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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94 倚夫 ...
阮时逢先是回了玄箓宗,而温招也回到了凌锋阁。
温招推开窗扇,翻身落地时靴尖悄无声息地压住青砖缝隙。她抬眼,便看见孟良坐在桌边,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
她回来便是来找孟良的,如此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她垂首敛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弟子见过掌门。”
孟良没有叫起,他漫不经心道:“会稽街的扶桑花开得可好?”
温招微微抬眸,面上不露分毫:“弟子不知掌门所指。”
“你辰时便离了宗门,一路往会稽街去,连早课都没顾上。”孟良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凌锋阁百年规矩,新弟子入门头三日不得离山。你是忘了,还是没把规矩当回事?”
温招没吭声,眼前之人是否可信,她尚且不知。
“罢了,”孟良望向她,“既不愿意说,便同我讲讲来这隍硝窟有何目的吧。”
温招瞄了他一眼,以凌锋阁掌门的身份想查她在第一层的那些“光辉事迹”,实在是容易的很。
“回掌门,弟子前来调查一桩案子,苏将军,苏荔叛国通敌一案。”
对于苏荔一事,温招需要更多线索,而眼前的孟良可以说是第二层的核心人物,正好可以借此探探此人。
而孟良听到“苏荔”这个名字,孟良眉心微拧,隍硝窟之中的每个人从出生起便要牢记《诛绅录》中的所有名字,孟良自然也不例外。
“你是她的什么人?”孟良眸中闪过一缕暗光,他洞察着温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温招闻言,微微扯了扯唇角。
“算起来的话,弟子应当是她的……”温招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道,“友人。”
孟良看着眼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臭丫头,眼皮跳了两下。
荒唐!
那苏荔都死了多少年了,
算起来都能当温招的曾祖母了。
温招见他不答,大约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掌门可知疣斛片?”
“怎么?你还要查疣斛片?”孟良看着眼前满嘴谎话、心眼儿多的要命的小丫头有些头疼。
“正是,掌门可知第二层的疣斛都在何处?”
孟良不答反问,“你既与苏荔是故交,那知不知道她当年为何会死?”
“不知,所以才要查。”温招没有回避,她从容答道。
孟良看了她片刻:“那你又查到了什么?”
“苏将军一事尚且不知,但疣斛片除了第一层,剩余每层都有产出,既然能生产疣斛片,要么有权、要么有钱。”
孟良微微颔首:“不错,会稽街有片田地专门种植疣斛,而那片田地出产的疣斛花,只进玄箓宗的丹房,从不见光。凌锋阁的弟子若敢碰那片地,便是不敬宗门。”
温招挑了挑眉,“所以玄箓宗明面上是修行符法,暗地里却在炼制疣斛药丸?”
孟良眯了眯眼,随后还是告诉了她。
“玄箓宗在第二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秦时此人城府极深,他若真想掩人耳目,便不会把田地摆在会稽街那样的地方。他敢放在那里,便是算准了旁人不敢动。”
温招也隐约猜到了,此事大抵是与第五层那位城隍爷有关了。
温招巧妙的转移了话题,但依旧在试探着这位掌门,“听闻凌锋阁与玄箓宗素来不睦,弟子还以为只是传言。”
孟良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传言。”
温招抬眼看他。
孟良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山脊线上,似是在回忆。
“秦时与我,曾经是师兄弟。同一位师尊,同一间静室,连剑谱都是共用一本。”
温招没有插话。
“他天分极高,符法一途少有人能出其右。师尊当年也曾说,宗门若交到他手里,百年内必出大造化。”孟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惜掌门之位传给了我。我虽不及他悟性,可师尊说我比他稳得住心性,他那时年轻气盛,容不得半点不顺。”
温招接了一句:“所以便反目了?”
孟良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道:“他离开师门那日,在凌锋阁山门前站了整整一夜,我出来见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师尊选我不是因为我比他强,是我比他更听话。”孟良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从那之后,他便再没踏过凌锋阁的山门。后来他创立玄箓宗,事事都要与凌锋阁争个高低,争了半辈子,也没见他真正赢过什么。”
温招听着,没有评价。
孟良垂下眼,“他恨这世间所有顺水推舟的偏袒。偏偏师尊选了我,偏偏剑道压了符法一头,偏偏他样样都比我强却样样都慢我半步。这口气咽了半辈子也没咽下去,我也拦不住他。”
温招安静地听完,神色不动,只问了一句:“那玄箓宗丹房的疣斛花,与你有没有关系?”
孟良看着她,目光沉稳如旧。
“凌锋阁从不沾那东西。秦时自己选的偏门生意,我不拦也不护,由他自己担着。”他顿了顿,“你若要去查那片地,我不会拦你。但有一条,别死在玄箓宗的地界上。”
温招没有应承也没有推辞,只是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弟子记下了。”
她走到门口时,孟良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万事小心。”
温招脚步只顿了一刹,便踏出了门槛。
正午的日头泼洒滚烫金光,整片绿洲都浸在晃眼的亮白里,热风裹着细沙漫过公主府夯土高墙。
府墙以红柳、芦苇拌黄泥夯筑而成,被烈日烤得泛出暖赭色,粗壮胡杨木立柱漆着暗红纹路,在地面投下浓得化不开的暗影,是整座府邸仅存的清凉去处。
尉屠月璃翻身下马,靴尖踏碎一地滚烫的尘沙。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正欲往府里走,便听见檐下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
“阿妹,你如今倒比父王还忙了。一出去便是三日,连个口信都不曾递回来。”
说话的是个男人,他生得一副浓艳立体骨相,鼻梁峭挺,墨眉斜扬,深陷眼窝盛着透亮琥珀金瞳,卷长睫毛覆下浓影,眼底藏着草原狼的桀骜。
肌肤是晒透的蜜古铜色,下颌线条冷利,深红唇瓣天然微挑。乌黑发辫缀满银饰玛瑙,额间碎发衬出锋利颧骨。一身风沙养出的悍烈贵气,野性俊美,一眼惊心。
尉屠泽楷倚在廊柱边,他面上带着笑,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尉屠月璃没停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阿干若是来兴师问罪的,大可以省了。没工夫陪你讲那些虚礼。”
尉屠泽楷也没生气,勾着唇随她进了府。
“阿父今日很关心你,自从知晓你当街抢了个中原小子,更是对你‘另眼相看’啊。”尉屠泽楷漫不经心道,尾音欠揍的调调让尉屠月璃火气直窜。
“我竟不知当储君会这样清闲,阿父应当多给阿干你找点事干了。”
尉屠月璃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尉屠泽楷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反而笑着开口:“阿妹真是长大了,竟会关心阿干了。”
尉屠月璃被这句堵得噎住,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她径直走入正堂,解下腰间长鞭随手搁在案上,端起驼奶一口闷了。
尉屠泽楷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散,像在自己帐中一般自在。
“我此次前来呢,就是阿父的意思,再过些时日,你我各自领兵,一举拿下大钰。”
尉屠月璃闻言,拍桌而起,愤然道:“不可!突厥与大钰和约未破,贸然出兵,师出无名。”
“师出有名。”尉屠泽楷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调,“万诡门的遗址在我突厥好几百年了,你前些日子抢回来的那个中原小子一来,便被一把火烧没了。”
尉屠月璃愤然抬眼看他,“什么意思?你有证据吗?!凭什么怪到她头上?!”
“大钰之人擅闯我突厥圣地巫霭林,又烧毁我突厥旧宝遗迹,便是一封现成的战书。”
“你拿她当棋子?”尉屠月璃的眉眼霎时覆上寒霜,下颌绷紧,呼吸微微发沉,压抑着翻涌的怒意。
“等拿下了大钰,把那小白脸捉回来当个美侍有何不好?”尉屠泽楷单手漫不经心转着佩刀。
“不行!”可还没等尉屠月璃发火,便见到尉屠泽楷冷下了脸。
“没有不行!月璃,这是阿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连阿母的死你都忘了吗?!”
尉屠月璃所有的怒火和辩驳都被“阿母”两个字堵了回去。
尉屠月璃和尉屠泽楷的阿母是整个突厥最尊贵的女子,他们的阿父只有他们阿母一个妻子。
尉屠泽楷偏过脸,望着门外被热浪烤得扭曲的街景,喉结动了一下,“无妨,月璃,你既记不得,我便再同你讲一次。”
“那年突厥和大钰在驼城外交兵。阿母本不该去,可父王受了伤,她带着医官赶去前线。她到的时候,父王已经退了兵,她本来可以走的。”
“可她走到半路,听说一队伤兵被堵在寒鸦岭,她掉头去接人。结果大钰的人追上来,把她和那队伤兵一起截住了。”
尉屠泽楷笑了一声,“后来大钰的将领说,突厥可汗的爱妻在此,若是生擒,突厥便只能束手就擒。阿母没等他们围上来,她拔了刀。”
尉屠月璃浑身颤抖着,尉屠泽楷却还在继续说着。
“她先杀了那两个受伤最重的伤员,怕他们落在敌手受辱。然后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尉屠月璃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够了!”
尉屠泽楷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她最后说了什么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尉屠月璃垂着脑袋,声音颤抖,“惜哉,归不得矣……可是……”
“没有可是!”
尉屠泽楷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清。
“大钰与突厥早就已经不共戴天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说罢,尉屠泽楷起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了尉屠月璃一个人呆愣愣的看着门口。
申时三刻,会稽街的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青石板烤出油来。街面上行人稀落,几间茶棚的竹帘放得低低的,偶尔有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蔫头耷脑的客人。扶桑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沉闷的空气。
温招蹲在枝桠间,墨色夜行衣被日光烤得发烫,她却连姿势都没换过。阮时逢挨在她身侧,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扶桑叶,正拿叶柄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你若是把这叶子转掉下去,我今日便把你踹下去。”温招偏头看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阮时逢手腕一顿,叶片果然停住。他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廓:“招招这般凶做什么,本座又没有发出声响。”
温招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街对面那扇紧闭的黑漆门上。那是玄箓宗设在会稽街的药铺,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刻了一道符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自他们蹲守以来,那扇门只开过一次,一个灰衣弟子捧着只木匣出来,往街尾方向去了,再没有回来。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阮时逢将那片扶桑叶随手一丢,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树下,正落在一个挑担经过的货郎脚边。
货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树冠,什么也没看见,便继续往前走了。
温招没有接话。
会稽街的午后就那么长,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探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袖。
那人跨过门槛时,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是程倚夫。
温招眉尖微动。
秦时没来,倒是把她遣来了。
“她来烧树。”
阮时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我倒是省了一桩事。不必去寻她,她自己送上门了。”
“大抵是秦时疑心太重,便让她来探探。”温招低声道。
程倚夫捏着火折子立在扶桑树下,藕荷色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先四下看了一圈,街上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低头赶路,茶棚里坐着打盹的老头,对面药铺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火折子凑近树干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动静,可扶桑树的枝叶纹丝不动。
阮时逢蹲在枝桠间,用气声低低开口:“她点得这般慢,是在等咱俩现身?。”
温招没有应声,只盯着程倚夫那只拿火折子的手,她的手抖个不停。
也是,抄了人家的东西,而原主就在眼前,她还要放火烧人家,搁谁谁都心虚。
火舌舔上树皮的瞬间,几片枯叶簌簌落下,火星子溅在地上闪了两下便灭了。
扶桑树还是那棵扶桑树,连焦痕都没留下一道。
程倚夫退后半步,低头看着那截火折子,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烧不着。
街对面的茶棚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程倚夫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老头正端碗喝茶。
她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火折子在她指尖慢慢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时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阮时逢收回视线,下巴搁在膝上:“她这一趟回去,秦时怕是要亲自来了。”
“正合我意。”温招的目光从程倚夫远去的背影上移开。
正当阮时逢和温招打算子时再来先行离去之时。
一人便从街角转过来了,那人走得不算快,墨袍曳地,拂尘搭在臂弯,步伐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来人正是秦时。
温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这老头真是半点都等不住啊,连撤身的机会都不给。
她给阮时逢传音道:“我抓人,你救火。”
阮时逢没回话,只把扇子收了,袖口挽了半截。
秦时甫一落定,便以灵力涤荡方圆十丈,连草叶缝隙间都不曾放过。温招以咒力将自己与阮时逢的气息彻底封入扶桑树的天然荫蔽中,秦时那缕灵识从两人眉睫前扫过,竟不曾有分毫察觉。
“倒是一棵好树。”
秦时负手立于树前,指在树根前比了一道符。
一道幽蓝的火苗自他指尖窜出,贴着泥土钻入根隙。
火苗无声无息,没有风能吹歪它,连烟都几乎不见。
温招在枝桠间看得分明,这火烧的是根脉。
她不再等。
遥昀脱手时钺身未鸣,钺刃割裂空气无声无息。
秦时反应极快,在钺刃擦过耳畔的刹那他便侧身避开,灵力在周身凝成一道青光壁障。
那壁障还未完全成型,温招的咒力已如潮水漫堤,从她掌心倾泻而下。
“九渡决,第三式,冥锁。”
地面裂开。
无数锁链自地底涌出,那些锁链漆黑如铁铸,表面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它们从秦时脚下破土而出,缠绕他的脚踝,攀附他的小腿。
他催动符法想要挣断,可锁链非金非铁,灵力触碰上去便被寸寸吞噬。
“你!”秦时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
锁链已缠上他的腰腹。
他手中拂尘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沾满尘土。他运力想要抬起手臂,可肩头已经被三条锁链死死压住,灵力在经脉中逆行,震得他唇角溢出一线血丝。
温招从扶桑树上跃下,靴尖落地时灰尘不起。她走到秦时面前,低头看着他被锁链缠缚的姿态。
秦时跪在扶桑树根旁,膝下是被火灼过的焦土,他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既有惊怒又有不甘。
“你可知我是谁?”秦时声音发紧,竭力维持语调的平稳,“第二层三百年根基,百年心血,皆系于玄箓宗一身。你今日困我于此,明日便会有人取你性命。”
这话可给温招逗笑了。
“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威胁我的人,眼睛没了,心脏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很漂亮。”
阮时逢也被逗笑了,但他没忘了正事,他掌心按在扶桑树的树干上,掌下那处焦痕正慢慢愈合,新生的树皮从焦黑处一点点蔓延出来,那动作像是在替一棵树抚平伤口。
秦时还试图运力催动符法。锁链立刻收紧,绞进他的骨缝里,他闷哼一声,肩头微微塌下去。
周围的行人早就纷纷逃走了,有些胆大的露出一双眼睛,趴在门缝看,而其中自然包括了程倚夫,和周府主。
温招似是感应到了那两道恐惧的目光,微微侧头,“不经意”间便对视上了。
两人抬腿便想逃,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程倚夫只觉得膝弯一软,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她踉跄跪倒,藕荷色的衫子沾满尘土,与周府主那身锦袍挤作一处。
锁链攀上脊背,缠住双臂,将两人拖到扶桑树下。
温招立在三人面前,低头打量了一番,眉眼弯弯笑道:“呦,真巧,三位都在。”
程倚夫面色惨白如纸,周府主额角渗汗,秦时跪得笔直却挣不开锁链。
“二位是来赏花的?”温招慢悠悠踱到程倚夫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程先生方才那火折子点得手抖,可见心里也不是很踏实啊。”
程倚夫咬着唇没有答话。
周府主连忙开口:“这位姑娘,误会!老夫只是路过……”
“路过?”温招偏头看他,“周府主从凝丹府一路路过到会稽街,倒是不嫌远。”
周府主被她噎住,白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秦时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冷:“你要如何处置我等?”
温招没有直接回他,只侧过脸,目光望向树冠。
阮时逢还在那里。
她传音过去:“去请孟良,顺便把其他几位掌门也叫来。”
阮时逢收回手,他在温招肩侧停了一步,朝她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往街尾掠去,身形快得像一阵风。
温招歪了歪头,对着几人“和善”的勾了勾唇,“秦掌门这叫什么话?弟子只是一个小辈,怎么敢处置您呢?只是有问题想问问几位罢了。”
话音刚落,落在秦时和周府主身上的锁链便化作了灰烬。
温招看着程倚夫,声音淡淡的:“你早该给她下跪了。”
扶桑树枝繁叶茂,遍地的扶桑花开得艳丽,程倚夫跪在树下,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程先生如此想出名,定然是有一些有趣的过往吧。”温招挥了挥手,饕餮便像一个皮球一样滚了出来,随后变大再变大……
温招面前的三人,看着在他们面前逐渐变得狰狞、可怖的凶兽,都被吓呆了神。
“那边让我来看看……你的过去吧。”温招抬起柔荑,微凉的指尖点在了程倚夫的眉心。
灵光骤现!
再睁眼,景和一年,夏。
隍硝窟的程家诞下一女,这是程家的第五个女儿了。
“晦气!你这贱人怎的这样不争气!又是赔钱货!”程龙骂骂咧咧的踹了还在榻上的女人一脚,随后便摔门而去。
随后管家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犹豫半天说道:“夫人……老爷说……隔壁王家收小媳妇儿……”
“畜牲!都滚出去!都给我滚!”榻上的女人撕心裂肺道。
程倚夫,
倚靠,
丈夫。
程家最小的女儿,在她娘以死相逼下,活了下来。
“这贱名,倒也配得上你这贱命。”这是她父亲对她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要把她卖了。
平庸的名字,平庸的长相,平庸的资质,却集中在了一个不甘平庸的女子的身上。
她不愿意被嫌弃,也不愿意平庸,更不愿意做倚夫。
她不愿意的东西太多,要的东西也太多。
她要成名,她要尊敬,她要做被倚靠的人。
当然,或许,她要的也不多。
十八岁那年,窟中男子风月盛行,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写手不断。
而她似乎也看到了成名的希望,她一遍又一遍的写,一遍又一遍的改,可是她是个平庸的人啊。
写出的东西,自然也是平庸的。
可有人似乎不平庸。
那一年,《烬辞书》打动了窟中所有人的心,熹微先生的名字也被众人所熟知。
提起熹微先生,
首先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是痛,是泪。
《烬辞书》自然也打动了程倚夫的心,她以为熹微先生感到遗憾和惋惜。
可与此而来的念想,
只是一个瞬间,
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
可她忘了,
生为女,先读懂同类的痛楚;
身为人,先读懂敬畏死亡与苦难。
她找到了秦时,答应写出《云川旧契》让扶桑树生出怨气,而秦时则让她名声鹊起。
她渴望,
太渴望了,哪怕她知晓这是不对的,
可她不想再倚靠任何人了!
当然对熹微先生这种死人不算倚靠,她是这样想的。
温招再睁眼,几位掌门已经都到了,阮时逢也回来了,站在她不远处,正忧心的观望着她。
阮时逢见温招睁开眼,连忙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仰头装作无事的打量起扶桑树。
温招垂眸看着程倚夫。
程倚夫跪在地上,膝盖抵着焦土。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不抬头,浑身都在发颤,像是被方才那场灵光回溯抽干了最后一点气力。
温招偏过头,望向枝头簌簌轻颤的扶桑叶。
“你想让她把你所经历的,全都经历一遍吗?”
在场无人应答,亦无人敢问是对谁说的。只有扶桑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程倚夫终于抬起了头。
她脸上泪痕未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间逼出声音:“你……你到底想怎样?可是抄袭的人那么多!干嘛非揪着我不放?!”
闻言,温招目光从扶桑树冠落回到她的脸上。
“你能在这跟我讲话,只是因为被伤害的不是你,所以你才能用你的幸运来旁观别人的不幸,”温招居高临下的看着程倚夫那张布满恐惧的脸,“但是,程先生,没有人会一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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