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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九月 小如一首歌 ...

  •   祁载阳在看见鸣雎眩晕的一瞬,他忙小跑下看台。

      看台楼梯在两侧,需要他穿过一条很长的走道。

      蓝色、白色、黄色的塑料座椅穿插流逝,他跑到楼梯口时,鸣雎身边已经围了不少的女生。

      女生们扶着鸣雎往看台上来,叽叽喳喳的,都在关切询问情况。

      有的女生抬头看见了他,同他打了个招呼。
      “祁神,你这是往哪儿去?”

      祁载阳急切的心情顿时冷下来。他后退了两步,给她们让出空旷的楼梯通道。

      因那女生的一问,最终,他以一种温煦得体的姿态,同几个女生点了下头,又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身后的人都在看他。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如果他表现出半分超出限度的关心,会不会有无数的流言传出来?

      祁氏的身份是个精美的牢笼,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即使他只是无心地多看了谁一眼,也会给对方带去意想不到的伤害。

      他忽然想起,他曾经最好的那个朋友。

      那还是在他童年时分,两个男孩因为同一位作家结缘。
      他和另一个男孩学三岛由纪夫笔下的松枝清显与饭沼郧,在祁家老宅的湖面上泛舟。

      老宅是一座宏大的中式园林,假山怪石丛生,纤细的水流在门与台阶的缝隙间轻轻流淌。

      青苔映着从明朝以来的四百多年时光。

      在那样一个地方,不熟的人多走两步就会迷路。他悄悄为朋友打开一扇小门,带他去小湖泛舟。

      他会摇橹,橹板击打水面的声响泠泠,他和朋友畅谈着对世界的想法。

      他说,或许地球是一片海洋,所有的水都会像瀑布一样流入世界的尽头。

      朋友笑他,那所有离别的人都会在瀑布下重逢吗?

      这是朋友在化用三岛由纪夫《春雪》里的名言。他因这智识上的同频而感到快活。水与橹板激荡,发出瀑布般的声响。

      那时是快活的。人与人之间,撕去了身份的皮,只剩下一颗贴近的心。

      可是太近了。

      他那时还不知道,祁氏这张皮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那位意外闯入私立国际小学的朋友,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已经成了流言蜚语所指向的中心。

      他们说朋友是攀附和谄媚,成人世界的恶意如瀑布般砸向朋友。可他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不是被指责为舔狗的那一个,他只觉得不解。

      后来朋友慢慢疏远了他,又后来,对方离开了这所学校。

      或许遇见他,对朋友来说是少年的噩梦,流言带去的创伤需要很多年才能治愈。

      朋友的父母是退役的英雄,因为一些政策,有了进入名校的资格。又因为格格不入,放弃了那样的资格。

      到后来,他听说朋友的母亲生了重病。他联系了医生,开了后门,让朋友母亲无需排队就能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还想挽留这份年少的友谊。

      但朋友站在门口,微笑着同他表达感谢,唤他一声:“祁少爷。”

      一声少爷,彻底将两人划出一道天堑。

      他们回不去了……

      怎么甘心呢?

      祁载阳在病房门口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朋友却似早已习惯了面对这种身份鸿沟,笑着告诉他:“我恭维你,获得资源。你帮助我,获得名声。就像祁董事长也要拍自己下地插秧的新闻一样,谁都喜欢借助旁人的感激涕零来彰显自我的价值。这不就是你现在在做的事吗?”

      祁载阳皱起眉,这种话让他厌恶。

      朋友抬手要像从前那样,拍一拍他的肩。

      他下意识后退,撞得病房大门一声脆响。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试图去见这位朋友。

      时间真是残忍,将每个人都雕绘成了无法想象的模样。

      祁载阳回头看了眼鸣雎。

      她面如金纸,唇瓣干燥,不少女生围绕着她。她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她好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气无力的。低血糖吗?还是中暑了?

      丁皎皎倾身凑在鸣雎面前,擦去她脸上的汗,拿薄书给她扇风。

      两个女生的感情真好。

      她有她最好的朋友关心。
      不需要他多管闲事。

      祁载阳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温热的水流入胸腔。

      他翻开一本书,搭在头顶遮阳。他转动手里的水杯,淡红色的温水缓缓荡漾,好像当年湖面上被桨橹激荡的水花。

      他突然想起,教室里的那瓶汽水。

      橘黄色的汽水瓶,清透的水珠,缭绕着冰凉的冷气。在瓶底触碰到少女脸颊的那一刻,鸣雎崩溃地推开人,似乎非常痛楚。

      她怕凉吗?

      祁载阳脑袋嗡了一声,一点热意缓缓爬上脸。太阳晒得他好热,可他却莫名觉得四肢都浸入了冰窟。

      原来……

      ……

      鸣雎倚坐在浅绿色座椅里,悄悄按揉小腹。小腹的坠痛强烈,潮湿的热流奔涌,连止痛药也难以抑制。

      但她脸上神情却一派自然轻松,还在哑声安抚其他女生。

      她说她一点事都没有,让她们别担心。

      她不是中暑,也不是低血糖。她只是刚吃了止痛药,又运动了太久。

      皎皎坐到她身旁,凑近小声问:“你生理期?”

      鸣雎勉强笑了下,没回答。

      皎皎又追问了一遍,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这儿有热水。”
      声音很好听,轻飘飘的,像叶子上的风。

      鸣雎循声望过去。只见祁载阳倾身伏在绿色椅背上,笑眼弯弯,给她递来一杯水。

      那杯水呈现淡红色的色泽,很像每个月妈妈都会给她泡的红姜茶。

      鸣雎接过水杯,弯眸冲他一笑。
      “谢谢。”她声音还有些哑,压在嗓子里黏糊糊。

      她抿了口热水。
      温热,微甜,一股淡淡的姜味。

      鸣雎愣了下,惊讶地扭头问他:“你这是哪来的?”

      “平时自己喝的,我放了一点桂圆,可以补气血。”祁载阳说话时,声音很轻盈。

      盛夏的枝影斜斜落了他半张脸。
      枝影动摇,他眼里跳出一抹翠色。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生。男生们七嘴八舌追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啊?我们送你去?”

      鸣雎又安抚道:“呀,我真没事啦,就是刚才那箭没站稳,我马上再来一箭。别瞎传我晕了呀!”

      皎皎用力推了她一下:“你疯了?你还想去?!”

      “当然可以!”鸣雎嘿嘿笑了声,端起祁载阳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

      小腹的疼痛被缓解了很多,舒畅感熨帖进四肢百骸。

      她静静望向碧蓝天空,心觉奇异。
      ——祁载阳究竟是怎么知道她是哪里不舒服的呢?还能刚好带来一杯桂圆姜茶。

      看台下,庄锡端着一杯热水,拾级而上。“找到水了。”

      他刚要递出那杯热水,就看见鸣雎手里捧着杯子。

      杯子里漂着两片桂圆。

      庄锡脚步迟滞,眯了眯眼。他很快就一拍大腿,笑意盈盈道:“哇,你早说你有水了啊。怎么害我白跑一趟?”

      他唇畔盛着深深的酒窝,阳光照下来,显得他唇红齿白。

      鸣雎被他逗笑了,伸手接过他的水杯。
      “感谢感谢,祁同学刚过来,正好带了杯水。你这一圈跑到哪儿去了?”

      庄锡将水杯往鸣雎手里一塞。
      “我进体育馆接水了,那么远的路!这杯你必须得喝光哦。”

      杯中清水荡漾,水底映着浮光。

      鸣雎眼底浮出笑意,她一手一个水杯,微微动一下,水就荡漾得要洒出来。

      她只得将那杯桂圆补气茶放到一旁,捧着庄锡的热水喝了一大口。

      祁载阳抬眼扫了下那杯水,他又轻颤着眼睫,扭头去看远天。

      白云高远,碧蓝的天空下,有飞鸟在盘旋。

      祁载阳慢慢闭上眼,斜倚着座椅,仿佛陷入了浅眠。

      他这几年体弱,需要按医生的要求进行食补。那杯补气血的茶,确实是他自己需要喝的。

      他分了一半给鸣雎。
      现在却因为庄锡的一句话,这杯水又被她放到了一旁。

      庄锡同她的闲谈声慢悠悠的飘来,细碎无聊。好像趴在他耳边讲那些没营养的话题。

      夏末的风,流动的云。
      祁载阳在琐碎的对话中昏昏欲睡。

      他又回到了那段童年泛舟的时光。后来,他被好友嘲讽后,没有和对方争执,只是快步离开了医院。

      祁家的商务车一直等在楼下,他坐上车,看窗外的流云飞逝,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很想快点见一见妈妈。

      回到妈妈的小洋房,他跳下车,快步奔跑过草地。碧绿的草叶中,草籽簌簌落地。

      他怀里揣了很多话想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妈妈总是温柔又宽和,会引导着教会他表达出那些感受,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那些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他奔跑到小洋楼下,洁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芳香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抬起头,看了眼妈妈居住的房间。

      一道白影坠落在他眼前……

      血色,白色,黄色,溅上了栀子花啊,也溅上了他的手和脸。

      一个人坠亡的时候,若是头朝下,脑浆就会四分五裂的迸溅开。妈妈那抹脑浆的白落在他指尖,油滑滴落,像豆腐?像牛奶?

      后来,他没有意识了。

      妈妈死了。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仰头看见了阳台上站着好多人,雪白的面孔,冷脸的父亲……

      混乱的记忆,病房里影影绰绰的人,白色的孝服。他躺在病床上,整日闭不上眼。
      “小少爷这是,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人类嘈杂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很烦,想要摔点东西,把人砸出门。他却没有力气去够床头的那盏台灯。

      父亲走进门,遗憾而悲伤地说:“孩子,你妈妈的葬礼你总该出席啊,别让她在地下寒了心。”

      祁载阳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涕泪横流。“你舍得让她入土为安吗?”

      “她是我的妻子!我总得送她一程。”父亲擦了擦他鳄鱼的眼泪。

      “她,我的母亲,她的遗体,你舍得入土为安吗?”

      谁又知道那座坟里埋的是什么。
      一座衣冠冢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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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在修订中,请不要着急订阅!!! 前段时间现生状态不好,修订至24章,前后章节不一致,正在复健中。 会从24章继续往后修订,请宝宝们稍微等一下,预计两个月内可以修订完毕,正文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