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5、九月 小如一回永

　　“祁哥，祁哥。你的药还有吗？”

　　祁载阳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会儿眼，目光才聚焦。

　　对面站着一个长发女生，头发很长很夸张，正笑着同他说话。但他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也懒得去问。

　　女生热情地向一旁招手，又拉来两个女生。
　　“祁哥，她们刚刚也被弓撞了，你那个化淤的药膏还有吗？”

　　祁载阳点点头，终于明白这女生是谁了。是刚刚来找他借过药膏的同学。

　　叫什么来着？

　　没关系，名字不重要。想见他的人都会自报家门，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名字。

　　他从包里翻出药膏，递给女生，微笑同她说道：“你们拿去用吧。新手玩弓很容易受伤，要多注意安全。”

　　女生很愉快地把药膏递给身旁的人，随后又合掌软声请求：“祁哥，祁哥……可不可以帮我们一点忙？”

　　“你怎么啦？”他轻笑问道。

　　女生一脸苦恼：“快一节课了，我都射不中靶心，课堂考核只能拿个6分怎么办啊。你能不能指导我们一下？”

　　祁载阳有些困乏，不太想答应对方。

　　刚刚射箭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前几天因为花茶导致的过敏还没好，整个人惫懒极了，思绪也沉。

　　他微笑着，委婉地说她们可以去请教老师。

　　但面前的女生似乎听不懂他的婉拒，一再请求他。周围有人顺着他的话，笑女生动作基础太差，让她去找别人。
　　女生脸色有些青白，看起来被嘲笑得很尴尬。

　　祁载阳无意让对方难堪。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正好我有空，你先去射两箭，我看看情况。”

　　女生明显心情好起来，咬唇笑得目光闪动，直接上手来拉他。“谢谢祁哥，我们快走吧。”

　　因着过敏和家里的事情，他非常不喜欢被别人触碰。
　　于是他皱眉挡住女生，不动声色地同她保持几步的距离，往看台下走去。

　　他对女生说道：“你不要太焦虑，一两次的分数影响不大。”

　　“你疯了吧，练什么去？”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争执。

　　祁载阳循声回头看去。

　　鸣雎跳下看台的台阶，伸了个懒腰。她回头对皎皎笑说：“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一会儿练完箭，就能拿分休息。”

　　说话间，鸣雎似乎瞥了他一眼。她眼睛黑亮亮的，一撞上他的视线又立刻飘走。

　　皎皎拽住她，不肯让她走。
　　“不行！你都晕过一次了，现在就休息！”

　　“真的没关系啦。我刚刚只是有点累，没有不舒服。我马上就能拿满分！”鸣雎嬉笑着，坚持要继续练习。

　　她虽然笑盈盈的，语气也很神气。但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像半透明的宣纸，看起来虚弱极了。

　　皎皎显然也能看出来她在强撑，不肯放她回去练箭。

　　鸣雎慢慢不笑了，紧绷着脸，强硬地要往台下跑，仿佛看台上有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脸色这么差还乱窜……

　　祁载阳看着鸣雎，想伸手拦住她。

　　身旁的女生忽然开口：“祁哥，快下课了，是不太方便吗？怎么不走了？”

　　“没有。”
　　祁载阳抄手入兜，冷脸继续往草场去。

　　算了，鸣雎不需要他来管。即使送了桂圆姜茶也会被扔到一旁，何况其他？

　　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

　　然而庄锡从他身旁经过，直奔向身后的两个女生。

　　庄锡笑道：“小雀儿，你闹什么呢？练箭而已，又不是考试，过几天再练也行啊。”

　　鸣雎：“我真没事，你们别管我。”

　　庄锡：“少来，你快坐下，我让你坐下。”

　　风中传来砰砰声响，听起来，庄锡似乎在轻拍座椅，攀扯鸣雎。

　　鸣雎：“你别拽我，我要来不及了。”

　　庄锡：“让你坐你就坐，怎么这么犟。”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风吹得有些萧瑟。
　　周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似乎有人在生气。

　　祁载阳对这种社交气氛一向敏锐，明显觉得鸣雎那边的气息压抑又苍凉，还带着隐隐潮气。

　　而且庄锡不知是没感受到这股微妙的幽怨，还是别的原因，竟又加了把火。
　　庄锡说道：“小雀儿，你这样让我们担心，你觉得好吗？”

　　祁载阳听得眉头一皱，转身将庄锡挡住，走到鸣雎面前。

　　他侧头看去，鸣雎眼里果然泛着水光。大约是被庄锡那些话说得太委屈了，她连脚步也在轻晃。

　　她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祁载阳叹了口气，倾身含笑问道：“栗神，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练箭呢？”他尽力把语气放得很轻，避免刺激鸣雎情绪。

　　鸣雎表情慢慢放松，又悄悄用手撑住后腰，看起来是腰疼。但她动作幅度很小，大约是不想被人察觉。

　　祁载阳装作没看见，只含笑看着她的脸。

　　鸣雎眼底水光已退去。她语气平静：“我没什么事，只是要把今天的课练完。”

　　庄锡吐槽道：“她要去就让她去呗。”

　　“好了，赌什么气呢？”祁载阳侧头，只一眼就让庄锡噤了声。

　　鸣雎想开口，又迅速瞥了眼一旁的长发女生。

　　女生长发飘在风中，扬起优雅的绸缎光泽。雪白瘦削的肩与臂，让她像是一缕梦。

　　冉子萱。
　　真的好漂亮啊，她和祁载阳站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对璧人的具象化。

　　璧，玉璧。
　　两人都是白璧无瑕的肤色，只是祁载阳更通透温润一些，细腻的脂玉色刺痛人眼。

　　鸣雎颤着眼睫，又后退了几步。一种隐秘的疼痛的快感在心底滋生。
　　就像是按住了发炎的智齿，又酸又软又痛快。

　　“你等一下。”祁载阳忽然开口。

　　鸣雎心脏随之一突，仿佛有无数小鸟在胸膛里啄闹。她差点踩滑一步。

　　小腹坠痛，心却跳得好快，四肢都僵住了，酥酥麻麻的热血涌上脸，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慌张和心悸。

　　她又好像隐约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这是期待？是嫉妒？
　　在被叫住的这一瞬间，她舌尖交错升起酸苦的味道，像是一杯夏日冰镇的气泡水。

　　夏日的冰镇气泡水是酸苦的。

　　鸣雎曾在皎皎那里喝到过一杯自制的气泡水，二氧化碳打进纯净水里，将水染成又酸又涩的味道。那股味道让她皱起眉，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现在她舌尖重又浮现这股酸苦。
　　她忽又明白了，人在奢望不可求得的珍宝时，舌尖的苦总能压下心底的苦。

　　她真的患了谵妄，有了奢望。

　　她静静盯着祁载阳，心底对不可得的谵妄仍有一丝希冀。她希冀着，或许他叫住她，也会理解她。

　　祁载阳却说：“离下课只剩十几分钟了。”

　　“是的，快来不及了。”她说。

　　“剩这点时间，对练箭没什么帮助。你可以休息下，等状态好了再练。”祁载阳建议道。

　　鸣雎脸色又白了几分，胸口钝痛。
　　谵妄就是谵妄。她和他之间隔着太高太远的距离，他不可能真的理解她为什么不能输。

　　鸣雎摇头道：“不需要，就算还剩最后一秒，我也没输。”

　　祁载阳目光闪动着，萦绕着她看不懂的绚烂流光。他忽然轻笑起来，是非常放松的调笑。
　　“你这么想赢呀？”

　　这语气……
　　鸣雎只觉他在阴阳自己。她有些生气道：“谁不想赢呢？”

　　“又或许，休息下是为了更好的赢呢？”他问。

　　“十几分钟……”鸣雎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又被人打断。

　　冉子萱走到祁载阳身旁，说道：“祁哥，还教我们吗？都在等你呢。”

　　鸣雎一口气噎在心底，火燎燎地烦躁。她再不想和祁载阳纠缠，转身就往台下走：“十几分钟哪里够休息。”

　　祁载阳笑意微敛，冷冷地瞥了眼冉子萱。

　　冉子萱似乎才意识到刚刚的唐突，低声说了句抱歉。

　　算了，他没必要难为女生。

　　祁载阳没同她废话，径直下了台阶，叫住鸣雎。“鸣雎，你等一下。”

　　鸣雎一愣。她第一次听到祁载阳这样唤她，居然只唤了名字，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眼前递来一部手机，屏幕是一张黑色的卡。

　　祁载阳说：“我想起来，我会员卡上还有权益一直没用，你绑我的卡，可以随时去俱乐部免费练箭，有专业老师一对一教学，还提供小食餐饮。”

　　鸣雎没出声。
　　她没懂对面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送她会员卡？
　　是刻意针对她，还是提醒她？

　　提醒她同他之间有着天堑，他可以施舍她一点机会。也提醒她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努力赢得成功。

　　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祁载阳。

　　他怎么能是这种人！！
　　怎么能这样！！

　　她却听得祁载阳继续说：“马上下课了，你现在回场上也很难再拿满分。万一运气不好，一分没拿，你还不如就当成病假休息，课后成绩反而能高一些。”

　　果然，他就是看不起她吧！！

　　鸣雎气晕了头，脸颊都充了血，泛起淡淡的红色。看起来满满是生机。

　　祁载阳误以为她心情变好了，恢复了血气与体力。他松了口气，轻轻笑道：“没关系，我这卡还能再绑三个人，你不必介怀。”

　　鸣雎却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拒绝道：“感谢，但不必了，我不需要额外的练习。”

　　“……”
　　祁载阳眨眨眼，怔愣了几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