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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98 血洗太傅府 ...
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生在大钰城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安宁。
丑时一刻。更漏声歇了。
太傅府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拨了一下,叮当碎响散入庭中,旋即又被夜色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响起过。几株老槐立在后院墙根下,枝影落在青砖地上,被月光割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痕。
阮凉伯骤然睁眼。瞳仁清明,不见半分将醒的迷蒙,那目光直直钉着帐顶,像是刚听见有人在耳畔唤了他一声。可他侧耳细听,廊下无人,窗纸外的夜色沉如死水。
他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
老骨头在关节里咯吱作响,他却充耳不闻,弯腰探向床底深处。指腹触到那只锦盒时灰尘簌簌扑落。
那盒子用紫檀木斫成,榫合严丝合缝,盒面刻着疏疏几笔兰草,刀法拙朴,是他年轻时亲自动的手。
他将盒子托出搁在案上时,沾了满手灰。
灰是陈灰,厚厚一层覆在木纹上,显见多年未曾挪动过。他用袖口拂去浮尘,手指按住盒扣。
嗒。
一声轻响,铜扣弹开,盒盖应声掀起,露出内里寸许深的空膛。那空膛原本衬着褪色的暗红绒布。
绒布上有一道印痕,被什么物事长年累月压出的浅凹,轮廓依稀可辨,可如今那道凹槽里只剩灰尘。
阮凉伯盯着那道空痕,许久没有动。
因为他的脖颈处,一把龙爪刀已经抵在了那里,属于冷兵器的寒意爬上了阮凉伯的心头。
“在找这个么……?”
慵懒肆意的声音传入了阮凉伯的耳中。
少年墨色长发蓬松散落,碎发覆额,眉眼狭长柔媚,耳间银坠流苏轻垂,一身黑袍银纹,俊美慵懒,气韵妖逸。
而他另一只手带着龙爪法器,正漫不经心的摆弄着阮凉伯的“太初星盘”。
阮凉伯缓慢回眸,可少年的身份似乎惊到了他。
“温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与老夫商议?”阮凉伯回眸仰视着温韫,虽然眼前这位放荡不羁的少年,与印象中朝堂之上的温润如玉相差甚多,但他还是认出了他。
温韫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突然龙爪收紧。
“咔”的一声,太初星盘竟然被从中间硬生生掰断了。
“太傅还真是临危不乱啊,”温韫勾起唇,把一半太初星盘扔在了地上,而另一块收了起来,“可惜,如今太傅府上下,恐怕只剩您这一位还能喘气的了。”
阮凉伯瞳孔骤缩,血丝霎时布满眼白,他盯着温韫那张带笑的脸,“清砚呢?我夫人呢?!”
温韫眉眼微动,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自然是被我杀了。”他抬起眼,眸光如淬过毒的刃,“太傅府上下一百多人,您出去便能看到尸首。”
阮凉伯趁其不备,他一掌拍在案上,紫檀木桌应声裂成两半,碎木横飞间他已欺身而近,五指成爪直取温韫咽喉。
温韫侧身避开,龙爪刀翻转横削,刀风擦着阮凉伯的鬓发掠过,削断几缕银丝。
“黄口小儿。”阮凉伯单掌劈向温韫手腕,掌风裹着积年修为的沉劲,“老夫在朝堂上历两朝风雨时,你还在襁褓里吮指头!”
温韫借力后翻,足尖点地退开三步,龙爪刀在指间转了个花,笑吟吟地看着他:“太傅这话说得不妥当,晚辈是替您算清了旧账。”
阮凉伯双掌齐出,掌风如潮,直取温韫胸腹。
温韫不退反进,龙爪刀旋出一道寒弧,刀锋擦着阮凉伯掌缘掠过。
那一刀削得极薄,掌风被从中剖开,余势散向两侧,将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瓷飞溅。
“太傅这掌法练了几十年,怎的还这般耿直。”温韫收刀侧身,靴尖点地退开半步。
阮凉伯没有接话,沉腰坠肘,掌势变扫为劈,直取温韫肩颈。这一掌比方才更沉三分,带着积年修为的浑厚劲力,掌风未至便压得温韫发丝后扬。
温韫不闪不避,龙爪刀翻转上撩,刀尖直指阮凉伯掌心。
刀掌相接的瞬间阮凉伯五指骤然收拢,竟硬生生攥住了那截刀锋。
龙爪刀的利口在他掌中割出一道血线,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借着这一攥的力道将温韫往前一带。
温韫被那力道拽得脚下不稳,身形前倾的刹那阮凉伯左掌已至,携风雷之势拍向他心口。
这一掌若吃实了,心脉当场便要震裂。
温韫反应极快,抬膝顶向阮凉伯小腹,同时手腕一拧,龙爪刀在阮凉伯掌中猛地转了个向。
刀锋绞着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阮凉伯五指一松,温韫趁势抽刀后掠,落地时足跟碾碎一片碎瓷,发出细密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沾的血,又抬眼望向阮凉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而阮凉伯,只一眼便看到了,院子里躺着的几位仆从,都是跟他了多年的老人了,此刻他们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血泊染红了一片,刺的他眼睛发疼,他们脸上还带着死前惊恐的神情,有的被刨膛破腹,脏器散落了一地,有的双目被剜,而一位忠心的嬷嬷直接尸首分离,惨不忍睹。
“喂,跟我打架居然还会分心吗?”
温韫唇角那点笑意未散,人已如一道黑烟掠至近前。龙爪刀翻转间寒光裂空,刀锋直取阮凉伯颈侧。
阮凉伯侧身避让,断掌在袖中一翻,三枚铜钱夹于指缝间弹射而出,直击温韫面门。
温韫不躲不避,偏头避开两枚,第三枚擦过颧骨带出一线血珠。他抬手抹了一把颧骨上渗出的血,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抹殷红,忽然笑出了声。
“太傅这手铜钱暗器,倒比方才那掌有意思得多。”
话音未落他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刀势比方才更快更狠,刀刀不离阮凉伯要害,全无章法却招招致命。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越是见血越是暴烈。
阮凉伯连退三步。他右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格挡都牵动伤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在青砖上溅开细碎的红点。
温韫刀锋一转,横削阮凉伯腰腹。阮凉伯以左掌硬接这一刀,掌心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温韫却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旋身而起,龙爪刀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光,直劈阮凉伯天灵盖。
阮凉伯仰面避让,刀锋擦着他鼻梁掠过,削断几缕银丝。他足尖点地后掠三步拉开距离,垂在身侧的右掌血如泉涌,左掌也已是血肉模糊。
“太傅这两朝风雨练出来的筋骨,就剩这点本事了?”温韫落地时靴尖碾碎一片碎瓷,他偏头看着阮凉伯,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笑,“你方才说晚辈在襁褓里吮指头,可太傅这手接了我几刀就抖成这样,老归老,不服老可不成。”
阮凉伯左掌猛地拍地,青砖应声碎裂数块,碎屑激射如暗器直扑温韫面门,同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身而近,右掌五指成爪直取温韫咽喉。
这一掌倾尽了他残存的气力,掌风刮过温韫鬓边碎发。
温韫侧身避让,碎砖擦着他耳廓掠过,在身后墙壁上砸出数道裂痕。
阮凉伯那一掌抓空力道未收,指尖擦着温韫颈侧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温韫不闪不避。
他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阮凉伯那只尚未收回的右腕,五指收拢如铁钳锁住脉门,右手龙爪刀翻转横扫,刀锋掠过阮凉伯肩胛。
一声钝响,一只胳膊掉在了地上砸出闷响。
温韫松手退后半步,龙爪刀垂在身侧,血顺着刃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阮凉伯连退三步,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左肩处空荡荡的,断口处衣料翻卷,血肉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左臂,又抬眼看向温韫,脸上没有痛色,只有一种极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局已经走到终盘的棋。
“你要做什么?”阮凉伯平静道。
温韫歪了歪头,随后撤出一抹痞笑,“普天之下,自然是皇位最惹人觊觎,可你在的话,太冒险了,所以你,必须死。”
“我问的是你!温韫!你为什么这么做?!”阮凉伯怒目圆睁道,“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么?”温韫依旧笑眼弯弯的看着他,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就当我看不得别人安宁好了,毕竟最不该死的人死了,剩下的所有人,都应该为她陪葬。”
阮凉伯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试图撑着地面起身。可他伤得太重,断臂处的血仍在往外涌,膝弯一软又跪了回去。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却仍不肯低头。
“你杀了我,就能够让你阿姐回来了吗!?”
温韫垂目看着脚边这个单膝跪地的老人,看了片刻。
“太傅说得对,杀了您,她确实回不来。”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掠至阮凉伯身后,龙爪刀无声翻转,刀尖直刺后腰,贯穿腹脏。
刃身没入皮肉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阮凉伯的脊背猛地绷紧。
阮凉伯低头,看见那截刀尖从自己腹部穿出,血顺着刃口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他张了张嘴,只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可如果没人下去陪她,她会难过的吧,”温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一个人,填不平她受的苦,那我就杀光整个大钰城的人为她陪葬。”
他拔刀。
刀锋抽离时带出一线血珠,阮凉伯的身躯向前倾倒,双膝先后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最后撑了一下地面,手指在血泊中抠出几道指痕,然后整个人缓缓伏倒。
温韫收刀入鞘。他睨视着脚边那具残躯,抬起靴尖轻轻拨了一下阮凉伯垂落的袖口。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沾满血污,软软搭在地面上。
“太傅。”温韫开口,声音淡淡的,“您年纪大了,该歇了,既然阮国师不让您歇,便由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片刻,阮凉伯伏在血泊中,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断臂处的血已凝成暗褐色厚痂,浸透半幅衣袍。
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撑住青砖,指节因发力而泛青,一寸一寸将自己从地上撑起。
肩胛骨处的断口随着动作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他却连眉都未蹙一下。
“清砚……”他低唤一声,声音哑如砂纸刮过石面。
无人应答。
他拖着半副残躯往寝殿方向挪去,膝甲碾过地面碎瓷留下一道断续血痕。
殿门半敞,门槛上沾着几点暗红,是先前出去时溅上的。
他扶着墙壁挪到窗边那口老榆木柜前,拉柜门时手指痉挛般颤了两下才扣住边缘。里头码着几件叠放齐整的旧袍,最底层压着一只青布包袱。
他掀开包袱一角,露出底下一只折好的纸鹤,纸色泛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单手将纸鹤托到唇边,气若游丝。
“阮氏凉伯,丑时,太傅府遭劫……”他顿了一息,胸腔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凶手温韫,太初星盘已毁于其手,将大乱。”
他停了一下。那口气悬在喉间像是再续不上了,可他还未尽言。他贴住纸鹤翅尖,将声音压得更低。
“吾妻沈氏清砚,已遇害,府中上下百余口,尽数殒命。嘱阮时逢不必复仇,奔走避祸,只愿他余生顺遂,平安喜乐,还有他的父母……”
他说到这里,气息骤然松脱下去。
纸鹤在他掌中无声振翅,银光一闪便跃出窗棂没入夜色。
阮凉伯望着那点光亮被黑暗吞没,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一痕残影,渐渐暗淡。
他缓缓阖上眼,脊背贴着柜门滑落在地,断臂处的伤口在滑落时重新裂开,血渗入地面砖缝,无声无息。
而房顶瓦片上的少年,依旧用龙爪盘弄着那半块太初星盘,看着那只灵鹤飞走之后,勾了勾唇。
“为什么让他给阮时逢报信?”温韫漫不经心的问。
“大人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阿娣带着笑脸娃娃的面具道,语气带着几分愉快,“大人教你的功法记得抓紧学,三日之内,务必练成。”
阿娣吹了个口哨,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飞到了阿娣的胳膊上,随后阿娣从它口中拿出一枚红色的药丸,散发着苦味,她扔给了温韫。
“这周的解药。”
温韫直接吞了下去。自从他答应与黑袍人合作,那人便在他体内下了咒,只要他敢违抗便会痛不欲生。
“他也给你下了咒?”温韫淡淡的问阿娣。
“没有,”阿娣歪头看着他,“我和你一样只为了珍视之人。”
温韫没再说话。
太傅府的灯笼在风中晃了两晃,终于熄灭。
晨鼓方歇,金殿巍峨,百官列班如仪。
常青甫一落座,便有内侍捧着一封火漆急报趋步上殿,伏地呈奏。
殿中御史出列接过,拆阅不过三行,面色骤然灰败如死,竟忘了启奏之礼,只将那份折子高举过顶,嗓音发紧:“陛下,臣……有急奏。”
常青垂目看去,只见那御史攥着折子的指节泛白如骨,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旁万福快步下阶,将折子接来呈至御案。常青展开,目光扫过那行字迹的瞬间,整座大殿仿佛被人抽空了所有声音。
太傅府满门上下百余口人,尸横遍野,无一生还。太傅阮凉伯身首异处,沈清砚失踪,疑已被掳。
常青将折子缓缓合拢。
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底竟看不出半分波澜。
“传朕口谕,着禁军统领即刻封锁太傅府周边三条街巷,所有进出人等,逐一盘查。再命大理寺卿携仵作亲往验尸,不得有半点差池。”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文臣武将面色各异,交头接耳之声如潮水漫涌,压都压不住。有人惊骇,有人惶恐,更多人目光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揣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太傅府灭门一案,事关重大。自林夫人失踪、温大人失联以来,短短数日,已连发数桩奇案。臣恐,此乃有人蓄意布局,意在动摇社稷。”
又有武将接话:“太傅府守备森严,寻常贼寇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屠尽满门而不留痕迹。臣以为,行凶之人武艺极高,且对府中布局了如指掌,大抵是蓄谋已久。”
常青扫过阶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忽然开口:“传朕旨意,罢朝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知晓太傅府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欲再进言,却被同僚扯住袖口制止。
皇帝素来勤政,从未无故罢朝,今日之举,分明是动了真怒。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太傅府灭门一案能逼得皇帝罢朝亲查,这场风波的后续,只怕谁都压不住了。
常青起身离座。
行至殿门处他停步,侧过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朕知晓你们各自心里头都在盘算什么。太傅府倒了,下一个轮到谁,你们惶恐,你们猜忌,你们连夜修书往自己府上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朕只问一句。这大钰的江山,是靠彼此猜忌守住的,还是靠同舟共济守住的?”
无人应声。
常青收回目光,踏出殿门。
晨光铺在阶前,照见满地尚未扫净的落花,风过时簌簌卷起,散入宫墙阴影深处,却飘不进隍硝窟的第三层。
通往第三层的道路异常不堪,穹顶是弧形拱砌的青灰老砖,砖缝浸满湿冷黑水,漫出一层滑腻暗苔,潮气沉沉压在周身。狭长隧道向内蜿蜒收窄,两侧砖墙斑驳剥落,泥垢与水渍顺着砖面蜿蜒淌下,映出冷幽幽的暗光。
脚下铺着腐朽木板,大半木板开裂翘边,踩上去便发出吱呀朽烂的闷响,缝隙里积着浑浊死水。道旁斜插着两根粗木支柱,粗麻绳死死捆住木梁,绳结朽得发褐,丝丝缕缕垂落,头顶悬着数条断裂的绳索,随风轻轻晃荡。
隧道深处越发幽暗,木架坍塌歪斜堆在路中,前路隐入浓黑阴翳,四下静得只剩滴水声,潮气裹着朽木、湿土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一眼望不见隧道尽头,处处透着荒废死寂。
温招一行人顺着隧道前行,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这里的原住民,老鼠们四处逃窜。
两侧偶尔有岔路,但无一例外都被用木板封死。
五人顺着砖隧往前走,拐过弯猛地撞见一处塌陷大坑。
朽木栈道倾斜下坠,木板残破镂空,岩壁崩落碎石,深处浸没在漆黑里,湿冷浊气扑面而来,前路尽数断在这危坑之中。
阮时逢先是向坑里扔了一枚铜钱,只听“扑通”一声,下方传来铜钱砸入水中的声响。
“只是不知,这水有多深。”阿觉忍不住开口。
“我先下,你们随后。”温招没有犹豫,直接纵身而下。
她用咒力稳住身形,任由身体坠落,好在坑底的积水只到脚踝,听闻温招落地,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待几人站定便彻底踏入这片岩窟。
四周是拔地而起的巨型嶙峋岩壁,石纹粗砺暗沉,深灰岩层泛着潮湿冷光,犬牙交错的巨石层层堆叠,穹顶隐在浓黑里望不见顶。
洞窟中央积着一潭死水,水面静得不起半分涟漪,黑沉沉映不出半点光影,大小乱石半沉在水中,沿潭边错落散落。
洞内不见半分光亮,大半空间尽数沉在浓稠的幽暗里。
空气浸着刺骨湿寒,混着死水与山石的腥冷,四下死寂,唯有滴水落在潭面的细微声响,空荡荡的岩洞将回音放大,越往深处走,压抑荒芜的寒意越重。
五人淌水而过,越过黑水潭,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地底搭建的人居棚户,是藏在岩洞深处的栖身之所。
整片空间依岩壁层层搭起高低错落的木构阁楼,朽黑木板拼出悬空栈道,木支架歪扭老旧,多处踏板开裂松动,踩上去便会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
粗麻绳拉扯着简易竹架,灰蓝破旧的布帛胡乱晾晒在绳上,边角朽烂发潮,随风轻轻垂晃。
右侧高处铺着厚实茅草,石台上立两盏短烛,有的百姓蜷卧在草堆深处,昏昏沉沉歇息,中间悬空木台铺着破损草席,有的百姓出恭在一旁的酒坛里,满了就直接倒下去,也不管会不会淋到旁人。
“居然就这样生活吗……”破军忍不住感慨道,他一边说一边捏住了鼻子,又撕下一块布料,围在阿觉脸上。
温招眉头紧皱,“走吧,下去罢。”
五人顺着悬空栈道来到底层。
下层的气味比栈道上更重。
排泄物与发霉的烂菜叶混在一处,腌渍了不知多少年月,像一缸永远不倒的馊水。
破军被熏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贪狼的肩,贪狼面无表情地抬手将他稳住,像扶住一截没站稳的木头。
“这地方当真能住人?”阮时逢用扇子挡住脸,歪头问温招。
温招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头顶上那些棚子你方才也瞧见了,住不住人是旁人说了算的,你说了不算。”
阮时逢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下文,只得把目光转回正前方。
沿着杂乱的石道又走了约莫百步,气味稍稍散开一些,前方岩壁间露出一片空阔地带,岩洞岩壁间牵满层层绳索,密密麻麻挂满黄、红两色长条符纸,随风轻轻飘摆,而一座红漆古门楼赫然立在五人面前。
朱红大门厚重沉实,门板布满整齐铜钉,两扇门环暗沉锈蚀,门侧立柱贴着白底黑字对联,字迹微微发潮褪色。
檐角斑驳脱漆,正中悬一块模糊匾额,上面写着“无涯里”三个字,左右各垂三盏圆红灯笼。
“也许这便是第三层的入口了。”贪狼终于开口。
阮时逢没有犹豫,他率先拂袖推门,朱漆门板应手而开,门轴转动声在这片死寂里如刀刮骨。
推开门,便是另一重天地。
门内是片巨岩溶洞,穹顶望不见顶,高阔得如同整座山都被掏空了心。
暗河从镇子中央穿流而过,鱼翔浅底,清水碧波,上面还有船只驶过。
河岸两旁悬着成片的草屋,用枯藤和朽木搭在岩壁上,栈道层层叠叠,像蛛网一样铺展开去。
油灯就挂在栈道边沿,光晕昏黄,照得满河滩水光粼粼,却照不进暗处的角落。
镇子里来往的人不算少,三五成群地穿行在木桥与水岸之间,有人挎着刀,有人背着货,还有人蹲在岸边石头上洗脸,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衣袖,也不甚在意。
石道两侧支着简陋的棚子,有的卖干粮,有的卖旧物,还有的铺一张破草席便算开了张,连招牌都省了,好不热闹。
温招立在石阶高处,目光扫过这条藏在溶洞深处的街巷,她记得戚蘅说过知晓苏荔之事的老瞎子便在这第三层,无涯里。
想到戚蘅,温招突然想起那《诛绅录》,那诛绅录究竟是何人所写?为何连戚蘅都闭口不谈?只怕是要她自己寻一个答案了。
各位客官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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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