,苏意林把匕首插进她胸口其实也不完全致命,只是伤口看着惊心可怖。
但她那时候对苏意林得感情只剩下了爱,偏偏也是那时苏意林眼里的厌恶让她没了求生之念。
只是因为她们上代恩怨,苏意林注定无法成为她真正的王妃。
刀尖没入心口时,苏意林也被吓到,明明,明明再进一点,她就能报仇了。
可偏偏她停了下来,她也疼,刀不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心口也会跟着沐凌云疼,她不去想,也不敢细想。
沐凌云看到了那瞬间的犹豫,笑的坦然,好像这段感情,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心动,好像苏意林,也有不舍?
但是已经走到这步了啊,又怎能因为心软不舍犹豫不决呢?她的王妃啊…于是沐凌云笑着握住了苏意林的手,用尽余力将匕首推了进去,她看着苏意林惊慌的表情,笑着用最后的力气教会她:不要对你的敌人,仁慈,苏意林。
后来,每次在权利争锋与苏意林斗败的对手,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将那些人,彻底抹杀。
沐凌云用自己的命,教会了她,也亲手斩断了一直持续到她们这几代人的恩怨纠葛,更斩断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沐凌云死后的日子,已经习惯了被爱的人,忽然之间迷茫了,转头就在那里的人,总会温声不厌其烦又认真回答她的疑惑。
而今,她一回头,那里什么都不剩下了,一路走来,好像真的只剩自己。
她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像忙碌起来就可以暂时忘掉那些习惯与声音,可总会有休息停下来的时候。
这些年夜里断断续续不知做了什么梦,她总是会突然惊醒,然后茫然醒来看着床帏,只觉得脸上有些许凉意,她试图抹去,泪却越涌越多。
梦里周围的人与声音将她试图将她拖进深渊,她用尽力气追寻那道温和的声音,依旧徒劳无功。
醒来时让她觉得可笑又可悲,沐凌云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她的梦里一次,留下的只有自己逃避却忘不掉的声音。
原来,她也会为了沐凌云的离开而哭:“沐凌云,我该怎么办…”
“我如今也是前朝余孽了。”沐凌云看着苏意林平静说道。
苏意林刻意忽略了她的话:“我只知道,是我的夫君不要我了。沐凌云,我该怎么办?”从未见过苏意林这般模样,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带了几分委屈语气,顿时让沐凌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抛弃结发妻子的负心人。
她心里想着:我真该死啊。转念一想,不对,我好像已经死过一次了…
多余的念头随着深呼吸,全部摈弃,理智回笼后,沐凌云忽然捂着心口缓缓说道:“以往总是困在一处,人也好,事物也罢,总以为那便是全部了。如今,再回过头来看,离开前,我还未曾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也未曾亲身体验过纸上所述的民俗民风。而现下,我觉得,刚刚好。”
“那路程之中,你不需要旅伴吗?”苏意林还是不肯放弃。
“我更喜欢在路程之中遇到结伴同行,说着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风景,也许下一段路程就会分离,但这并不会影响我的初心,我想去看一看我未曾见过的,若真有缘,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