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6、九月 只叹息一声

　　浴室水汽弥漫，外面的洗衣机里还在卷着校服。

　　鸣雎关上水阀，裹着浴巾出来。蹲坐在洗衣机前等着衣服洗完烘干。

　　幸好浴室换衣区有洗衣房，不然她就得穿着湿透的校服去上课。

　　深蓝色校服在洗衣机里打着卷，她盯着卷筒洗衣机的玻璃门，默默腹诽着祁载阳那个混蛋。

　　害她摔倒，光说抱歉有什么用。
　　时间又不能倒流，白费她在这儿等衣服。

　　长发柔软地搭在胸前，她边梳边叹气，视线飘向桌上的蓝色笔记本。

　　她歪头盯了一会儿。

　　笔记本湿漉漉的，里面的纸张皱褶，泡得变了形。

　　鸣雎走过去，手臂撑在桌上，小心地翻开扉页。

　　扉页潮湿，和底下的纸页沾在一起，似乎稍微用力就要碎掉。

　　她低头吹了吹。

　　风吹开扉页，像海浪一样翻开，露出下一页的页眉处俊秀的字迹。

　　“4月15日，晴。”
　　“翻开这本书的人，请不要害怕，失落的一切都会再度回归，就像羁鸟永远恋着旧林。”
　　“记住你的名字。”

　　……
　　啪！

　　鸣雎猛地合上笔记本，右手连连拍打胸口。呼吸急促，她用力喘了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情绪。

　　没想到，这本子居然真的是日记。

　　她连忙抬头看了圈四周。

　　换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转身欲走，脚步却又一顿，她再度歪头看向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日记本仿佛有某种魔力，她视线直愣愣落在它身上，挪不开。

　　怎么会有人在日记里写那样一段话？
　　就好像……他知道会一个陌生的读者翻开这本日记似的。

　　鸣雎翘起手指，更加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页脚。

　　浴室门忽被推开，传来一道响亮女声：“栗鸣雎在吗？”

　　“我在！”
　　鸣雎手一抖，立马转身。

　　双手背在身后，她假装笑盈盈地看向门口。手指轻抵身后的笔记本，将笔记本藏得更严实些。

　　门口走进来一位生活老师，老师给她递来一套全新的女款校服。

　　“给我的？”
　　鸣雎接过校服，有些愣。

　　“外面有个同学，说弄脏了你的校服，让我给你送进来。”

　　老师送完衣服就离开了。

　　鸣雎惊讶地摸了摸校服外的防尘布。是全新的，没拆封过，大小看起来似乎也合身。

　　她拆开防尘布，抖开校服。布料走线紧密，织线经纬之间仿佛在闪光。

　　她还以为……
　　祁载阳说帮她找校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找人送进来。

　　洗衣机的旧校服还在打卷，鸣雎换上新校服，对镜转了几圈。

　　上衣略微有些长，裙腰有些宽。但完全在合适的尺码区间里，穿起来不会被人发觉不对劲。

　　真奇怪呀。
　　校服都是量身定制，祁载阳从哪里找来的全新的女款校服？

　　找出这么一套，应该很麻烦吧。

　　鸣雎重新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用浴巾盖在上面，轻柔地吸干水汽，然后装进包里。

　　算了，偷窥别人的隐私不好。

　　今天这次意外，其实也怪不得他。

　　鸣雎窝着的火气散了。她从后领撩出头发，拎起裙子，又对镜转了几圈。

　　镜中少女的体态很好，穿上新款西式校服后，整个人都显得亮晶晶的。

　　她收拾完毕，背上包出门，要回去上自习课。走廊里已没有人，云光铺满天空，一块块窗户像是鱼缸造景，外面流动着雨。

　　回到新教室，班主任杨老师刚排好座位。

　　杨老师站在门口，一看见她，就让她快点进教室。
　　“早上没摔到哪儿吧？载阳给你请过假，快上课了，给你座位安排在前面，就是那边。”

　　鸣雎连连感谢，看了眼她的新座位。

　　窗外的光照进来，桌椅明亮。她空荡的座位后面，祁载阳托着腮，似乎在看书。

　　可鸣雎一看过去，他就抬头望向她。他不是只看一眼，而是一直深深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过去。

　　庄锡坐在他身旁，拿着平板，在和其他同学聊天。

　　这两人都是她后桌。

　　鸣雎迈出的脚步一顿，同老师确认了一下。“我是坐那边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扯了下裙摆，调整成最合适的状态。

　　她脚步如风，又稳又快，走到课桌旁。

　　庄锡回头看向鸣雎，脸上腾起开朗的笑。

　　庄锡笑眼弯弯地说：“hi～你坐这儿，算是半个同桌了呦。”

　　祁载阳还在看她，似乎想和她说话。

　　鸣雎瞥了他一眼，又立马挪开目光，避开同他的对视。

　　她知晓祁载阳有事要同她说，可她偏不想理他。她才不会因为一套校服的讨好，就随便原谅这次考试是谁不公平地抢走了第一。

　　某人若想同她搭话，就该低头说一声请。

　　于是她无视祁载阳的目光，回了庄锡一句：“这么巧？”

　　她拉开椅子坐好，又和她的新同桌打了个招呼。

　　新同桌是个叫薛菁的女生。薛菁看着她坐下来，伏在桌上，笑眯眯道：“好耶，和学霸同桌了耶。我妈知道，一定开心坏了。”

　　鸣雎笑呵呵同她聊了几句，两个女生很快就熟识起来。

　　祁载阳轻轻按住书页，脸上有点迷惑和茫然，他又看了眼庄锡。

　　庄锡在平板上唰唰写着模型函数。电子笔不停，庄锡抬头问了声：“怎么了祁哥？”

　　祁载阳：“没事。”

　　“找小雀儿吗？她是我妹，我们很熟的，性子也好。”庄锡翻手用笔尾戳了戳鸣雎，“小雀儿，有事找你。”

　　鸣雎回头，扫了眼庄锡。“你又干嘛呀？”

　　庄锡凑近，笑得灿烂又和善。“认识新同学呀～”

　　庄锡转了个笔花，单手托腮道：“刚搬了新座位，咱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吃顿饭？薛菁，薛菁，你呢？”

　　薛菁转头道：“我没意见啊。”

　　庄锡又问：“祁哥呢？”

　　祁载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最后说：“我不方便。”

　　庄锡又望向鸣雎：“你呢？”

　　“我有空就可以。”鸣雎抻了个懒腰，“你先说吃什么？”

　　庄锡：“你们挑吧，我请客。对了，祁哥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

　　祁载阳笑起来：“确实有事。”

　　他转向鸣雎，弯眸温声道：“早上是不是撞伤你了？抱歉啊，我当时在想别的事，忘记要多问问你情况。”

　　“对啊，我受伤了。”鸣雎一本正经说道。

　　祁载阳眼睛睁大了，追问是哪里受伤。

　　鸣雎揉着膝盖说：“大腿啊，撞伤了好大一块呢，我洗澡的时候把伤口冲开了，好疼好疼。”

　　连薛菁都来问要不要去医务室，祁载阳更是一口一个对不起。

　　庄锡了然笑道：“得了吧，她一点事都没有。”

　　鸣雎瞪他：“要你说话？”

　　祁载阳松下一口气，他轻笑道：“没事就好，你之后哪里不舒服都同我说，我会负责任的。”

　　鸣雎抚平裙摆，笑道：“还可以吧，赔偿我很满意。这件事就算了，下次走路小心点。”

　　祁载阳顿了下，神情又变得缥缈，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快，他慢慢伏上桌面，一脸求饶地轻声道：“请问，可以把日记本还我了吗？”

　　鸣雎一愣。

　　这人怎么真的说请啊……

　　她嘴角翘起，有些压不住。

　　鸣雎忍着笑意，轻轻摇晃脑袋，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本。“你说这个？”

　　祁载阳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似乎很在意这本日记。

　　鸣雎见此，心情颇好。她得意洋洋地将本子递还给他：“可以啊，还你了。”

　　祁载阳抓过本子，连忙翻了几页。似乎很焦急。

　　鸣雎笑道：“我又没看你的本子，急什么。”

　　祁载阳合上本子，弯眸笑道：“它对我很重要，很感谢你还给我。该赔偿和感谢的部分，我们正常走流程吧，这样我更安心一些。”

　　“……”
　　想到扉页下的文字，鸣雎略微心虚起来。
　　“不用了，你不是赔了我一套新校服吗？已经可以了。”

　　“这不一样，衣服是衣服，赔偿是赔偿。”祁载阳掏出手机，“你银行账号是多少？”

　　鸣雎扫了一眼他。

　　他手指修长，腕上的表闪闪发光。

　　鸣雎低头翻了下手机。屏幕上，药贩子说她想要的药，只有对方手里有，近两万一瓶，爱买不买。

　　鸣雎划了下手机屏幕，把屏幕擦干净。她对祁载阳笑道：“真不用了，都是同学，没必要这么较真。”

　　祁载阳没再坚持。
　　他叠起双臂，伏在桌上，睁大漂亮的眼睛，小声同鸣雎说：“其实我还有个请求。”

　　他半张脸都藏在双臂下，只留一双圆圆的桃花眼在眨啊眨。

　　从鸣雎的角度，自上而下地看过去。祁载阳眼睛像极了漂亮的猫眼石，眼神光清亮透彻。

　　鸣雎翘起唇角，鼻尖显得更挺翘。她垂眸睨着祁载阳，笑道：“你说。”

　　祁载阳：“你数学成绩很好，每次都是满分。我有题目不会，每次总差一点，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我？”鸣雎不可思议地反问。

　　她理科确实好，数学一直是满分。但祁载阳的话，这次好像也只扣了五分吧，有必要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补习。你时间宝贵，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按时结账好，还是按题结账更好？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听你意愿。”

　　祁载阳说话间，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微微垂下眸。倒真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墙上的钟表在嘀嗒嘀嗒，他的眼睫颤了一次两次。

　　鸣雎看着他，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雨水慢慢流过玻璃，阳光射破云雾，照进了教室。

　　天还没黑，就等到了天晴。

　　她倏忽笑起来：“好呀，价格怎么算？我平时有代做作业的业务哦，明码标价，一套作业五百。但你是让我讲题的话……”

　　“可以包场吗？”祁载阳也笑了，眼睛弯弯的。他又往鸣雎这边靠近了些，继续笑道：“我可以翻十倍，或者二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