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6、九月 大地的泪水

　　祁载阳刚出声，就见鸣雎径自转身离开，没给他留话。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可手指从她身旁擦过，只留下一缕盛夏的风。

　　祁载阳静静盯着手指，手指在炙热的阳光下泛着梦一般的白。

　　心头慢慢浮起一抹羞恼。

　　他的身体居然背叛了意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替他伸出了手，做出了挽留的决定。

　　可偏偏挽留又不彻底，偏偏晚了几分，偏偏想留的人没留下，偏偏留他一人在这孤零零的看台。

　　偏偏又和当年一样。
　　留不住好友，也留不住妈妈。

　　真是，太丢人了。

　　“我去，祁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他刚刚是想拦那个谁吗？那是谁啊，他们很熟？”
　　有人小声询问，还带着点吃瓜的调笑意味。

　　四周的人也好奇地看向祁载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向鸣雎伸手。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不像是祁公子会做出的事。

　　在锦程，谁不知道祁家家世显赫，只能仰望。何况祁小公子性子清冷淡漠，虽会对你温柔微笑，语气得体，实际却连你的脸都记不住。

　　今天这祁载阳居然转性了，居然主动去追一个特招生，更诡异的是还被对方甩开了。

　　有个胆大的男生，刻意套近乎。
　　“哈哈，祁哥。你也有被拒绝的时候。没关系这很正常啦。”

　　祁载阳终于从风中回过神，又提起惯用的温和笑容，漫不经心道：“一张会员卡而已，你感兴趣吗？”

　　那人听完，更兴奋起来：“太好了祁哥，她不要，不如给我们呢。”
　　“啧啧，栗鸣雎好牛啊，一句人话不会说，看不懂一点眼色。”

　　祁载阳似笑非笑地打量对方。

　　那人感觉自己说对了，愉快地捧着笑脸凑近问：“祁哥，你说对吧？”

　　祁载阳微笑着，倾身到他面前，用一种很轻很嗤笑的语调说：“想讨东西，还好意思说别人闲话？”

　　那人神色一愣，脑门就被祁载阳狠狠敲了一下，剧痛不已。
　　那人抱紧脑袋，龇牙咧嘴。其他人却只当祁载阳是在玩笑，一同哄笑起这个人来。

　　祁载阳甩手离开：“找你爸去要卡吧。”

　　这人脸上瞬间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吭声。旁边有人笑他：“啧啧，一句人话不会说，一点眼色看不懂。”

　　“你！闭嘴！”

　　风吹来这群人争执的声音，莫名为祁载阳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阴霾。

　　他哼笑一声，找了个靠近栏杆的位置坐下来休息，顺势往草场上瞥了一眼。

　　碧蓝的天空下，鸣雎正练箭，手臂泛着汗水的光泽，看起来颇为艰辛，可箭却没射中几次。她脸顿时气鼓鼓的，又一次拉开弓。

　　祁载阳轻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她愿意练就练吧。如果去问候她，多半又要被她刺。

　　一旁的冉子萱跟上来，柔声问：“祁哥，你生气了吗？”

　　无人回答。

　　她继续往下说：“别为那群人生气，他们都不会说话的。生气不值得，你陪我去我练会儿箭吧。”

　　祁载阳视线落到她身上，过了小一会儿，视线慢慢聚焦。
　　这人是谁来着？

　　冉子萱又说：“我知道你刚才借会员卡是好意啦，但鸣雎平时太敏感，可能是误会了，才会刺伤你。没关系，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和鸣雎解释的。”

　　祁载阳眯了眯眼：“人要带点刺才有意思。哪天被阴阳了，难道要忍着让其他人解释？”

　　冉子萱神情僵愣。
　　她一向漂亮，在男生面前通吃。这是她第一次被拒绝，竟然还被阴阳了。

　　她面子薄，脸上青红交错。但祁家有钱有势，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回家后爸爸一定会夸她。

　　灵机一动，她指向鸣雎问：“祁哥，要不去栗鸣雎那边吧。她那边空旷一点。”

　　碧绿草场前，鸣雎箭又射歪了。她正对着箭靶叉腰，脸颊鼓起，显然有些气鼓鼓的不服气。

　　祁载阳紧紧抿唇，想出声拒绝，却莫名点头说道：“嗯，我也觉得她那边的位置挺好的。”唇角随之莫名浮起笑意。

　　鸣雎再一次射空箭矢后，怨气满满地抬头，就见祁载阳和冉子萱一起走到了她身旁的位置。

　　她只抬头看了一眼，就立马移开视线。

　　她又拉开弓，瞄准箭靶，却半天没射出去。脚底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搞得她莫名烦躁。

　　射不中就太丢人了，会被祁载阳看笑话的吧，可是不射也很尴尬啊。算了，别想了。

　　她咬紧唇，随手胡乱放出一箭。

　　嗖——
　　箭矢没入箭靶，还是六环。

　　“祁哥。”风吹来冉子萱的娇软声线，“我是按老师要求做的啊，为什么总射得很偏呢？”

　　对方声音好软，像是姑苏湖水里泡了十年的腔调，鸣雎双腿都酥软了几分。她忍不住悄悄瞥过去。

　　祁载阳抱臂站在不远处，“背部发力，头不动，拉弦的手要贴脸，贴嘴角。”

　　说话间，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竟瞥了过来。目光若春水浮绿。

　　鸣雎顿时脸热，慌忙别开了头，重新拉开弓。

　　祁载阳轻笑了声：“很好，保持这个姿势，头往后收一点。”

　　冉子萱按他的话，收回前勾的头，站姿更端正了些。她一收回头，鸣雎的脸就从她身旁完全露出来。

　　他继续道：“贴紧嘴角，才能射正。”

　　鸣雎偷听他的话，也学着微微抬手，调整了下姿势，手指将弓弦拉到嘴角贴紧。

　　箭尖直指靶心。

　　祁载阳又说道：“箭射出后会下坠，所以箭头要微微高于靶心。”

　　鸣雎抬高了一点箭头。

　　“放箭吧。”他说。

　　鸣雎一箭放出，长弓在她手中转了半圈，停下。

　　箭头狠狠扎进箭靶。

　　九环！

　　箭头压在箭靶中心那条环线上，只要再稍微正一点点，她就算是射中靶心，可以拿满这次的课程分。

　　鸣雎眼睛一亮，面上闪过一丝喜悦，差点跳起来。小腹却又一痛，她立刻捂紧。

　　她悄悄扭头，望向身旁的人。

　　祁载阳仍在指点冉子萱，他语气温柔细致，视线落在远处的箭靶上，应是没注意到她。
　　而且他对冉子萱似乎颇有耐心，不仅指点对方抬弓，还隔着空气示意冉子萱沉肩。

　　四周空气又干热又凝重，小腹的痛意慢慢放大，像电击针一样刺进血液。嗓子有些干。

　　真讨厌……
　　说什么只剩十分钟，她不可能练好箭。还跑去指点别人，就是不肯说她一句好话。

　　鸣雎赌气偷看了一会儿，心情越来越糟乱。

　　祁载阳又一次抬起眸。

　　他睫毛很长，掀起眼帘时，会在眼底掠过一道青色暗影。为他抬眼的动作添加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鸣雎心头猛然一跳，视线躲得飞快。

　　“前臂打开，肩再沉一点。”
　　祁载阳的嗓音含着轻笑，轻疏好听。仿佛竹林里的风，细细的竹叶在挠人耳朵的痒。

　　她耳朵好痒，忍着没挠，只听话检查自己的动作，心怦怦跳。

　　她随着祁载阳的话，用力沉下肩，打开胸廓。臂展更长，弓也抓得更稳。
　　动作调整好后，她下意识又偷看了一眼祁载阳。

　　一抬眼，对上一张极漂亮的脸。幽静的香气撞入鼻腔，一阵目眩神迷。

　　祁载阳倾身在她眼前，含笑问道：“栗神，你在做什么？肯定没有在偷师吧？”

　　“……”
　　鸣雎顿时脸憋得通红。她想嘴硬自己才没有呢，却偏偏说不出谎话，只能抓紧弓箭。

　　祁载阳轻轻笑她，笑声像树叶罅隙间漏下的日光。

　　鸣雎嘟哝着：“笑笑笑，笑个屁。”
　　太可恶了。原来一直在看她笑话吗？

　　她板起脸，愤愤地瞪过去，却见冉子萱拿着弓箭走近。

　　“祁哥，啊原来是我太笨了，就不肯教了嘛。”冉子萱说道。

　　鸣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祁载阳回头，微笑对冉子萱道：“怎么会呢，要相信自己。人不聪明的话就只能多练呀，自贬发泄情绪是不会有提升的。”

　　冉子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却又迅速调整成甜笑模样，对着他轻一点头：“谢谢祁哥开导，我马上去练。你帮我看看吧～”

　　她如驾云的嫦娥一般，飘到站位前，拉开弓来。

　　祁载阳无奈叹了口气，侧头对鸣雎说：“我去看看她。”

　　鸣雎茫然地点了点头。
　　好奇怪，为什么跟她说呀？

　　祁载阳过去后，指挥冉子萱再抓紧一点弓箭。冉子萱快速调整好姿势，箭矢脱弓而去。

　　七环。

　　这一箭有明显进步，冉子萱双手捂嘴，似乎惊讶极了，不断同祁载阳道谢。

　　“嗯，可以再试试。”祁载阳面色平静。

　　鸣雎咬紧唇，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也不要多想。

　　但胸腔有股怨气，倒逼着她把箭靶当成祁载阳那双清澈的眼睛。

　　一气之下，她手一滑，弦松了。

　　箭矢飞窜流银。噌——
　　她射中了靶心！

　　“好棒！”祁载阳的声音飘来。

　　鸣雎立马望过去。他脸上挂着笑，在鼓掌庆祝冉子萱射中了七环。

　　七环？
　　她射中的可是靶心！

　　鸣雎几乎想走上去，告诉祁载阳，她射中了，她也是满分。
　　她仅仅靠半节课的练习，还带着生理痛，仍能从脱靶到射中靶心。
　　她超级厉害，根本不是他眼里的笑话。

　　可她迈不出脚步，反而缓缓低下了头。
　　脚下一段灰色的影子，影子轻轻晃。

　　祁载阳真是耀眼啊，从外貌到能力无一不优秀，连日光都偏爱他，照得他那样白皙美丽。
　　而她脚下影子灰扑扑的，只能躲在一旁可耻地偷师。

　　她忽然又委屈起来，眼眶温热，视线模糊仿佛隔了一片湖水。
　　她仰头，把温热的泪倒回眼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躲着他。

　　难道是做贼心虚吗？
　　她又不是贼，为什么要怕呢？

　　祁载阳注意到她的动作，回头看她。

　　鸣雎站在光线下，乌黑的眼瞳颤动，似乎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她最终没有避开，而是直直地望向他。她的目光格外坦率直接。夏末的阳光太亮，自上而下，照透了她的眼睛。

　　她眼里水光晃动，似乎很委屈。

　　祁载阳刚想去安慰，却见她忽地扬起头，马尾轻摇，骄傲地示意他去看她的箭靶。

　　箭靶中心处插了两根箭矢。

　　祁载阳轻笑着绕过旁人，向鸣雎走去。
　　“你刚刚射中了两次吗？”

　　“当然！我就是天才！”鸣雎得意地嗯哼一声，冲他一挑眉，像只昂首挺胸的蹦跶小鸟。
　　下一秒，她却突然扶了下额头，整个人往地面栽去。

　　祁载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接她。

　　可少女的身躯晃悠着，倒进了别人的怀抱。

　　庄锡扶着鸣雎，下巴贴在她头顶。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还嘴硬吗？”

　　一束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为她们覆上一圈与世隔绝的柔光。

　　祁载阳的手距离她只有几分几寸，光影穿过这几分几寸的距离，似乎又被切割成天堑。

　　鸣雎眨了眨眼睛，似乎刚回过神。她语气茫然地问：“铁蛋，你怎么在这儿？”

　　铁蛋是庄锡的小名。在锦程，怕是只有鸣雎会这样叫他。

　　祁载阳扯了下唇角缓缓收回手，插进兜。

　　草场吹来夏末的风，绿海滚滚。风里混着仲夏的香气，像是阳光、花朵和草种的香。

　　庄锡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他笑着抬头对祁载阳道：“她身体不好，我先带她去休息。”

　　祁载阳没出声，礼貌性地一笑，让开了一条路。

　　鸣雎却急了，对庄锡道：“我挺好，我箭还没练完呢，马上下课了，你快放开。”

　　庄锡没管她在说什么，半挟持她往外走。

　　“庄锡你放开，我不需要！”鸣雎被迫脚步不停，她下意识伸手抓向祁载阳。

　　可祁载阳手插在兜里，只露出一段白皙手腕。他的腕表在反光，一抹幽绿的光。

　　鸣雎指尖碰上表盘，触感冰凉厚润，像是碰上了一颗通透的绿宝石。

　　祁载阳往后撤了一步，鸣雎抓了个空。
　　她缓缓抬起头，祁载阳垂眸看着她。

　　风吹碧草，草场上立着一个个箭靶。草场后的远山青翠飘渺，仿佛一束束绿烟，融进碧蓝苍穹。

　　夏风吹过两人间那极近又极远的间隙，鸣雎望着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睛。

　　箭靶在风中晃动，发出磕托磕托的响声。

　　鸣雎心中忽想：他怎么换手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