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096 画皮 ...

  •   温招与阮时逢踏进钱樱的屋门时,檐角那串风铃正泠泠作响。

      屋内陈设如旧,被褥叠得齐整,桌上那盏残茶尚未收走。一切看着都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片刻便会折返。

      温招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两本书上。《烬辞书》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

      另一本《云川旧契》压在其上,封皮崭新,却在月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伸手翻开《云川旧契》。

      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墨迹犹在,朱砂批注也犹在,可凡涉及熹微先生遗稿字句之处,俱成空白。

      那空白绵延数页,像是被一泓清水漫过,将所有借来的血肉洗得干干净净。

      程倚夫精心裁切拼合的句子,那些从《烬辞书》里剜下来的痛与泪,此刻全化作一纸无字。

      阮时逢凑过来看了一眼,低低笑了一声:“不毁其书,只夺其魂。往后任谁翻开这册子,都只记得它空了一场。”

      “这些本就属于熹微先生,”温招合上书册。

      阮时逢却在此时收起笑意,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檐外的光漏进来,将屋内照得更亮几分。

      他回身,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残茶上,茶杯摆得端正,茶汤却冰凉,看起来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了然,钱樱大抵是出事了。

      温招和阮时逢连忙去寻闻琊。

      两人行至客舍院外,尚未转过那株老槐,便见檐脊上盘踞着两道身影。一人端坐如松,脊背绷得笔直,手中刀鞘横搁膝头;另一人仰面朝天,双腿交叠,嘴里叼着根草茎,正对着满天星斗絮叨。

      “……也不知那臭丫头今夜用膳了没有。贪狼你说,她是不是又没吃饭就跑出去瞎转悠?”

      贪狼头也不回,“你操心她做甚?”

      破军将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哼了一声道:“怎的与我无关?她好歹是温姑娘的人。”

      贪狼终于侧过脸,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你怕温姑娘扒你的皮,还是怕阿觉姑娘饿肚子?”

      破军被这句问得噎住,草茎在齿间碾了两碾,硬邦邦地别开脸:“你少胡说。我是替温姑娘分忧。”

      贪狼收回目光,不再接话。

      檐下传来脚步声。

      破军低头,正对上温招那双沉静的眼。他一个激灵坐直,草茎从嘴角滑落,顺着瓦楞滚下去,没入檐下的暗影里。

      “温姑娘!大人!”破军翻身跃下,落地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贪狼不紧不慢地落地,朝二人拱手一礼。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目光在破军面上转了一圈:“方才在檐上念叨什么?隔了半条巷子都听见你提阿觉。”

      破军耳根一热,连忙岔开话头:“大人,您和温姑娘出去这大半日,闻姑娘在屋里转了几十圈,说要是再等不回人,她就要亲自出门去找了。”

      温招抬眼望向客舍那扇半掩的窗扇:“她现下在何处?”

      贪狼应道:“闻姑娘在屋里抄符。她嫌外头吵闹,说不如画几道符来得清净。”

      阮时逢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她?抄符?今早还嚷嚷着玄箓宗的符经比天书还晦涩,半日功夫就转了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温招闻言立刻推开门,果不其然,空无一人,闻琊就在贪狼和破军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

      闻琊与钱樱一同不见,只怕是跟秦时脱不了关系。

      破军与贪狼见状,齐齐单膝点地,膝盖碰地,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阮时逢抬手摆了摆手,将那声请罪挡在半空:“若是秦时所为,他修为在你二人之上,你们察觉不到也是寻常。起来说话。”

      二人依言起身,却仍垂着头。

      就在这时,温招感觉到袖中的心音石微微发烫。她探入指尖,灵力一触,便听见戚蘅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

      “姑娘,你离了凌霄地宫之后,赵将军府上的公子赵耀来地阙仙楼坐了半个时辰。”戚蘅的声音依旧慵懒,“他替赵康年传话,问的是烧典妻行和魁花楼的人是什么来路。”

      温招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戚蘅也不等她答,自顾自继续道:“奴家没有回他实话。只告诉他火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查不出来。不过赵耀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奴家觉得该让姑娘知道。”她顿了顿,“他说将军府不会让这把火烧得不明不白。”

      温招终于开口:“有劳戚掌柜递话。那两把火既然烧了,就不怕有人来查,他可还说什么了?”

      “旁的没有了。他走的时候面色不大好看罢了。”

      “有劳。”话毕,温招将心音石收回袖中。

      阮时逢挑眉看她:“有几分能信?”

      “赵耀来了是真,想寻放火之人也是真,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想必戚蘅也不会告知我。”温招扯了扯嘴角,“只有威胁到她或者她的利益,她才会急迫的想让我意识到赵耀的威胁。”

      “毕竟,她是个生意人,不是吗?”温招淡淡问了一句,随后道,“话说回来,事到如今,二人不知所踪,你我先去禀报孟良,第二层,谁人可信尚且不知,目前只有孟良姑且可以作为盟友。”

      温招与阮时逢踏入议事厅时,孟良正背对着门,立在悬挂于后壁的那幅山河图前。

      烛火将那道削瘦的影子投在绢帛上,将边关的山脊与城郭都盖住了半边。

      孟良负手立于堂中,声沉如水:“今日凌锋阁亦丢了许多女弟子。你来迟片刻,我便要派人去寻你了。”

      温招闻言,眉峰微凝:“何时的事?”

      “昨夜至今日晨间,前后四人不见踪影。皆是入阁不足三载的年轻弟子,修为不高,也未与人结仇。巡夜弟子未闻异动,那四人便凭空失了踪迹。”孟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面上,“你可知我为何与你说这些?”

      温招略作思忖:“秦时那边也丢了人,两宗之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

      孟良点头,将一卷竹简递给她。展开一看,是粗略勾勒的舆图,几个方位用朱砂点了点。

      “玄箓宗昨夜也丢了数人,合真观那边今早也有人报失踪。若只是凌锋阁出事,我自有处置之法。可如今六派皆有其事,这便不是寻常寻仇或内斗,而是有人在暗中收网。”

      温招将竹简合拢,搁回案上:“周府主可知情?”

      孟良沉默一瞬:“他未必不知情。凝丹府与玄箓宗往来甚密,那片疣斛田地也与他有干系。往日从未有几大宗门同时失踪弟子的情况出现,但都是隔三差五会失踪。”

      阮时逢自窗下起身,折扇在掌中轻叩:“那依掌门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先把其他几位掌门请来。六派之中尚有殷婆婆坐镇幽蛊谷,李善和虽圆滑却不至丧尽天良,云清道长明哲保身多年,此番若将实情摊开,她不会袖手旁观。”

      孟良将竹简重新卷好:“你二人先行回避,待我传讯之后,再各自探听虚实。若有人暗中行事,便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马脚。”

      温招拱手:“弟子遵命。”

      而后温招与阮时逢回到各自的住处,温招本打算告知阿觉和耶律澜霜此事。

      温招推开阿觉的房门,烟与水汽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她本要退出去,余光却钉在了那扇屏风上。

      一张人皮,整整齐齐地搭在屏风横脊上。肤色莹润,眉目宛然,从额发直至脚踝不曾断裂,软软垂挂在木架上,像一件褪色的绸缎衣裳。细细的血管印浅浅浮在皮下。眉眼口鼻俱全,睫毛、鬓丝尽数留在皮面上。

      温招的视线落在屏风横脊上那件人皮上,纹丝不动。

      水汽氤氲,将那轮廓氤氲得越发柔润。

      阿觉站在屏风后,赤着的脚趾踩在湿滑的地砖上,五指蜷曲,像是要嵌进砖缝里。她听见温招的脚步声停住了,停得那样准,恰好在那件人皮的正前方。

      “小姐。”

      阿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发紧,带着水汽浸透过的哑。

      温招没有应声。

      阿觉等了一息,又唤了一声:“小姐。”

      “出来罢。”

      阿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背上。水珠从发尾滚落,砸在皮肤上,碎成细小的水花。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抵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清醒了些许。

      “小姐可否……先转过身去。”

      温招立在原地,没有动:“你若不习惯,我出去便是。”

      “不是不习惯。”

      阿觉打断她,话出口才觉得声音重了。她垂下头,指尖攥得发白,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我只是……怕您见了之后,会觉得我恶心。”

      屏风上那件人皮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温招的目光从人皮上移开,落在屏风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肩胛上。阿觉侧身站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蒸汽里有些模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恶心?”

      阿觉没有应声。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迈出一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水汽漫过她的肩头,顺着锁骨的沟壑往下淌。她的面皮是暗沉的青碧色,皮肉紧绷枯槁,不见半分血肉丰润。嘴部裂开到耳根,两排獠牙参差锋利,像是生锈的铁锯。齿缝间黏着暗红血渍,像是永远洗不净的旧痕。身形干瘦佝偻,周身无皮遮盖,外露灰黑筋肉,肌理盘结如老树根。

      温招安静地看着她。

      阿觉站在水汽中央,湿漉漉的发尾贴在后颈上。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浊的白,却直直望着温招的方向。

      “您不怕吗?”

      温招没吭声,只是拿起桌上那支画皮笔,在那张人皮的眼角点下了一枚泪痣。

      阿觉这才发现,她一时粗心忘画了这等明显的细节。

      世传画皮鬼有两般形骸,常取生人整张皮囊,以脂黛细细描摹眉目容色,披于身便成娇柔绝色女子,专以媚态蛊惑凡夫;一旦皮囊脱落,原形毕露,一身青碧枯槁,面无活色,齿列如锯,周身不见寸肤,筋络盘虬外露,眼窟空空,指生乌尖利爪。

      此物性极阴毒,诱人之后便剖膛取心啖食,被逼去人皮时,伏地作野豕般嘶吼;若皮囊损毁,则不能久驻人世,只得四处猎杀生人,重觅新皮遮掩丑态。

      可眼前的阿觉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她的身上并没有属于画皮鬼的腥腐味儿。

      “在巫霭林从你给我那滴血之后,我便知晓你是画皮。”温招把画皮笔放回桌上。

      阿觉低着头,紧抿着唇。

      温招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揉。

      “早些休息,明日商议。”说罢,温招便出了门,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阿觉立在铜镜前,屏风上那张人皮还在水汽里微微晃动,眼角那枚泪痣殷红如血。

      她伸手触上镜面,手掌抚上那张青碧枯槁的脸。

      裂隙开阖间露出齿间暗红,那双混浊的眼窝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无尽的白。

      镜中人此刻与路边的野鬼没什么分别。

      可头顶被轻抚过的温软还在,那触感隔了这么久竟没有散尽,像一簇火苗贴在头皮上,烧着她这副枯朽皮囊。

      “原来她早就知道……”

      温招曾经的这句。

      “皮囊虽异情非薄,盼有寒门容此觉。”

      她此刻读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