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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99 逐沤摆渡人 ...
温招站在无涯里的石阶高处,河风卷着水腥气拂过衣袂。她屈指探入袖中,心音石在掌心微微发烫。
灵力一引,戚蘅的声音便隔着石壁漫出来,慵懒如旧:“姑娘倒是好脚程,竟已到了无涯里。”
温招开门见山:“戚掌柜可知那位老瞎子现下在何处?”
戚蘅漫不经心道:“不瞒姑娘,奴家已有许久不曾踏足无涯里了。上一回见他,是三个月前在抚仙坑的福台边上。”
温招眉峰未动,只问:“抚仙坑?”
“姑娘莫急,”戚蘅打断她,声调重新浮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无涯里虽不大,规矩却比凌霄地宫多的很。容奴家先替姑娘理一理。”
她顿了顿,续道:“无涯里统共分三处。头一处叫亡陵坞,无涯里所有死掉的百姓皆水葬于此,尸体用草席裹了沉入水底,久而久之那一片水域便生了异象。活人莫要在那处逗留过久,沾了死气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温招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第二处叫天墟岸,”戚蘅续道,“便是百姓们营生的所在。栈道悬屋,河街铺面,全挤在那一片。姑娘若要在天墟岸走动,切记一条:莫要招惹任何一位看着不起眼的百姓。至于为何,姑娘到了此处便会知晓。”
阮时逢在一旁听着,折扇抵着下颌缓缓摇了两下:“那第三处呢?”
“第三处便是抚仙坑。”戚蘅停顿了一下,“无涯里唯一一处不靠水路的地界。那地方平常没人敢去,去了的也多半不再回来。因为抚仙坑是给第五层那位城隍爷祈福用的。每月十五,无涯里会从百姓中挑出三十三人,活着送进抚仙坑的福台。那人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过。”
温招垂着眼,指腹摩挲着心音石边缘那道细纹:“三十三人?”
“是,隍硝窟的百姓,每年要上交九十九个女子,前三层,一层三十三个,”戚蘅答得简短,“而无涯里,每月十五便自发聚到天墟岸的渡口,等人来挑。被挑中的不哭不闹,自己收拾好铺盖,跟着差役往抚仙坑方向走。留下的人继续过日子,该摆摊摆摊,该撑船撑船。日子照旧,谁都不提。”
“毕竟在这隍硝窟里女子如同货币,花出去的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戚蘅哼笑了一声,有些讽刺,“姑娘如果仔细一些应当看到无涯里有许多城隍像。听说当年修建无涯里的时候,累死的人不计其数,当然,是这些人自愿的。”
果不其然,无涯里穹顶垂落万千湿冷石钟乳,高低错落的竹楼木屋依崖壁搭建,层层叠叠悬在城隍佛龛之下,整片山壁层层凿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佛龛,龛内尽数塑着城隍神像,青面黑袍、手持判官簿,石面爬满湿滑青苔,不注意看已经看不清那是无数的佛龛了。
万千阴神高高在上的静静俯瞰、睨视着这片藏在地底的人间烟火,似乎终有一天会将所有的苦命人吞噬,温招一行人皆打了个寒颤。
“无涯里,也唤作万面佛窟,每一尊城隍像的脸都是不同的,这里挨家挨户都供奉那位城隍爷,祈求着早日登上上一层,继续苟且偷生,”戚蘅淡淡道,语调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所以啊,献祭成了祈福,绝望成了信仰。”
温招沉吟须臾,“戚掌柜可知苏家老宅如今落在何处?”
戚蘅哼笑了一声,可温招偏偏从那声笑里带听了几分看惯世事的凉薄。
“姑娘问的,可是那告密之人现下住着的宅子?”
温招不置可否。
“作为生意人,怕是不能给姑娘答案了,但作为姑娘的友人,奴家便多说一句:天道有归,命数难违。但世间万千冤屈,从不会全然湮灭,终有执笔者、有心人,为之留存一二。姑娘若真想知晓,不妨去天墟岸问一问那些上了年岁的人。”
随后似乎是怕温招再多问,戚蘅便切断了心音石的联系。
“这戚掌柜果真是玲珑心,三言两语便把她的位子归位友人。”阮时逢摇着扇子,歪头略带调侃道。
温招单挑了一下眉尾,没吭声,戚蘅告诉她这消息,不过就是想在赵家朝地阙仙楼出手之时,让她出手相助罢了。
“走罢,莫要耽搁时间。”
一行人现在处于无涯里的最外界,想要抵达天墟岸,则需乘坐摆渡船。
几人沿石阶下行,转过一道覆满青苔的石壁,视野骤然开阔。暗河在此处收束成一片平缓的水湾,水面宽约三丈,泊着七八条乌篷船。
船身老旧,篷顶补丁摞着补丁,竹篙斜靠在船舷边,被水汽浸得发黑。
船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石头上,有的在补网,有的在磕烟袋,还有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船夫嗓门洪亮,指着对面那个瘦高个笑道:“老周头,你家妮儿天天跟在我家混小子后头跑,满镇子谁没瞧见?不如干脆结个亲家,省得你整日提心吊胆。”
那瘦高个船夫啐了一口,手里补网的梭子往石上一拍:“放你娘的屁。我家妮儿才十二,你那混小子都十六了,整日里偷鸡摸狗,也配?”
灰衣船夫也不恼,反而咧嘴笑得愈发欢畅:“十六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你家妮儿跑得比兔子还快,我那小子追都追不上,分明是你家妮儿有心。”
瘦高个船夫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渔网往地上一摔:“姓钱的,你再胡说一句,我把你那张臭嘴摁进河里涮干净!”
灰衣船夫也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下巴一抬:“怎么着?想动手?老子还怕你不成?”
温招立在石阶上,远远望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阮时逢凑过来,折扇抵着下颌,笑了一声:“好端端的码头,比戏台子还热闹。”
阿觉站在温招身侧,目光扫过那几个围观的船夫:“小姐,咱们要不要换一处渡口?”
“不必。”温招收回目光。
几人的声音不算小,落到了两人耳中。
两人原是气头上拌嘴,一听这头有生意,倒齐齐住了口,两人的目光便粘了过来。
那灰衣船夫先回过神,也不管方才还跟老周头争得面红耳赤,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岸边,朝温招一行人拱了拱手:“几位客官可是要渡河?乘小老儿的船,稳当便宜,一人三文,童叟无欺。”
老周头听了这话,立刻不干了,掸了掸袖子,往前一拦:“三文你也好意思开口?老子的船一人两文,还送一碗热茶。客官,您瞧瞧他那船篷,补丁摞着补丁,风大些都能掀了盖。渡河不是赌命,犯不着省那一文钱。”
灰衣船夫一拍船舷,眼一瞪:“你船好?你船好上个月怎么还漏了水,害得王婆子一筐菜全泡了汤?两文钱?你倒贴人家两文还差不多。”
两人这么一吵,码头上其他船夫也不干活了,撂下梭子、烟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老周头的船确实稳当,可他那性子,客官得忍得住唠叨。”
“钱老三的船快,就是太晃,晕船的坐不得。”
“要我说,几位客官不如租我家的船,一人两文半,不晃也不唠叨。”
老周头面上挂不住,把烟袋往石上一磕,梗着脖子冲温招道:“这位姑娘,你若坐老子的船,老子今日分文不取!”说罢抬脚便往船头一站,拿竹篙往水里一插,摆出一副今日你不上船老子就不走的架势。
钱老三在后头啐了一口:“老周头,你疯了不要钱?”
温招站在石阶高处,看着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船夫为一个渡河的买卖争得面红耳赤。
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正看得津津有味,像是来听书的。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好,便乘你的船。钱照付,不必免。”
老周头闻言一愣,随即眉眼间浮起几分得意,抄起竹篙往岸边一点,朝钱老三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人家姑娘不稀罕你那破船。”钱老三冷哼一声,转身蹲回石头上,嘴里嘟囔:“白送都不要,真是有钱烧的。”
几人上船,老周头竹篙一撑,船身离岸。
他站在船尾,竹篙起落间水声哗啦,片刻便将那群船夫的谈笑声甩在了身后。
老周头立在船尾,竹篙一起一落,船身便贴着水面滑出去一截。他撑篙的力道拿捏得稳,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只余竹篙入水时那一声闷响。待船行至河心,两岸的喧嚷便远了一层,只剩下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声。
“几位客官这身打扮,不像是无涯里的人。”老周头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无涯里的百姓衣裳多是灰蓝两色,几位穿得这般齐整,不像是无涯里之人。”
阮时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笑着应道:“老丈好眼力。我等确实是从上头下来的。”
老周头闻言,撑篙的动作未见停顿,只笑了笑:“无涯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几位下来,是寻人还是寻物?”
阮时逢道:“寻人,也寻物。”
老周头便不再追问,只将竹篙换到另一只手里:“无涯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位若是头一回来,倒不妨先在天墟岸转一转,那里消息灵通。”
阮时逢从袖中摸出两粒金豆子,在指间转了转,上前两步递到老周头面前:“老丈肯载我等渡河已是缘分。这两粒金豆子,权当茶水钱。”
老周头低头一看,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推拒,脸上显出几分惶然:“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不过撑了一趟船,哪当得起这般厚赏。无功不受禄,客官莫要折煞小老儿了。”
阮时逢也不强塞,只将金豆子搁在船头那块干净的木板上:“老丈若是觉得无功不受禄,那便当是买一个消息。敢问老丈可曾听闻这无涯里有一位老瞎子?”
老周头闻言,撑篙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在那两粒金豆子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金豆子,只低声道:“几位客官寻那位老先生做甚?”
阮时逢笑道:“听闻他见多识广,有些旧事想请教。”
老周头摇了摇头,竹篙重新探入水中,船身继续向前滑去。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位老先生目不能视,平日里吃百家饭,漂泊无依,此时身在何方,无人知晓。”
破军终究没憋住,他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老丈,那苏家老宅在何处?”
老周头撑篙的手猛地一顿。竹篙斜插入水底,卡在石缝里,船身跟着晃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破军一眼,那张被河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笑意还没完全褪尽,却带上了惊慌。。
“客官!使不得!”老周头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河岸两边哪扇窗子后头的人听了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话在无涯里可问不得。那名字……记在《诛绅录》上!提了,便是杀头的罪!”
破军还想再问,温招抬手止住他。她坐在船头,随意扯了个谎道:“老丈多虑了。我等并非隍硝窟中人,也不曾听过什么诛绅录。只是家中长辈曾有旧交姓苏,临终前嘱托晚辈前来祭拜,尽一份故人之谊。”
“那位长辈临终前念念不忘,说当年苏家待他有恩,只可惜走得太早,来不及报答。我等此来,只为上一炷香,了却一桩心事,并无他意。”
老周头盯着温招看了片刻。河面上的风从船尾吹过来,将他灰白的鬓发掀起来又落下,最终他终是不敌,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告诉你们倒也无妨,只是那天墟岸的路并不好走,况且那处有上头的官兵看守。”
此话一出,船上的几人都蹙起了眉。
“怎的还有官兵?不是说隍硝窟自称王法,不归朝廷管吗?”阿觉率先开口,带着几分不解。
老周头划着竹蒿,声音带着沧桑,“几位客观是听哪的人说的?凌霄地宫?还是忘尘都?”
温招紧促的眉头更深了一分,“忘尘都?”
老周头望着前方的水路道,神色有些沧桑“这是无涯里的人给第二层起的名字,第三层的人,总归是想爬到第二层的,”随后老周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展露出慈祥的笑颜“老头子我这辈子是上不去了,只盼着我家闺女能去到忘尘都。”
阮时逢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凌霄地宫是权贵说了算,忘尘都是几位掌门人说了算,那这无涯里……是官兵说了算的?”
“百年前本是不归朝廷管的,自从那位出了事之后,无涯里便涌入了大批的官兵,说是官兵,实则与匪徒并无两样!”老周头说到这,语气带着愤然。
“此话怎讲?”
老周头叹息一口,“强抢民财、逼良为娼、滥施刑罚、徭役盘剥、贪赃断案……这些就不提了,最可耻的是,这帮狗贼居然私自加派赋税!无涯里的百姓哪里有钱?!”老周头越说越激动,似乎快要把竹蒿掰成两截。
“要是不交税呢?”贪狼罕见的开口,他的眉头已然紧紧蹙起。
“女子,能生育的卖去典妻行和魁花楼,年迈的当场斩首,年幼的卖去做童养媳。”
“男子,年轻的卖去奴窑,年迈的与年幼的都直接杀了。”
阿觉愤愤不平道:“那第五层的城隍爷便不管?”
老周头撑着竹篙的手微微一顿,水波从篙尖荡开,又缓缓合拢。
“那位爷从不露面。无涯里的人拜了他一辈子,给他塑了满山的像,初一十五焚香叩首,可他何时回应过一句?”
他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阿觉脸上:“第五层究竟是什么模样,无人知晓。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过,活着的人也不曾见过谁进去。城隍爷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没人说得清。”
转眼,船身靠岸,竹篙在青石上轻轻一点,老周头稳住船身。温招几人陆续下船。
天墟岸的渡口比来时那片码头更见烟火气。竹棚沿着水岸排开,蒸笼掀开时白汽腾涌,混着炸物的油香和河水的腥气。两岸悬屋的栈道上人来人往,木屐踏过朽旧的踏板咯吱作响,有人倚着栏杆往下泼水,水珠溅在河面上砸出一圈圈碎影。
老周头正要解缆,岸边忽然冲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码头上撑船的熟面孔。高个子跑得满头是汗,隔着几步远便急急喊道:“老周头!你快回去!官兵去你家了!”
“你说什么?”老周头解缆的手顿住,那根麻绳从他指间滑落下去。
矮个子喘着粗气,拍着大腿:“官兵说你欠税,带了好几个人堵在你家门口。你闺女还在屋里,你婆娘拦着门不让人进,怕是要出事!”
老周头脸色刷地白了,他抄起竹篙便要往岸上跑。高个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回去有什么用?他们拿着兵器,你拿什么挡?”
老周头甩开他的手:“那是老子家,老子不挡谁挡?”说着便推开两人,沿着河岸朝西边狂奔。他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温招立在岸边,望着老周头消失的方向,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阮时逢折扇一收,也不多问,只朝贪狼和破军使了个眼色。五人默不作声地缀在老周头身后,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老周头的家在渡口西侧,一座歪斜的竹楼靠在崖壁根处。门前围了七八个穿皂衣的官兵,领头那个抱着手臂,正拿靴尖踢门板。门板被踢得砰砰作响,缝隙里漏出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颤却不肯退:“我家老头没在家!”
领头的官兵嗤笑一声,回头朝同伴扬了扬下巴:“使点劲啊!”说着抬脚又要踹门。
“住手!”老周头从巷口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白的鬓发散在额前,“欠税的是老子,有事冲老子来!别动我屋里人。”
领头官兵斜眼睨着他,慢悠悠收回腿:“老周头,你拖欠的税款已逾半年。今日若再不缴纳,莫怪我等按律行事。按律,欠税者家产充公,妻女发卖,你自己也得进奴窑吃苦头。”
老周头胸口起伏不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我家前一日才缴了税!咋可能逾期!”
领头官兵冷笑一声,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归我们管,今日要么交钱,要么交人。”
老周头张了张嘴,浑身都在发抖。
破军愤愤不平道:“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打算上前却被贪狼拦住。
门板后的妇人哭声细弱。
领头官兵收回刀鞘,朝身后一努嘴。两个皂衣汉子上前要拽门,老周头扑过去拦,被两个官兵压住,整个人跪进泥地里。
“爹!”门缝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喊。
领头官兵哼笑一声,伸手去推门板。他手指还没碰上木缝,一支金羽箭矢自河岸斜上方激射而来,毫无预兆地贯入他左侧太阳穴。
箭镞没入颅骨时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只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嘴角还挂着半句没来得及吐完的话,整个人便如一截被伐倒的木头,直挺挺栽进门槛前的泥水洼里,溅起半尺浊浪。
一匹神骏白马立在街边的巨石之上。
白马上的少年一身烈红劲装,玄黑护腕箍住小臂,衣料被旷野长风猎猎吹扬。乌黑长发束成凌厉的高马尾,艳红绸带顺着发束垂落,随风肆意翻飞,身背箭箙,一手牵缰绳,一手握着鎏金弓。
他生得一副少年意气的面孔,眼尾下缀着一点殷红泪痣,高挺的鼻梁下,外露的一对虎牙增加了一丝肆意。一只金乌立在他肩头,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下面的众人。
“身骑白马…肩立金乌…手持三危弦……是、是金乌客!”门边的官兵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的道出了红衣少年的绰号。
几个皂衣官兵的面色一瞬煞白如雪,方才那股子蛮横气焰被那支金羽箭钉死在原地。后头一个络腮胡的官兵“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尖朝那白马上的红衣少年一扬,粗声吼道:“怕他作甚!再利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弟兄们一起上,他还能有九条命不成!”
这话一落地,其余几个官兵也壮着胆子拔出兵刃,刀光连成一片,映得门前水洼里的泥浆都镀了层铁锈似的寒色。他们到底是在这无涯里横行惯了的,见血也不曾怯过,此刻又仗着人多,方才那点惊惧便被蛮横压了下去。
那少年立于白马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并未答话。他肩头那只金乌却扑了扑翅,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唳鸣,像是替主人笑了一声。
络腮胡被这态度激得大怒,提刀便往前冲,可刀锋距离马腿尚有五步之遥,第二支金羽箭已不偏不倚地钉入他靴尖前三寸的泥地里。
少年这才终于开了口,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传闻市井有一高人。绰号逐沤子,逐江上浮沤,亦逐世间奸邪……”
还未等少年话音落下,一截竹篙已从络腮胡官兵的后背贯入,斜穿肋间,从胸口透出尺许长的篙尖。血珠顺着竹节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他靴面上。
络腮胡张了张嘴,想回头,脖颈却像生了锈的转轴,只拧过半寸便卡住。他只能看见自己胸口那截湿漉漉的竹篙尖端,上头还沾着河底的青苔。
老周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安分渡人,不惹是非,不代表便可任人肆意践踏。我这根竹篙,平日只拨江浪、赶浮沤,本不想对着活人。可你们非要逼人太甚,那就休怪老汉不客气!。”
络腮胡的刀从手里滑脱,刀尖戳进泥里,歪斜着没倒。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眼珠往斜上方翻了翻,正对上白马背上那少年居高临下的目光。
少年歪了歪头,外露这虎牙,又抽出了一支金羽箭,“大隐于市井,高手藏于凡尘,只怪你们今日气运不佳。”
络腮胡最后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没到肺里便散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竹篙从他后背抽出来时带出一线血珠。
剩下的几个皂衣官兵僵在原地,剩余几名皂衣兵士僵立原地,刀锋举在肩侧,进不得退不得。
老周头并未收手,甚至不曾抬眼去数对面还剩几人,只将竹篙换了个方向,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剩下几个官兵。
白马背上那少年收了弓,肩头金乌扑了扑翅,他翻身下马。他朝老周头一抱拳,左掌压右拳,江湖人的礼数做得齐全利落。
“在下金乌客,游走四方,只管不平事。”
老周头将竹篙往泥地里一顿,单手还礼,掌心朝外,是渡船人惯用的手式。“老汉不过是个撑船的,旁人唤一声逐沤子,今日还要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少年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逐沤子,逐江上浮沤,亦逐世间不平。
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前辈好身手,在下属实佩服。”
老周头摆摆手,弯腰将竹篙横过来,拿袖口擦去篙身上的血迹。
“一截撑船篙罢了,不值当前辈来前辈去的。”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一旁看了一出好戏的温招几人。
温招打量着眼前的两人,这两人虽说并无灵力,但身手属实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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