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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97 弱水疣斛 ...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温招立在廊下,将锦鲤玉佩托于掌心,灵力一引,玉佩表面漾开一圈微光。

      耶律澜霜依言迈步上前,身形在光晕中渐次模糊,只一息便没入玉佩之中,再无踪迹。

      温招将玉佩系回腰间。

      她转身往回走,阿觉已候在院门口,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发髻扎得紧实,脸面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异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舍。

      一行人已等在凌锋阁山门内侧的石阶上。

      孟良负手立于阶首,没佩剑,只穿了一身灰褐常服,腰侧挂着一只旧皮囊。殷婆婆拄着蛇杖站在他身侧,发髻上插了一根乌木簪,没带旁的东西。

      阮时逢靠在山门石柱旁,折扇收在袖中,正与破军低声说什么。

      贪狼立在阮时逢身后三步处,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殷婆婆先开了口,望向温招:“老婆子昨日回去翻了一宿旧档,凝丹府那边近三年内共报失踪七人,玄箓宗报了十一人。合真观和济生堂各有二三之数。凌锋阁那四人是你昨夜才说的,若算上闻琊与钱樱,数目已逾三十。”她将蛇杖往青砖上一顿,“第二层这巴掌大的地方,三十个人竟能凭空消失不留半点痕迹,老身不信。”

      阮时逢插话,他偏过头朝殷婆婆拱了拱手:“殷掌门所言极是。人不会凭空消失,但若说三十多人皆被同一人所掳,此人能躲过六派所有耳目,要么修为极高,要么便是众人眼熟之人,无人设防。”

      孟良没有接话,他抬目望向山门外蜿蜒的石径,神色看不出什么波动。少顷才开口:“依你们之见,该从何处搜起?”

      “弟子觉得,应先前往会稽街的那片疣斛田探查一番。”

      “那片田地在会稽街以西十里,名义上是凝丹府的药圃,实则只种疣斛花。外围布了禁制,寻常弟子靠近便会迷失方向。”

      温招淡淡抬眸,“掌门放心。”

      阮时逢折扇一合,往前迈了半步:“我同你一道。”

      两人相视一眼,随后温招点了点头。

      孟良和殷婆婆无奈,只得跟随两人前往会稽街的那片疣斛田,贪狼和破军紧随其后。

      旷野上的淡紫花株延展到天边,细碎花瓣在风里簌簌低垂,一浪一浪涌向远山浅影。

      几丛青竹错生花海边缘,翠叶与紫花彼此映衬。花田深处停着一辆雕花马车,木轮静卧草丛,显然已搁置多年。

      孟良在花田边缘站定,目光掠过那片绵延的紫色:“凝丹府对外说这块地种的是止血草,止血草开白花。”他屈指弹了弹就近一株花茎,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袖,“这紫色花株,便是疣斛。”

      殷婆婆蛇杖探入花丛,杖尖拨开根部覆土,露出一截暗褐根茎:“根须粗壮入土极深,少说也长了二十年。”她直起腰,浑浊的眼底压着怒意,“周怀安那老匹夫,拿全宗上下的名声替秦时养这块地,老婆子早该料到他不是个干净人。”

      阮时逢没有立刻接话,他沿着花田间的小径往深处走去,在距离马车约三丈的地方停住。那片土色比别处深,表层是新覆的浮土,边缘有几道拖拽留下的压痕,草茎歪斜的方向指向花田中央。

      温招蹲下来,指尖捻起一撮浮土:“土是新翻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顺着拖痕往前走了十余步,压痕在花丛边缘骤然消失,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拽了下去。

      那里有一块石板,方方正正覆着薄土,边缘嵌了一圈暗铜色纹路。

      孟良上前,掌心按在石板正中:“铜纹锁。需以对应灵力催动方能开启,强行破开会触发反噬。”他收手退后半步,看向殷婆婆,“幽蛊谷的破禁术能否解得开?”

      “解不开。铜纹锁是凝丹府秘传,与寻常禁制路数不同。”殷婆婆蛇杖点了点石板边缘,“但若有人从内侧开启便无需解锁。”

      温招没有多言,她将右手覆上石板纹路,咒力自掌心渗入铜纹缝隙。石板纹丝未动。她运起灵力催动体内那十个假灵根,十色光芒在经脉中次第流转最后汇入掌心。

      石板底传来一声闷响,铜纹次第亮起随即熄灭,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黑黢黢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暗处,潮湿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裹着一股陈腐的甜腥气。

      温招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此处怕便是入口,两位掌门和贪狼、破军先行把上方的疣斛用灵火烧掉,我和阮时逢先行一步,阿觉你流在洞口,若洞底有情况,阿觉再带人下来。”

      说罢,两人入洞。

      温招与阮时逢沿着石阶一路向下,两侧壁龛中的石像在火折子的光里忽明忽暗,那些被岁月磨去五官的面孔在明灭间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甬道各自没入黑暗,宽度相近,石壁上的凿痕也如出一辙,连壁龛里残像的破损程度都相差无几。

      温招停步,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左侧甬道口。

      火光探进去三丈便被黑暗吞没,什么也映不出来。她转向右侧,又照了照正中那条,三处入口皆是一般的幽深寂静。

      “迷阵。”阮时逢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三条岔路口的石碣。

      他屈指敲了敲正中那块石碣的边缘,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石粉。他凑近辨认那些笔画,眉头微微蹙。

      温招没有立刻接话。她将火折子略微放低,火光贴着地面铺开,照亮了三条甬道入口。

      左侧和右侧的入口的石壁上,分别有两道刻痕。

      “分开走。”温招说完便往前迈步,走进了左侧甬道。

      青石甬道迂回盘旋,岔路丛生。岩壁佛龛密布,残像林立,锈铁长索纵横悬于穹顶。洼处死水凝然,灯火映在水面,分不清虚实。

      水滴坠地,空响回荡。前路迷雾渐起,明明走过的路径转瞬陌生,万千暗道交织,困人于千年石窟之中。

      温招在一处岔道前停步,右侧墙壁上嵌着一座小佛龛。

      龛内空空如也,佛像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底座上一圈暗色印痕,像是常年承受某种重压留下的痕迹。

      她转身朝与佛龛相邻的甬道走去。

      穹顶在头顶拱起一道弧线,甬道忽然开阔成一条幽深长廊。

      两壁的壁画延绵铺展,青绿朱砂虽已斑驳剥落,那些神佛异兽的轮廓却仍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圆形石龛嵌在壁间,木柱朽褪,石缝生着薄苔。

      地面上青石板潮湿沁凉,积着浅浅一层水痕,倒映出两壁残烛微弱的火光。她的影子被拉长贴在斑驳的墙绘上,随着脚步无声地滑动。

      前方,豁然开朗。巨大的圆形青铜台盘踞地底,台面刻满古老繁复的蟠螭纹路,铜绿层层锈蚀,浸着经年不散的湿寒。

      高台尽头,一尊骇人的石龙巨首自幽邃暗雾中探出。

      石雕历经千载风化,嶙峋角刺狰狞凸起,长长的龙须弯垂盘绕,根根分明。龙目沉敛,似沉睡万古,周遭藤蔓枯根缠绕石躯,大半龙身隐于青黑色浓雾深处,不知绵延向何方。

      整片地下空间被一层冷幽幽的青雾笼罩,不见灯火,唯有朦胧暗光浮荡。

      温招立于巨台中央,在庞然石龙石像面前渺小如草芥。四野死寂沉沉,唯有潮气在暗中涌动,仿佛这条上古石龙随时会自长眠之中苏醒。

      而龙嘴里赫然坐立着一尊小巧的佛像。

      温招立在青铜台上,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之上。

      她弯腰拾起一枚石子屈指弹出。石子破空而去,尚未靠近佛像便被暗处弹来一道乌光击碎,碎屑簌簌落在龙首顶端的苔痕里。

      锁链从四面石壁射出,将那尊佛像护得密不透风,链身上流转着暗哑光泽。

      她眉头紧锁,忽然想起,

      《幽丝攫曜》,

      此术收录于万诡门奇术《诡域典》。万诡门修士参悟阴阳虚隙之理,炼化阴煞凝作无形诡丝,借虚空缝隙遥引万物。

      温招立在青铜台中央,遥望龙嘴里那尊佛像。她默运《幽丝攫曜》,一缕无形的诡丝自虚空缝隙中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佛像底座。

      诡丝收紧的刹那,佛像离座。

      整座石窟陡然一震。龙首高处的石壁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碎石簌簌坠落,砸在青铜台上溅起火星。那条盘踞万古的石龙竟缓缓抬起了头颅,裂隙中涌出浓稠的暗光,龙目骤然睁开,眼底一片空茫的混沌。

      佛像已被温招收入袖中,她来不及细看,足尖一点便朝来路掠去。身后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龙身自黑暗中一寸寸拔出,鳞甲摩擦石壁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万千刀锋同时刮过铁板。龙首低垂,巨口张开,一口咬碎了她方才立足的青铜台。

      温招没有回头,沿着甬道疾奔。两侧壁龛中的残像在震动中纷纷倾倒,碎成齑粉。头顶的岩壁不断开裂,碎石如雨般砸落,她侧身避开一块磨盘大的落石,脚下却踩空了一截断裂的石阶,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身后龙吟声穿透甬道,声浪震得耳膜发疼。那条石龙竟从石窟中挤入甬道,庞大的身躯碾碎了沿途所有石壁与佛龛,青石崩裂的巨响此起彼伏,浓尘弥散。

      温招将速度催至极限,衣袂在疾行中猎猎作响。她听见身后鳞甲刮擦岩壁的声响越来越近,那股陈腐的潮气裹着碎石粉尘扑上后颈。

      前方岔路口的光亮终于出现。她掠出甬道口时,龙首紧随其后撞碎了洞口两侧的岩壁,碎石崩飞如暗器。

      她足尖在地面一点,借力跃向中央甬道,落地时顺势滚了半圈卸去冲势,背脊撞上岔路口正中的石碣,震得肩骨发麻。

      石龙的半截身躯卡在左侧甬道口,鳞甲摩擦着碎裂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昂首嘶鸣,裂隙深处暗光明灭,却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温招靠着石碣喘息。袖中佛像硌着手腕,冰凉入骨。

      片刻她将佛像稳稳放回佛龛,指尖触到龛底的刹那,佛龛猛地向下一沉。

      轰隆一声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整条甬道都在震颤,碎石沿着壁缝簌簌坠落。

      她退后半步,脚下青石地砖向两侧裂开,露出底下幽深的轨道,一架由铁索与厚木板拼成的千机锁悬在暗处,锁身古朴沉重,木棱缝隙间沾着经年的灰垢。

      她踏上木台,拉动身侧那根锈迹斑斑的木质开关,铁索猛然绷紧,千机锁顺着轨道向斜下方滑去,风声灌耳,两侧石壁飞速后退,裂隙中的暗光扑在面上明灭不定。

      千机锁滑入幽窟深处时骤然减速,最后轻轻一震,停在水面之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鼎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温招抬眼望去,脚下是一片沉静无波的寒水,水面幽黑不见底,像一面打磨多年的墨玉镜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她认出这是弱水,万物不浮,飞鸟难渡。

      层层石阶自水中蜿蜒而上,通向一座古老祭台。

      祭台以整块青灰巨石凿成,边缘被水汽与岁月磨得圆润。

      台上矗立一尊金刚石像,面容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轮廓依稀可辨,衣纹依然肃然垂落。

      石壁龛中遍布残破佛首浮雕,有的只剩下半张面孔,有的仅剩一只低垂的眼睑,被烟火与潮气熏得暗沉,古韵苍凉却肃穆。

      祭台边缘安放一口巨大铜鼎,数条粗重黝黑的锁链层层缠绕鼎身,链节锈蚀斑驳,交叠处满是暗红锈末,仿佛已与铜鼎一同凝固在这幽窟之中。

      鼎口燃烧着不息明火,火光摇曳,将整片水面照得明暗动荡,光影在水面上起伏不定,像是活物在缓缓游动。

      石台一侧生着一株奇树。

      枝桠舒展,虬结盘曲,缀满簇簇莹白繁花,花瓣细碎如雪,在整片幽暗冷沉的石窟里生出一抹格格不入的素色。

      而石阶上,一堵巨石门横亘通道,青石表皮苔痕遍布,古纹漫生。粗重铁链捆锁两扇门扉,链尾垂入死寂弱水。鼎火遥遥照在石面上,门楣古篆半朽,门缝间飘出幽幽冷雾,不知门内藏着何等诡秘。

      温招立在千机锁上,隔着弱水望向祭台。

      那祭台上竟然站着一个人,温招定睛一看,那不正是阮时逢吗。

      她两步点水落在祭台上,“你怎么下来的?”

      阮时逢此刻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大小不一的伤口,看起来甚是狼狈。

      “看到那边的石柱没?”

      温招依言望去,在若水之中无数高低不一的石柱矗立着,而最高的如同通天柱一般,望不见头。

      “喏,最高的那根上面连着一个半米高的洞口,我从那上面,一个一个跳下来的。”阮时逢挺了挺胸膛,略带骄傲道。

      温招略带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也是难为他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

      两人踏上祭台,青灰石面冰凉沁骨。温招扫了一眼,目光定在祭台东侧那座石质日晷上。晷盘约莫一尺见方,盘面刻着十二时辰与二十八星宿,晷针断裂半截,断面却平滑齐整。她伸手按住晷盘边缘尝试转动,那盘面竟应手而动,传出低沉的石磨声。

      阮时逢听见动静回头:“怎的?”

      “这晷盘能转。”温招松开手退后半步,晷针此刻斜指午时,与头顶那盏不灭的鼎火形成古怪对照,“石壁上的刻字兴许与它相关。”

      阮时逢闻言便往左侧石壁走去,拂开覆在表面的苔痕,露出下头斑驳的字迹:“昼不召幽夜不唤灵,龙眠于地待黄昏之序。”他念完,屈指叩了叩那行刻痕,“黄昏之序……这话说得含糊,黄昏前头还是黄昏后头?”

      温招没有答话,她已行至右侧石壁,就着鼎火的暗光辨认那行刻得更浅的字:“日归西隅星始登台,辰逢酉时方启鬼门。”

      她念完,目光移向石壁上最后一处刻痕,那行字挤在晷座下方的缝隙里,若不俯身细看几乎要错过。她蹲下来,指尖描过那几个字:“石龙守渊不迎朝日不候子夜,唯等落日垂光。”

      “酉时。”阮时逢从她肩后探过目光,“那是日落之初。第一句说的是黄昏,第二句点的就是酉时。”

      温招没有接话。

      她直起身重新走向那座日晷,掌根压住盘面边缘往右转动。

      石磨声沉闷地滚过寂静,晷针自午时缓缓偏移,扫过未时、申时,最后停在酉时刻度上。

      日晷底部石锁咔哒一声沉落,祭台边缘三处石灯依次亮起青幽幽火光。

      祭台竟然开始碎裂,沉入弱水,两人连忙跳上石柱。

      而在弱水中央,竟有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浮出水面。

      弱水无波,不载片羽。

      那东西浮出水面的刹那,整座石窟骤然静了一息。水珠沿着他低垂的衣摆滚落,汇入幽黑水面时无声无息,像落入墨池的露珠。

      他半身浸在弱水之中,面容被水汽泡得灰白发胀,偏偏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瞳仁深处燃着一簇暗青色的火焰。

      他怀里横着一柄拂尘,尘尾浸透弱水却未沾湿分毫,银丝根根分明,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是秦时。

      温招立于石柱顶端,一眼便认出了那柄拂尘。她与阮时逢交换一瞬目光,两人身形未动,暗自调动周身咒力与灵力。

      秦时率先动了。

      温招足尖在石柱上一点,身形如燕掠向祭台残骸,遥昀已自袖中滑入掌心。

      秦时抬起那张遍布疣斛花的面孔,无数半透明的蚕丝正从他衣袍裂隙中涌出,那些丝线在幽暗水光里泛着珍珠母般的寒泽,先如游丝般悬浮,随即猛然激射成网。

      温招侧身避开当头落下的丝网,钺刃反向削断缠上脚踝的几缕蚕丝。那丝线切口处渗出暗紫色浆液,散发出浓烈的疣斛花香。

      阮时逢立于相邻石柱之上,他抬手并指一抹,指尖腾起一缕纯阳火气。火线落向那面丝网时蚕丝骤然蜷缩焦枯,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灼臭。

      秦时仿佛对那灼痛无知无觉,他身上那些盛开的疣斛花应声绽放,万千细碎花瓣的脉络中溢出淡紫色雾气。雾气贴着水面扩散,所过之处连弱水都泛起一圈浑浊的涟漪,像活水被投入了毒砂。

      温招屏住呼吸,体内那十个假灵根同时运转。暗灵根吞噬侵入经脉的紫雾,风灵根驱散周遭聚拢的毒瘴。

      她提钺踏水,钺尖直取秦时眉心。她半途收势,侧身闪避,那拂尘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过石壁留下一道深痕。

      阮时逢在她身后低声开口:“他身上有尸斑。”

      温招没有回头。她已看清了,秦时脖颈处的衣领被水浸透,露出底下暗沉发青的肤色,那些紫花的根须深深扎入皮肉。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温招的声音在鼎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具躯壳里没有魂魄。”

      秦时怀中拂尘忽然无风自动。千百道丝质流苏在虚无中蔓生衍化,交织成重重叠叠的幻幕将整片水面都笼入其中。

      温招瞳孔骤缩,抬手直接运作她的那第十一个灵根。

      黑焰。

      蚕丝遇火即焦蜷缩,幻幕当场塌陷一角。温招趁势从那缺口掠出,钺刃削断缠上脚踝的丝线。断口渗出暗紫浆液,那股甜腥气直冲眉心,她偏头避开,黑焰自掌心升腾而起。

      那黑焰不灼人不焚物,只幽幽地浮在半空。可幻幕触到焰光的刹那便如薄冰遇沸水,从中心向四周寸寸崩裂。那些被蚕丝编织出的执念幻象,那些熟悉的面孔旧日的憾事,全在黑焰映照下化作青烟散尽。

      秦时怀中的拂尘低垂下去,尘尾贴着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温招收焰落地,靴尖踏在湿滑石面上未发出声响。

      她看着秦时脖颈上那些深深扎入皮肉的紫花根须,那具躯壳已经凉透了。

      阮时逢从石柱上跃下,落在她身侧。

      “幻境已破。”温招将遥昀归鞘,她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他死了很久了,这副模样绝非自愿。”

      拂尘缓缓落在弱水潭面上,荡起了一丝涟漪,温招和阮时逢相视一眼,阮时逢捡起了那拂尘,拂尘的握柄处还刻着秦时二字。

      “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其果。”阮时逢悠悠道。

      就在这时,石阶上的石门竟然开启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旁边的石壁上刻画着一个“叁”。

      还没等温招和阮时逢回过神,

      好巧不巧,忽然上方传来千机锁道的运作声,原来是孟良、殷婆婆、阿觉一行人下来了,只是二人没想到李善和和云清道长也来了。

      众人沉默了一息。

      秦时的遗躯斜倚在石壁根处,襟口半敞,露出颈间根须入肉的焦痕。弱水自他袍角滴落,在青石上洇出暗色水渍,那柄拂尘已被阮时逢拾起,银丝垂垂,尾端沾着几点疣斛花的碎瓣。

      孟良立在石阶高处,目光从秦时的面容上收回,神色看不出波澜,只将手中一只青布包袱搁在石台上。包袱口松了,露出里头焦黑的花茎碎屑。

      “疣斛田已焚尽,一粒种子也未留。”他开口,声沉如石投深井,“火是殷婆婆亲手引的,李堂主与云清道长以灵风助燃,半柱香的功夫便烧了个干净。”

      殷婆婆拄着蛇杖从石阶上走下来,靴尖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她望向秦时的遗躯,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移开目光。

      “周怀安也死了。”殷婆婆声音干涩,像是用砂纸擦过石面,“老婆子回凝丹府传信时发现的。他就坐在丹房正中那把紫檀椅上,双目阖着,姿态端正如常,身上没有一处伤口,没有毒发痕迹,也没有灵力反噬的迹象。”

      她顿了顿,蛇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只是脸皮没了。整张面皮被揭得干干净净,从额发至下颌,边缘齐整如刀裁。”

      “诸位掌门,第二层如何前往第三层?”温招打断了这个话题,毕竟钱樱、闻琊尚未寻到,而唯一的线索秦时也断了,只怕是与那第五层的城隍爷有关了。

      孟良站在石阶高处,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那扇敞开的石门深处。

      “第二层只有上来的路。”他开口,声音沉缓,“历代掌门口口相传,说第三层的入口早已被封死。至于封在何处,如何开启,无人知晓。”

      温招立在石门边缘,她回头看了孟良一眼,又看了看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淡淡道:“弟子恐怕不能与诸位回去了。”

      话音落地,她朝几位掌门拱手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殷婆婆有些焦急道:“小丫头,你知道第三层是什么地方?莫要逞强!”

      “弟子并非逞强。”温招直起身,“闻琊与钱樱失踪不过一日,若等六派查清底细再动身,只怕赶不上收尸。”

      殷婆婆还要再言,被李善和抬手止住。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温招面上停了片刻,只道一句:“既然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温招没有再多言,只侧过脸,朝阿觉、破军、贪狼各递了一个眼色。

      三人无声上前,各据一侧。

      破军握紧刀柄,贪狼已迈出半步,阿觉将发间的木簪拔下衔在齿间重新束紧,动作一气呵成。

      阮时逢站在石阶边缘,看了温招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他转身走到孟良面前,双手将拂尘奉上:“掌门,秦时之物,还请暂且保管。若弟子此行有所不测,此物也算有个归处。”

      孟良接过拂尘,银丝垂落在他的掌侧,他没有多问,只将拂尘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几位少侠,咱们江湖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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