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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 秃鹫盗尸 ...

  •   少年也打量着温招几人,他歪了歪头,肩头金乌跟着偏了偏脑袋,那双漆黑的鸟瞳将一行人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

      “这几位倒是瞧着面生。”

      老周头又将竹篙在泥水里涮了涮,直起腰来:“是上头下来的客官,要寻人。”

      少年眼睛亮了亮:“上头下来的?!稀客啊!无涯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几位寻的是谁?”

      老周头看了温招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低声道:“寻那位盲丈。”

      “瞎爷爷啊?啧,那当真不好找了。”少年努了努嘴。

      “走罢,几位客官,别误了正事。”老周头将竹篙扛上肩头,回头对温招几人憨厚一笑,转身朝西边那条沿河的小径走去。

      那少年牵着白马跟在他身后,金乌落回他肩头,收拢翅膀歪着脑袋打量一行人。他快走两步与温招并肩,偏头看她,语气里压不住少年人的好奇:“几位是从忘尘都下来的?那地方是不是到处都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温招还没开口,阮时逢已经接过话头,摇着折扇道:“修士确实有,可飞行的修士并不多见,多的是赶路的散修和摆摊卖符的。”

      “那凌锋阁的弟子是不是人人佩剑?我听说孟掌门的剑能一剑劈开山峦。”少年听得眼睛发亮,虎牙又露了出来。

      阮时逢笑了一声:“孟掌门的剑能不能劈开山峦我不曾见过。不过凌锋阁弟子确实人人佩剑,晨起练剑时满山都是剑鸣声。”

      破军在后面插嘴:“少侠若是感兴趣,大可上去亲眼瞧瞧。”

      少年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迈开步子,神色有些怪异,像是嘴硬般的开口:“我若上去,只怕又要被人追着问来历了。在这无涯里待久了,反倒习惯了。”他抬手摸了摸肩头的金乌,那鸟儿蹭了蹭他的指节。

      老周头回眸复杂的看了少年一眼。

      要说这隍硝窟之中,没人不想往上爬,若说有,与其说是不想往上爬,不如说是有所牵挂。

      “少侠说得不错。这无涯里的日子虽苦,好歹自在。到了上头规矩多,反而不如在这河岸上活得痛快。”老周头安慰道,“我少年之时也曾想想上去看看,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法子上去看。”

      闻言,少年眼眸里的光更黯淡了几分,片刻,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眸忽然又亮了亮。

      “对了!几位可曾见到“绞月鬼”?”少年兴致勃勃的看着温招几人,脚步未停。

      温招眉头微挑,“绞月鬼又是何人?”

      一提到这绞月鬼,少年便如同被打开了话匣子般。

      “诸位有所不知,近些时日,这隍硝窟之中,竟有一位绝世高手凭空出世,”少年神秘兮兮道,还未等说出口,那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此人行踪如鬼魅不定,一夜之间血洗魁花楼,火烧典妻行,不过几日,又除掉忘尘都玄箓宗秦时,方圆几里的疣斛花田,抬眼间便被烧成灰烬,此人一身傲骨,满腔侠气,行走江湖之间,最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路见豪强欺压良善,从不会袖手旁观;撞见奸徒逞凶作恶,定要拔刀出头……”

      “停!这位少侠,这……消息怎的这么灵通?”温招听了他叽里咕噜的说了这么一大堆,嘴角抽了抽,随后忍不住打断,身后的几人更是强忍着笑。

      “隍硝窟歹徒猖獗,宵小之辈作恶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百年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变动,绞月大侠一经现世,隍硝窟的百姓才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城寻得一束暖阳!自然是自上而下人人皆知。”少年自豪的不像样,似乎那位大侠是他一般。

      老周头忍不住插话,“那位大人属实让人敬佩,让百姓们有了一丝喘息之际。”

      阮时逢用扇子挡住脸,强忍着笑意问道:“那这绞月鬼…这名号…怎么来的?”

      “传闻绞月大侠手持一对双钺弯刃,那兵器如月牙,而且,”说到这,少年忍不住神秘兮兮的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声道,“绞月大侠最喜夺恶人双目!”

      听到这阿觉没憋住,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有些不高兴的回眸看着阿觉,“怎么?你对绞月大侠有意见?”

      阿觉连忙摆手,收敛了笑意:“没有没有!少侠说笑了。”

      “唉……也不知何时大侠才能来这无涯里,”少年忽然感慨道,“若我此生能见大侠一面就好了……”

      一阵哭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老周头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便慢慢凝住了。

      河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哭声,混着丧服摩擦的窸窣声。那不是一两个人的哭声,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聚在一处压着嗓子哀恸,像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磨。

      少年也收了那副笑模样,肩头金乌扑了扑翅膀,低低叫了一声。

      “又来了。”少年低声道。

      他牵着白马快步往前走,几人在河岸窄径上拐过两道弯,衙门便在眼前。

      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矮楼,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楼不高,檐角矮塌,门前石阶被踩得磨出深印。

      阶下聚了二三十人,皆是粗布丧服,腰系麻绳,有的蹲在阶边,有的拄着哭丧棒站着,有的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发髻散乱,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对着衙门口磕头。她额角已经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她也不停。

      老周头拨开人群走到阶前,将那老妇人从泥地里搀起来:“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周婶被他搀着,膝盖却不肯打直。“老周,我的儿……昨日才下水,今早我去亡陵坞看他,那草席就空了,连块骨殖都没留下。”她说着又要往下跪,被老周头死死托住手肘。

      少年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肩头金乌扑翅落上衙门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滩已经半干的血渍,又抬眼望向紧闭的衙门大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里头静得像口空棺。

      “又是秃鹫做的吗?”少年的指尖陷进肉里,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一个拄着哭丧棒的老汉颤声道:“不是他还能是谁?!上月丢了五人,上上月丢了七人。先头衙门还说会查,查来查去只叫我们认命,说是水底暗流把草席冲散了。”

      周婶喉咙里滚出半声干嚎,她攥着老周头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我儿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我替他穿了新衫子才沉的。今早去亡陵坞看,那衫子碎成一片一片漂在水面上,里头人没了!分明都是人干的!就是那秃鹫!”

      老周头听她说完,抬眼望向衙门紧闭的门板。他沉默了片刻,松开扶着周婶的手,提着竹篙走到阶前。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叩门声闷闷地回荡在青砖墙间,无人应门。

      他又叩了三下。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门缝被拉开一道,一截皂衣露出来,门房只探出半边脸,下巴尖削,那双三角眼从老周头身上扫到阶下跪坐的人群,又将门合拢了些:“衙门重地,不可聚众喧哗。”说罢便要关门。

      老周头竹篙一横,篙身压住门板边缘,那扇门便合不拢了。门房挣了两下挣不开,脸色一沉:“老周头,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周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衙内那片暗沉的天井:“周婶的儿子丢了尸首。上月丢的七具尸首。上上月丢的五具。今日衙门若不给个交代,我便叩到有人出来为止。”

      门房冷笑一声:“几具水葬的尸体,水冲散了也是常事,你找衙门做什么?衙门还管你死人埋在哪里?”

      老周头尚未答话,少年已从檐角翻身落地,金乌盘旋而下落回他肩头。他走到门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尖削的脸,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下亮了亮:“常事?那水冲散了尸首,怎的连衣裳都撕碎了?”

      门房被他问得噎住,他正要开口,天井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袍的师爷从内堂踱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簿册,越过门房肩头往外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阶下跪坐的人群,神色淡淡:“衙门近日正在追查此事,已有眉目,诸位请回罢,三日之内定给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心虚。

      阶下跪着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低着头不吭声。周婶攥着麻绳的手松了半分,又攥紧了。

      少年张口要说什么,老周头却先一步将他拦在身后,他收起竹篙,朝那师爷拱了拱手:“敢问官爷,三日之期可作得准?”他的语气平直,不带火气,却也不带退意。

      师爷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将簿册合拢,转身踱回内堂。门房趁机将门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闷在门板后头,像是落了锁。

      少年愤怒的开口:“他分明是在敷衍!每次问都是已有眉目!眉目在哪呢?!我阿姐尸首没了七年了!那秃鹫依旧存于世间!”

      “秃鹫?”阮时逢忍不住插嘴道。

      “客官有所不知,七年前,亡陵坞忽然出现尸首被盗的怪事,无人知晓是何人所为,有人说秃鹫是门派,有人说是一个组织,也有人说是盗圣,”老周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而此处就是官兵们为了贪赃断案而设立的衙门,自然不干什么实事。”

      温招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打算,可眼下还是应先前往苏家旧宅一探究竟。

      说话间,几人已到苏家旧宅。

      那宅子踞在巷尾,青砖黛瓦,石阶齐整,门前两尊石狮昂首而立,爪下镇着绣球,狮目圆睁。比起周遭那些歪斜欲倾的竹楼土屋,这宅子气派得扎眼,连门槛都比旁家高出半尺。檐角悬着新换的灯笼,烛火透过红纱照得阶前明晃晃一片,与巷中其余人家门楣上垂着的旧灯形成鲜明对比。

      门前两列官兵如木桩般杵着,腰悬铁尺,个个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活人。

      温招一行人在远处打量着。

      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人跨过门槛时先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口,这才抬眼望向门外。

      他穿着靛蓝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脚上一双簇新的皂靴,靴面上连泥点子都没沾。

      那张脸保养得当,唇边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胡须,目光扫过巷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随后那人如变脸一般谄媚的对着两位官兵笑了笑,才渐渐远去。

      周围一位年长一些的官兵不屑的瞟了他一眼。

      “这位怕是那位告密之人的后代了,走罢,既然大门进不去,便从他入手吧。”阮时逢摇了摇折扇,漫不经心道。

      可谁知道,这男子竟然顺着温招一行人的来时路走。

      那靛蓝绸袍男子走得急,连撞了两个挑担的货郎也不曾停步,只拿袖子掩着面匆匆往前赶。

      温招几人缀在他身后十余步远,不紧不慢。

      终于,那男子在衙门前停住了脚。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掸了掸袖口,这才迈上石阶,举起门环叩了三下。

      门房拉开半扇门,见是他,眉头便拧了起来:“许老爷,您怎么又来了?”

      “老张头,我家老爷子的尸首昨夜在亡陵坞不见了!我今早去祭拜,草席散在水面上,尸骨不知去向!你们衙门不能不管!”

      门房没让他进门,只拿身子堵着门缝:“许老爷,衙门今日已经接过五起同样的案子了。师爷说了,亡陵坞水底有暗流,草席被冲散是常事,您回去等消息便是。”

      许荣安急得跺脚:“常事?我家老爷子下葬才七日!况且他老人家是在你们衙门出的事!”他一把扣住门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若不管,我许家便自己雇人去查!”

      门房脸色一沉,伸手去推他:“许老爷,衙门自有衙门的规矩。您若再在此处闹事,休怪小的不讲情面。”说着便要关门。

      许荣安伸手去拦,门板夹住他半截手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松。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青袍师爷从影壁后踱出来,手里照旧捏着那卷簿册。

      他隔着门缝打量了许荣安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许老爷,令尊的尸骨确实可能被水冲散了。亡陵坞水深,底下暗流交错,草席漂散是常有的事。衙门已在查,您回去等着便是。”

      许荣安脸色涨红,“这都多少年了!那么多案子你们都是这般说的……”

      师爷将簿册往门框上一拍,让许荣安的话头卡在了喉咙里:“许老爷,您这话是在指责衙门办事不力?”

      许荣安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把那句“是”说出口。

      师爷见他噤声,便不再与他多言,只朝门房抬了抬下巴:“送客。”转身便往内堂走,靛青袍角在门缝里一闪便不见了。

      门房趁势将门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比方才更重几分,有些叫嚣的意味。

      许荣安站在阶前,那只被门板夹过的手垂在身侧,指节通红。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板,胸口起伏了几回,终究没有再去叩门。

      就在此时,温招台步上前,勾唇一笑:“这位老爷,令尊的尸骨,怕是不止被水冲散这么简单,您觉得呢?”

      许荣安猛地转头,警惕的打量起温招,随后蹦出几个字,“上头下来的?”

      温招没否认,只是等着他。

      “是,我自是不信的,可你应当也看到了,这狗官……”许荣安想骂,却顾及隔墙有耳,他上下又打量了一下温招和她身后的一行人,“罢了,今日许某坐庄,请各位贵客一叙。”

      “请。”

      许荣安引着几人穿过两条窄巷,在临河一棵枯柳前停下。

      门脸不大,檐下垂着半旧的布幌,勉强能认出“聚水居”三个字。伙计见是许荣安,连忙迎上来,被许荣安挥手打发到一旁。

      阮时逢跨过门槛时便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饭馆说是天墟岸最好的,实则也不过是用粗木搭出来的二层矮楼,桌椅磨损,椅子上还有油渍。

      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将靠近临窗那处的条凳仔细擦了两遍,这才侧身让开半步。

      “坐。”

      温招也不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阮时逢已经在她身侧坐下,折扇搁在桌沿,目光从许荣安面上掠过,又收回。

      许荣安在他们对面落座,招呼伙计上了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待伙计退下,他端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方才在衙门有些话不好说,无涯里这地方,说错一句话,第二日人便没了。几位当真不怕?”

      阿觉、破军和贪狼依旧一声不吭,毕竟主子在这,这种大事也轮不到他们操心。

      温招抬眸,目光如刃,许荣安感觉被刮了一下。

      “几位从我出门便一直跟着我,只怕也是为了这宅子而来,”许荣安搁下酒杯,脸上那点圆滑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宅子是我许家住的,祖上传下来的。但要说那宅子干净,我自己都不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我爹活着的时候从不提搬宅的事,可有一回喝醉了,说那宅子当年住过的人,死得不干净。”

      种种来看,许家只是告了当年立长生牌位的一家,与苏家干系不大。

      温招这才有若所思的开口道:“那便来说说令尊之事吧。”

      “我爹昨夜尸骨不见了。今早我去亡陵坞看,草席还在,衣裳还在,人没了。”许荣安表情严肃道。

      少年从窗边回过头来,金乌落在他肩头,朝许荣安偏了偏脑袋。

      “记得不错的话,令尊是在衙门里被气死的。”少年的语气有些愤然。

      许荣安有些意外的看了少年一眼,“少侠怎知……?”

      “我每日辰时至巳时皆在衙门,那日凑巧碰到令尊去衙门讨说法,至于具体是何事,我也不清楚,他与那群人争执了几句便倒下了。”少年倚窗而坐,垂着眸子。

      温招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许老爷可知晓令尊之事?”

      许荣安抹了一把脸,酒盏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爹那日出门前还喝了半碗粥,说去衙门一趟,去去便回。我娘问他去做什么,他含糊不告诉我们。”

      “问话问到死人,这无涯里的衙门也不是头一遭了。”老周头叹了口气。

      “后来……是别人来通知的,说人倒在衙门院子里抬不回去,叫我们去领。”许荣安攥着杯盏,“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面上没有伤,没有血,嘴角干干净净,像睡着了一样。衙门的人说是急病,叫我们赶紧领回去办丧事,莫要在衙门门口停尸。”

      温招问:“急病?什么急病能让一个早上还能喝粥的人在衙门站了一个时辰便咽了气?”

      许荣安摇头:“仵作验了,说心脉骤停,查不出旁的。我爹平日身子硬朗,连咳嗽都少见,后来便是发现尸首丢了去,我去查,有人说那日看见了一位女子鬼鬼祟祟,我怀疑便是那秃鹫。”

      谁知听到这话,那少年砰的一下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不可能!秃鹫分明是一个组织!”

      少年突然的暴起让周围人纷纷侧目,温招扣了扣桌面,示意让少年坐下,少年这才涨红着脸坐回原处。

      “这位少侠……此话怎讲?”许荣安蹙起眉头,身子往前探了几分。

      少年抿了抿唇,“我的尸首阿姐在七年前被秃鹫偷走,这七年间我四处探查,走访无涯里,有人说是女子,有人说是男子,有人说是老者,有人说是孩童,众说纷纭……”

      说到这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红了眼眶,随后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随后带着鼻音道,“总之,秃鹫是一个盗尸组织。”

      许荣安叹息一声,“几位若是想从我爹的案子查起,只怕是不行了,许家宅子四面皆是官兵,密不透风……”

      “这就不必许老爷操心了,我等自有方法。”温招抿了一口茶,随后淡淡开口。

      许荣安搁下酒盏,那盏中余酒轻轻晃了一圈,终于歇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粗大,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与这聚水居的粗碗粗筷倒是相称。

      几位大人,家父尸骨下落不明,许某已没有旁的法子可想了。衙门敷衍,仵作推诿。”

      他抬起眼,望向温招。

      “几位能从忘尘都下来,又敢在衙门口打听苏家的事,想必不是寻常人物。许某不求旁的,只求几位移步亡陵坞,替许某寻回家父遗骨,入水安葬。”

      老周头坐在一旁,手搭在膝上,听了这话便轻轻叹了一声。

      “许老爷这话,倒是把老汉的心声也说出来了。周婶她儿子的尸首,怕也是这般没的。”

      “许老爷以诚相待,我等自然尽力而为。”阮时逢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许荣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招,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拱了拱手,起身把酒钱搁在桌上。

      “那边多谢几位了。”

      他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来。

      “当年苏家的事,许某是从祖辈口里听来的,不全,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若几位能替许某了了这桩心事,许某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给几位听。”

      这话说完他便跨出门去,靛蓝绸袍在门框里一闪,人已没入巷口的光影里。

      老周头目送他走远,捻了捻袖口沾的茶渍,低声道:“这位许老爷倒是个明白人。知恩图报,不欠旁人的情。”

      就在这时,少年肩头的金乌突然叫了一声,随后少年有些无奈道,“几位阁下,我家中还有要事,我等有缘再会。”

      闻言,温招几人起身,拱手回礼。

      礼毕,便见少年从窗口直接借力跳下,随后他翻身上马渐渐远去。

      温招几人没动,从步入无涯里,无数的谜团如同洪水般涌入他们的视线。

      先不说闻琊和钱樱的去向,光是苏荔之案、秃鹫盗尸、老瞎子的踪迹便让人毫无头绪。

      “分头探查吧,我与阿觉、周老丈去许府一探究竟,你和贪狼、破军去打探一下曾经那些丢了尸首的人家,可有什么共同之处。”温招对阮时逢说道。

      阮时逢理了理衣袖,慢悠悠道,“眼下怕是只能如此了。”

      六人兵分两路。

      然而比起隍硝窟的迷雾,皇城之中更像是藏了一只食人的怪物。

      太傅之位悬空,朝堂动荡,这几日常青憔悴了不少。

      养心殿内,沉水香弥漫在空气之中,让人头疼得很。

      也就在这时,

      “陛下,赵将军遣使呈递密函,言有要事须面陈御前。”

      御案后的常青搁下朱笔,目光自折子上抬起来:“宣。”

      来人是个传令校尉,甲胄蒙尘,风尘仆仆,入殿便单膝点地,将一封火漆严封的密信双手奉上。万福接过呈至案前,常青拆开封泥展信细阅,目光逐字扫过那行端正楷书,面色未改分毫。

      信上说,隍硝窟地阙仙楼掌柜戚蘅私贩疣斛片,以酒楼为幌暗行走私,其货物流通隍硝窟三层,盘根错节,根基已深。赵康年恳请陛下遣其子赵耀率兵入窟查抄,以绝后患。

      常青将信纸重新折好,搁在案角上。

      “赵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怎的忽然关心起隍硝窟的买卖来了?”

      万福垂手侍立,应声接道:“老奴听闻,赵公子几日前曾入凌霄地宫一趟。当日便在戚蘅的地阙仙楼饮茶,大约谈得不算痛快。”

      常青抬手抵住额角,指尖按着太阳穴缓缓揉了两圈。

      赵康年这封信来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去想他究竟在哪一步棋上等着自己。太傅府满门刚灭,朝野震荡未平,他便递上这么一封滴水不漏的奏疏,字字忠忱,句句为国。若是不允,倒显得他这个皇帝畏首畏尾,连疣斛片这等祸害都视而不见,日后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若是允了,赵耀领兵入窟,那就不再是赵康年一封信的事,而是他常青亲笔御批的旨意。

      说起隍硝窟,他忽然想起另一桩旧事。

      苏荔。

      苏荔的事他幼时听父皇提过,那场血战,那道通敌的诏书,还有那场来不及收尸的满门抄斩。

      至于真假,如今也并无人在意了吧。

      “传朕口谕。赵耀领兵入窟查案,只查疣斛片一事。其余事不可越界,不可扰民,不可伤及无辜。”

      万福躬身应道:“老奴领旨。”

      “朕记得隍硝窟也有官兵,让他们盯着点。”

      万福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御书房。殿门合拢,龙涎香的烟气在静默中缓缓上升,无声散入雕梁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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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