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5、九月 没有什么可

　　幸好男人爬了起来，将发疯的女人公主抱起。他同鸣雎和妈妈道了歉，抱着女人进了诊室。

　　妈妈挥手蹬脚还要追上去，鸣雎立马也抱住妈妈，温声把妈妈哄回了家。

　　喂完药，妈妈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鸣雎张了张手指，手指发麻，一直在抖。是在医院抓妈妈太用力了，手指脱力，就不怎么听她使唤。

　　还是要快点治好妈妈啊，如果能稳住病情，就好了。不然妈妈会彻底变成那个疯女人的吧？

　　她望着窗外思索良久，最终躲进书房，拨打哥哥的电话。

　　其实爸爸是一家跨国制药公司的老板。爸妈离婚后，哥哥跟着爸爸，一向生活优渥，脚上的一双鞋都够她用好久。

　　妈妈需要药，爸爸虽不会管，但哥哥总有赡养义务。让哥哥去找药，远比她自己要容易得多。

　　只是哥哥不在国内，她总是联系不上。

　　话筒传来刺耳的忙线声，过了许久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道清澈男声：“hello？大半夜的你最好真有事。”

　　鸣雎立马接话：“哥，我——”

　　滴度——滴度——

　　电话被挂断。

　　屏幕突兀亮起。鸣雎盯着鲜红的挂断标识，荒诞地只想笑。

　　这就是男人啊……

　　她冷笑着，手指划过一个个亲属名单，却按不下去。

　　没用的，她早就明白的。人性自私，只能隔着网线同情陌生人，身边不会有人愿意伸手。

　　不再指望他们，她自己在网上搜索医生说的那款药。

　　倪匡药业，最大的制药商，也是本城的首富倪家。

　　她要找的药是特殊的原研药，市场上流通的量很少，大多数卖的都是平价的改良版。

　　妈妈一直吃的也是改良版。

　　网上说改良版的效果远不如原版。但几乎只有去国内顶尖的医院才有机会拿到。

　　排不上号，根本排不上号。

　　所以她搜来搜去，也没有一家药房能卖这款药。

　　药房没有，哥哥不管，那其他医院能开吗？

　　鸣雎到处打听，终于联系上了一个药贩子。

　　对方告诉她，这款药因为产量极少，大部分都被富人阶层买断了，只有他那里还有少量的药品流出。

　　如果想要的话……

　　药贩子给她开了个天价。

　　鸣雎咽了下口水，同他说：【我再想想。】

　　她又转头去了解其他医院的情况，忙忙碌碌的，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周一赶到学校时，头顶飘来一片阴沉沉的云，捎来几根凉凉的雨丝。

　　下雨了。

　　鸣雎撑开伞，往教学楼小跑去。

　　开学考的成绩出来，楼下成绩展板前聚着不少学生，因突然下了雨，人群有些混乱。

　　鸣雎逆着人群，涉水而过。跳动的雨水溅上她的小腿，她猫着腰，轻盈地钻到展板前，抖落白玉般的水珠。

　　她仰头，细细数过展板上的名字。

　　忽然，她目光一滞，仰头的动作停僵住，她慢慢眯起了眼。

　　展板最上方最高处，赫然提着一个名字——祁载阳。

　　他还是年级第一。

　　鸣雎久久盯着他的名字，咬着牙笑了。

　　她目光往下，一个接一个地数过去。

　　人名繁杂，她从上数到下，从右走到左，才在展板中间，第两百八十位，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雨伞微微仰起，雨丝随风飘落在她脸上。

　　白皙的脸庞上凝了细密的雨滴，水雾一般，从眼底卧蚕往下淌。

　　雨珠流到下巴处，渐渐聚成豆大的一滴。雨珠坠落，沁湿了她的领口。

　　她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水风吹过，她瑟缩着重新举直伞面。

　　雨雾中传来一些闲谈。
　　“呀，这次没考好，又拿不到奖学金了。”
　　“无所谓，你实操模考再拿个前十，就行了吧，你还不是轻轻松松？”
　　“哎呀，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鸣雎低头往前，盯着脚下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这次少考了一门英语，年级排名直接跌落到两百八十名。

　　这个成绩，她没法再拿到奖学金。

　　锦程的奖学金规则很严苛，是按综测排名来划分的。

　　综测奖学金需要大量的奖项和社会活动来支撑，她没那么多资源，所以能稳拿的是最低等次的综测奖学金。

　　但因月考的年级第一还有额外奖学金，所以她每个月大约能领两万元。

　　后来祁载阳抢了她的年级第一，她连着两个月少领了一万元。

　　现在则更麻烦了……
　　她年级两百多名，奖学金完全是想都不要想。

　　除非她月底的竞赛测评考能拿到第一名，也有额外奖学金。

　　可锦程出了很多国际竞赛的金牌，前两年的世界第一就是锦程的学生。
　　而国际竞赛这条路，向来是要消耗大量金钱的。这是有钱人的游戏。

　　她不是正经竞赛生，竞争压力太大了。

　　鸣雎低头思考着该怎么办。

　　妈妈的药如果实在买不到，就只能去药贩子那里问问。

　　对方开的价格太高了，一瓶就要上两万，她这次奖学金必须多拿一点才行。

　　还是得冲击竞赛第一名啊……
　　要从第十七名飞跃上第一啊。

　　雨越下越大了。

　　身旁的同学愈发混乱。细碎的闲话声入耳。

　　“呀，不是说祁神都没来考试吗？他怎么还是第一？”
　　“他不是病了嘛，学校给他在医院补考。”
　　“还有这种好事？”

　　鸣雎眯眼望过去，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睛，她想听听为什么祁载阳也缺考了英语，却还能拿到第一。

　　轰隆——
　　头顶一声惊雷炸响。

　　周围的学生们惊叫起来，胆大的仰头看闪电，胆小的则抱头缩起来。

　　混乱间，鸣雎被挤着后退，手臂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她转身道歉，却没踩稳，身形一晃，她扶向身后的人。

　　谁料，那个人后退一步，她没扶上对方，摔倒在地。

　　雨水溅湿了裙子，双腿湿冷，她茫然抬起头。

　　细雨蒙蒙中，祁载阳刚好站在面前。

　　“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他弯腰伸出手，似乎想要扶她。却又忽然停顿，重新站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递来一张手帕。

　　在雨天潮湿的光下，他皮肤清白净透，像一场从天而降的冷雨。似乎只是意外淋湿了她。

　　像他这种高台上的富家子弟，想来病弱都是假的，果然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鸣雎懒得同他说话，径直推开他的手，爬起来拍了拍湿透的裙子。

　　她弯着腰，马尾从肩侧坠下，乌云般弥漫开来，发丝上黏着水雾。

　　她捞起湿透的裙摆，拧干水，水流过她小腿，流出凉丝丝的白。

　　雨天的光阴翳，四周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偏偏她这一抹白，像是从灰砖里生长出的白花。

　　白色太鲜亮，径直烙在眼底。

　　祁载阳忙撇开眼，将视线投向雨雾中的虚空，不敢再多看她。

　　远处的青山清苦，他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说道：“很抱歉，如果没受伤的话，我赔你一条吧。”

　　“这是赔一条就能解决的吗！”鸣雎烦躁抬头，呛了他一句，却见地上躺着一本蓝色的笔记本。

　　她捡起笔记本，湿淋淋的雨水往下淌。本子里的纸张好像湿了。

　　祁载阳被呛得顿了一声。

　　他重新转回视线，正想同她解释。一见那个笔记本，他脸色忽变，伸手来抢。

　　“你干什么？”鸣雎拧眉，把笔记本往身后藏。

　　祁载阳望向她身后。

　　她身后露出一点蓝色笔记本的封皮，刚好在她腰臀位置的后方。

　　她校服湿得厉害，贴着身体，勾出一抹柔软的腰臀曲线。

　　祁载阳呼吸一滞，再次撇开眼。视线垂落，地上积水倒映一双匀停笔直的少女的小腿。

　　他不得不抿紧唇，重新抬起眼。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落点，目光最终落在她脸上。
　　他嗓音发紧，沉声道：“栗同学，那是我的笔记本。”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呀？”鸣雎笑起来，“我裙子湿了，我现在怎么办？”

　　“是你没站稳撞到我……”祁载阳顿了下，没再往下说。

　　他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你看这样行吗？我会赔偿你一套新校服。但校服下单需要周期，所以我先送你去休息室，那边有淋浴间，也有洗衣机，你可以处理一下雨水。只是需要麻烦你先穿备用校服。”

　　鸣雎眯了眯眼。

　　正常来说，同学们都会在储物柜里放一套备用校服，以免遇到她这种突发情况。

　　但锦程的校服太贵了，四千五一套。

　　她没有备用款，根本没衣服换。

　　每次遇上他都没有好事，本来考了两百多名就烦。摔了一身水，鸣雎心情更烦了。

　　撞上他这个年级第一，更是烦上加烦。

　　凭什么他能在医院补考，她不行？
　　她要是也补考了英语，总分肯定能踩到他头上。今天也就不至于心情糟糕，摔倒在地。

　　鸣雎窝着火，抱住他的笔记本，转头就走。

　　祁载阳有些怔愣。他打着伞，长腿迈步，迅速追上鸣雎。

　　伞骨相碰，滴落下白玉般的雨珠。

　　那滴雨溅湿了两个人的肩。

　　鸣雎回头看他。

　　雨伞边缘落下点滴雨珠。

　　祁载阳仰头看了眼伞骨，又后退了两步。

　　两人相撞的雨伞分开，细密的雨雾在雨伞间隙中轻飘。

　　祁载阳看向鸣雎的脸，眼神逐渐垂落，落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

　　那笔记本里藏着重要秘密，如果被别人看见，他大概没法在学校待下去。

　　他低头说：“刚才的事我也有责任，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我会尽力满足。笔记本可以还我吗？那个对我很重要。”

　　鸣雎晃了晃笔记本。“你说这个？”她笑得灿烂，眼睛亮晶晶，“不行，你没法证明是你的。”

　　“可以证明，里面是日记。”祁载阳沉声道。

　　鸣雎笑得更愉快：“这我就更不能给你了，先压我这里，等我见到赔偿……”

　　“你银行账号是多少？”祁载阳掏出手机，“我可以现在转账。”

　　鸣雎笑意渐冷，她问道：“你很有钱吗？”

　　祁载阳划屏幕的手一顿，他重新抬头看她。

　　他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又看起来很尴尬。他舔了下唇，语气不算坚定。“应该……还好。”

　　说话间，他腕表一闪一闪，表盘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表盘的反射很清晰，很透亮。表盘外缘镶了一圈钻。

　　钻光灼眼，在阴翳的雨天，居然都闪着火彩。

　　鸣雎盯着表盘的钻光，沉默了会儿，同他说道：“你的赔偿对我没有意义，我没有备用的校服。有钱就能立刻找到一套吗？”

　　“我叫人给你送一套。”

　　“合适吗？”鸣雎继续往前走，“我是说，校服都是量体剪裁，送来的会合身吗？”

　　“是全新的，我会按你的尺码找。”

　　“赔偿呢？赔我一套新的就够了？”

　　“栗同学，别为难我了。”祁载阳语气有些无奈。

　　他眼睫低垂，看起来像是被逼到无可奈何的委屈境地似的。

　　鸣雎收起伞，大步走进了休息室。伞靠在门边，慢慢流下一小片水。

　　她马尾微微扬起，在脑后一摇一晃。

　　那是女浴室的方向。

　　祁载阳停在门前，默默收回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