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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95 熹微先生 ...
“人都到齐了,几位掌门如何看待此事?”温招环顾了一下四周。
程倚夫脸色煞白,跪在焦土上的膝头微微发颤。
她抬眼望着温招,又飞快地垂下,目光在秦时与周府主之间仓皇游移。
几位掌门已聚拢过来,殷婆婆倚着蛇杖,浑浊的眼珠从程倚夫身上刮过,又扫向那棵扶桑树。
孟良负手立于边缘,目光落在秦时身上。
李善和先行开口:“此女剽窃亡者遗稿,又欲焚扶桑树,两罪并罚,理当严惩。本座以为,废其灵根,逐出宗门,永不得入第二层。”
程倚夫闻言,面色由白转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
她猛地转向秦时,声音嘶哑:“秦宗主!是您让我写那本书的!是您说只要扶桑树生出怨气,便保我名声永固!您不能在此刻弃我于不顾啊!”
众人闻言,目光立刻放在了秦时身上。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目光落在扶桑树上,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温招忽的抬眸望向扶桑树。
“依熹微先生怎么看?”
周府主立刻应声道,“对对对!不如让这贼人,亲身体验一遍先生您所经历的?”
闻言,众人噤声,只剩下了程倚夫癫狂般的求饶。
她颓然跪伏在地,青丝尽数散落,垂着头疯狂叩拜,一下紧接一下,额间渐渐沁出暗红血迹,她恍不觉痛。
“不!不要!熹微先生!求您原谅!不!”
温招对此事没什么意见的,她本就不是什么纯善之人,用在赵灵汐身上的《回溯》她不介意再用在程倚夫身上。
扶桑树静立如初,枝叶低垂,花影落了一地,像是一场无声的应答。
程倚夫跪在焦土上,额间血迹未干,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不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棵树的阴影里。
几位掌门皆立在丈许开外,无人出声。
等了许久,虚空之中才传来一道声音。
“这世道,被伤害过的女子,或许多多少少都能称作‘熹微先生’。”
程倚夫浑身一颤。
“世间有无数个‘熹微先生’,但作为蒋乐熹,我不愿时间再多一个‘熹微先生’。我这一生的苦,不该转嫁给旁人。这不公,对我而言是不公,对她而言亦是不公。”
她顿了顿。
“况且,若因我的苦,再添一份新苦,那这世间苦便永远不会有尽头。”
程倚夫伏在地上一动未动,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处。
几位掌门皆沉默着,无人开口,无人接话。
那声音又悠悠响起,这一次更轻了些,像风拂过枝头:“但愿从今往后,会稽扶桑岁岁开,世间再无熹微来。”
这话落下去,扶桑树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片花瓣旋落下来,落在程倚夫的肩头,又滑落在她膝前的焦土上。
片刻的宁静,而后有人低声喃喃:“会稽扶桑岁岁开,世间再无熹微来……”
程倚夫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看着那棵静默的扶桑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可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的地砖骤然崩裂。
无数灰白色的布条自裂缝中暴涌而出,那些布条朽烂发黄边缘缀着暗褐色污迹。
程倚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布条已缠住她的脚踝、腰腹、脖颈,层层叠叠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温招足尖点地便要扑上前去,可那布茧比她更快一步,眨眼间便沉入裂缝深处,地砖合拢如初,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程倚夫的惊叫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尽,人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殷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凝重,“这布条绝非寻常之物。老身活了这些年头竟看不出它的路数。”
李善和蹲下身,抚过方才裂开的地砖,又抬指嗅了嗅:“尸气。积年累月浸透了尸油的布帛,怕是窖藏了百年之久。”
“跟老夫无关!老夫什么也不知道!”周府主白胖的脸上汗珠滚落,连连摆手道。
温招眉头微蹙,与阮时逢交换一瞥。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已各自明了。
她转回身,朝几位掌门拱了拱手,“程倚夫既已被那妖物掳走,在场诸位再枯站下去也无益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前辈请回罢。”
殷婆婆浑浊的眼珠在温招面上转了一圈:“小丫头倒是沉得住气,”她顿了顿,“老婆子倒要问问,你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殷掌门言重了。弟子所知并不比诸位多,只是那布茧既已遁入地底,强追无益。与其在此空耗时辰,不如各自回去清点手底下的动静。”
云清道长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话倒也在理。那物来得蹊跷,走得也干净,不留半分痕迹。强查之下恐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他转向温招,目光略深,“小友若有后续消息,烦请知会一声。”
孟良始终立于一旁未开口,直到此时才上前半步。他先看了秦时一眼,随即转向温招:“你今日处置得当。凌锋阁弟子不惹事,也不怕事。散了。”
可当众人回眸,哪里还有什么扶桑树的影子?
只剩下了满地的扶桑花了。
“还真让你说对了,世间本无扶桑树。”温招难得调侃了阮时逢一句。
阮时逢闻言也不推辞,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漾开一分笑意:“彼时随口一言,不曾想竟成了谶语。”
夜晚的凌霄地宫灯火如昼,琼楼玉宇在琉璃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人潮依旧涌动,酒旗招摇处丝竹不绝,仿佛数日前那两场大火烧去的不过是檐角浮尘。
只有常来常往的旧客隐约察觉,少了典妻行的哭嚎,没了魁花楼的脂粉气。
地阙仙楼顶层,戚蘅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长榻上,白玉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烟雾从她唇缝里徐徐散出,在灯下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她眼皮半垂,像在赏玩那缕烟,又像在等什么人。
楼下传来靴底踏木阶的声响,不疾不徐。
赵耀踏上最后一阶时,廊下侍立的青衣婢女无声退开,替他推开雕花木门。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束得齐整,可发丝得凌乱还是露了他赶路的匆忙。
“戚掌柜好大的排场。”
戚蘅这才抬起眼,烟管从唇边移开,笑意浅浅地浮上嘴角:“赵公子这话,叫奴家如何接。奴家开门做生意,排场都是给客人看的。”她抬手虚虚一指对面的圈椅,“公子请坐。”
赵耀落座时椅面微响,他压着那点躁气,单刀直入地开口:“典妻行和魁花楼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我爹让我来问问戚掌柜,这两日凌霄地宫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人。”
“赵公子这话问得稀罕。凌霄地宫开门做买卖,每日进出的人少说也有千百之数。公子口中的‘不该来的人’指哪类?是穿得寒酸的,还是出手阔绰的?总得有个章程,奴家才好答话。”戚蘅执壶替他斟茶,茶汤入杯的声音淅淅沥沥
赵耀皱眉,在膝上叩了两下:“戚掌柜心里清楚,我指的是那个放火烧了两处场子的女子。”
戚蘅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白玉烟管重新衔回唇间吸了一口,徐徐吐雾:“放火的人,凌霄地宫每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公子若要挨个追查,只怕查到明年今日也查不完。”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况且那两处场子为何被烧,赵公子难道当真不知?”
赵耀眉心跳了一下。
戚蘅搁下烟管,声音放低半分:“典妻行关的是什么人,魁花楼做的是什么生意,赵公子比奴家清楚。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去了哪里,公子心里更有数。如今有人一把火替天行道,公子最应该担心的是将军府,如今凌霄地宫人人自危,公子还需当心啊。”
赵耀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戚蘅那张浅笑盈盈的脸,却从她眼底窥见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搁回桌面时力道重了些,瓷底碰着檀木发出一声闷响。
“戚掌柜,你我在凌霄地宫都是靠这碗饭活着的。那两处场子垮了,断的是我赵家的财路,也是你凌霄地宫的气脉。”
戚蘅笑了一声,“赵公子此言差矣。典妻行和魁花楼倒了,地阙仙楼的生意反倒比往日好了三成。断的究竟是凌霄地宫的气脉,还是赵家专营□□的门路,公子心里应当比奴家清楚。”
她拿起烟管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瓷碟里,“况且那女子敢在一天之内烧两处场子,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要么自己就是一座靠山。公子觉得,哪种更惹不起?”
赵耀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依戚掌柜之见,我该如何向我爹回话?”
戚蘅将烟管搁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岁寒之木遇火则焚,识时务者当知进退。赵将军在边关掌兵多年,该明白一个道理,火能焚木,亦能炼金。那两处场子既然烧了,不如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公子与其追着一个烧火的人不放,不如想想那火为什么偏偏烧在那两处。”
赵耀起身,他站在阶前回身看了戚蘅一眼,目光沉沉:“戚掌柜今日这番话,赵某记下了。”他顿了顿,“若那女子再来凌霄地宫,还望戚掌柜知会一声。”
戚蘅没有起身相送,只端起茶盏朝他微微一举:“公子放心。凌霄地宫的风吹草动,没有奴家不知道的。只是风来风往,有时逆水行舟当借暗流,有时顺风扬帆也需避礁石。公子回去转告赵将军,凌霄地宫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也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魁花楼、典妻行和地阙仙楼皆乃百年根基,如今地阙仙楼一家独大,换个地方做生意?哪里还会有出路?戚蘅明显是不打算松口与赵家平摊这块肥肉了。
赵耀没有接话,他转身下了楼梯,靴声一路沉入楼下的喧嚷里,渐渐听不真切。
戚蘅独坐顶层,白玉烟管衔回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在灯下散成薄薄的一缕。
她此举与赵氏宣战无异,只怕是赵康年要对她下手了。
她隔着那道烟雾望向窗外连绵的灯火,唇角那点笑意缓缓收尽。
“赵家这棵大树,根须倒是伸得够长。只是不知这水底的暗流,还能替他们挡多少回浪。”
窗外灯火依旧,照不透凌霄地宫不见天日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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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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