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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91 往生根 ...
秦时冷哼一声,拂尘甩至臂弯,到底没再言语。
孟良立于高台中央,声如沉钟落潭:“此事到此为止。古镜已碎,规矩不可追。试炼既毕,各人自择宗门,去留由心。”
广场上的凝滞被这一声打破。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目光却仍黏在温招身上。
周府主第一个回过神来,“诸位试炼者,本座凝丹府,丹药管够,灵石不缺,三年筑基五年结丹十年元婴,只要肯吃苦,凝丹府从不亏待自己人。”
他说着,目光不住地往温招那边飘。
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周府主莫急。修行之道根基为本,丹药终究是外物。我济生堂虽不比旁家阔绰,却最擅调养灵根,固本培元。多灵根之躯若无医道护持,便是明珠投暗。”
他说“多灵根”三个字时,特意拔高了声调,眼角余光扫向温招。
云清道长端着茶盅,声音清淡如风过竹梢:“合真观不争不抢,只收有缘人。道侣双修,事半功倍。孤身求道固然可敬,若能觅得良伴共赴长生,岂非更妙。”
殷婆婆蛇杖顿地,声震屋瓦:“你们这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老婆子不知道?”她转向试炼者们,目光如炬,“幽蛊谷不收废物。进来了就得吃苦,吃不了苦的趁早滚蛋。但若熬得住,天底下没有幽蛊谷解不了的毒,没有幽蛊谷杀不了的人。”
秦时终于开口。他拂尘搭在臂弯,唇角微勾,笑意却像淬过冰。
“诸位莫争。玄箓宗收徒只看符法天赋,不问灵根多寡。有天赋的,便是伪灵根也收;没天赋的,天灵根也不稀罕。”他说着,目光从温招身上掠过,又在阮时逢脸上停了一瞬,“符法一道,讲究悟性。悟性到了,一笔可画山河;悟性不到,画破千张纸也是枉然。”
温招立在原地,看着这几位掌门各显神通,一言不发。
闻琊凑过来压低声音:“美人姐姐,你打算去哪一家?”
温招没答,只抬眸望向高台中央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人。
孟良端坐高台,膝上长剑横陈,如老僧入定。
“入凌锋阁,规矩一条。”
“带一柄自己的剑来。没有剑,不必入我山门。”
闻琊看着满手的符篆,脸色微变。
破军与贪狼,一个用三清铃,一个用降魔杵,两人面面相觑。
耶律澜霜握紧契丹短刀,眉头微蹙。
阿觉干脆两手空空,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无。
阮时逢更不必说,看着一兜子铜钱没说话。
秦时见状,拂尘一甩,笑吟吟开口:“孟掌门这规矩,怕是存心为难人。这些试炼者天南海北而来,哪个随身带着剑?”
孟良面色不变:“规矩定下便不能改。没有剑,不必入我山门。”
温招往前踏出一步。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土火纸。纸色微褐,边角毛糙,正是老张记的上等货色。
闻琊好奇的凑过来,问她这是什么。
温招没有答话。
她指尖凝起一点幽光,在纸上勾勒几笔。
符成之时,几张土火纸在她掌中骤然拉长,变作几柄通体乌黑的长剑。
剑身修长,刃口凝霜,护手处錾刻着繁复的云纹。
“符剑也算剑吧?”温招挑了挑眉,将符剑往孟良面前一递。
孟良接过剑,他抚过剑身,乌黑光润,刃口凝霜。他屈指一弹,剑鸣清越如龙吟。
“自然算,”他将符剑还给温招,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入我门来。从今日起,你便是凌锋阁弟子。”
秦时脸色微沉,拂尘在臂弯里拧了个结。
温招拱手行礼,退至一旁。阮时逢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笑道:“这老头子倒是识货。”
温招没理他。
闻琊挤过来,扯着温招的袖口急道:“美人姐姐你不是说好要带着我吗!怎的自己先入了凌锋阁!”
温招低头看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闻琊被她看得发毛,声音矮了三分:“我……我也没有剑嘛……”
“你应当去玄箓宗。”温招突然改口,闻琊小嘴一瘪没再说话。
接下来试炼者三三两两走向各宗掌门。
有人投了济生堂,有人选了凝丹府,还有人追随殷婆婆去了幽蛊谷。
更有几个试炼者走向秦时,拱手行礼口称“宗主”。
就在此时,阮时逢忽然转头望向温招。
可他的目光掠过闻琊时,眼前骤然一花。
玄箓宗后山石室。
闻琊被绑在石柱上,口中塞着布条。她身旁还有七八个年轻女弟子,皆被绳索捆缚,有的衣衫凌乱,有的发髻散落,面上泪痕未干。
秦时立在石室中央,手里捏着一枚乌黑丹药,正往闻琊嘴边送去。
闻琊拼命摇头,泪水从眼角滚落。
阮时逢瞳孔一缩,幻象倏然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颤。这是窥天命法的预言。
温招想必也看见了。
他转头再看闻琊,那丫头还站在原处,正拿手背揉眼睛,嘴里嘟囔着“沙子迷了眼”,浑然不知自己的命数已在窥天命法的预言里拐了个弯。
温招回眸望向他,随后用咒力给他传音,“你和贪狼、破军陪她一起,切记莫要暴露,我让春春待在你身边,若有情况第一时间让春春来找我。”
随后她以咒力凝音成线,又分别送入耶律澜霜与阿觉耳中。
“你二人随我入凌锋阁,切记行事收敛,勿与人争锋。此番入宗只为探查,不为扬名立万。”
随后温招来到两人身边,给两人一人塞了一把剑。
对于此番光明正大的作弊,孟良只觉得太阳穴蹦了两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破军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抬眼望了望阿觉,又飞快垂下去,嘴唇翕动几回,到底没憋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万事小心。”
他说完便转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后头有狗在追。
阿觉翻了个白眼,“狗拿耗子。”
破军脚步一顿,脖子根泛了红,回头瞪她,瞪了三息也没瞪出一句囫囵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狗咬吕洞宾。”
他嘀嘀咕咕的,说罢便扭过头去,再不肯回头看,只拿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对着阿觉,脚下生风似的追阮时逢去了。
闻琊站在原地,眼珠子在温招和阮时逢之间转了几转,大抵是猜到了两人有什么计划。
她虽年纪小,却不蠢。
温招既然这般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她朝温招拱了拱手,又冲耶律澜霜弯了弯嘴角,这才转过身,小跑到阮时逢跟前。
阮时逢正摇着折扇等她,见她过来,吊儿郎当地笑了。
“臭丫头,算你命好。能跟着本座,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闻琊也不恼,只斜他一眼,下巴抬得比他还高。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看在美人姐姐的面子上才勉强跟你走的。若不是她开口,你便是八抬大轿来抬,我还不稀罕呢。”
阮时逢被她噎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敲了两敲,啧啧两声,也不与她争辩,只转身朝秦时那边走去。
闻琊跟在他身后,昂首挺胸地走,那架势不像去拜师,倒像去登基。
贪狼和破军一左一右护在阮时逢身后,破军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贪狼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若是放心不下,你可以去凌锋阁。”
破军瞪他一眼,耳朵根却烧得厉害。他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石头。
“谁放心不下了?!少操心!管好你自己!”
贪狼懒得拆穿他,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走在前头,把身后这出小戏听了个囫囵,折扇抵着下颌,悠悠笑了。
一行人穿过广场,走到秦时面前。
秦时正立在玄箓宗的旌旗下,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目光从阮时逢脸上扫过,又落在闻琊身上,最后掠过贪狼和破军,眼底精光一闪,旋即隐去。
“四位可是要入我玄箓宗?”
阮时逢折扇一合,拱手一礼,笑意懒散。
“久闻玄箓宗符法通天,晚辈仰慕已久,特来投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一派真诚。
秦时点了点头,目光在阮时逢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闻琊。
“闻家丫头,你爹前几日还托人带话,说你这性子野,怕你不肯来。今日倒是本座意外了。”
闻琊下巴微抬,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让我来我便来,但留不留得住,要看宗主的本事。”
这话说得冲,周围几个玄箓宗弟子脸色微变。
秦时却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好。有骨气。本座就喜欢有骨气的弟子。”
他说着,将拂尘一甩,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随本座来,先安排住处。”
阮时逢抬步跟上,闻琊走在他身侧,贪狼和破军在后面压阵。
入玄箓宗的试炼者不在少数,其余的试炼者们跟着阮时逢几人后面。
而温招这边,随着孟良一声落定,选入凌锋阁的试炼者便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耶律澜霜立在温招左侧,手按契丹短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遭,没有半分怯意。
阿觉站在右侧,两手空空,面色如常,连那把临时塞来的符剑都只是夹在腋下,漫不经心的。
孟良将袖袍一掠,转身朝山门走去,话只说了一句。
“跟上。”
凌锋阁的山门是一道横跨山脊的石拱,两侧刻着凌云剑意,风一过,石纹里犹有余音。
温招踏入山门,脚下青石纹路深嵌,不知被多少双靴子踩过,光可鉴人。
迎头便有两个师兄过来领路,头一个姓宋,话多,还没走两步就开始介绍前头是哪处殿阁,旁边是哪位师叔的闭关洞府;第二个姓钟,话少,只跟在宋师兄身后半步,偶尔纠正几处说错的地方。
宋师兄笑嘻嘻的,被纠正了也不恼,拍拍钟师兄的肩膀继续说。
温招走在人群中段,听得漫不经心,眼神却一路在扫。
凌锋阁的布局远比她想的规整。
但比起凌锋阁,她更关心的还是玄箓宗,本打算他们一行人一同入凌锋阁门下,可她的《窥天命法》窥见了闻琊的未来。
倒不如主动把闻琊送上门,让阮时逢在身边守着,随后把耶律澜霜和阿觉安顿好,再做打算,毕竟她们两人的身份在这修仙二层过于敏感了。
养心殿内,炉烟袅袅,常青正批阅一叠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忽听殿外内侍低声通禀。
万福入内,躬身道:"陛下,林海高在殿外候见。"
常青搁笔,抬了抬眼皮:"宣。"
林海高跨入殿中,甫一站定,常青便见他额上汗珠连连,官帽也戴得微歪,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与往日那个行事周正的国丈判若两人。
林海高进殿时步子踉跄,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扑跪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陛下,臣妻万氏不见了。”
常青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
“不见了是何意。”
林海高跪在金砖上,额头的汗珠滴落下来,他不敢抬头声音发涩。
“陛下,臣妻万氏失踪已有数日。臣今晨方从南漳赶回,入府便不见她人影。府中上下翻遍,连后巷阴沟都寻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卿与万氏伉俪情深,朕有所闻。只是万氏一介妇人,能走多远?朕若派人搜查,少不得要惊动阖京衙门。林卿可想好了?”
林海高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
“臣已经寻遍大钰城内外,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都找了。臣妻染疾多年,行动不便,断无可能自行走远。臣怀疑……是有人潜入府中将她掳走。”
茶汤清澈,映出常青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掳走万氏,对谁有好处?”
林海高沉默了许久,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臣……臣不知。”
常青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卿在南漳待了七八年,朕记得,当初是朕派你去的。你走的时候,万氏还好好的。”
“是。臣妻那时虽然神志不清,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那如今呢?”
林海高嘴唇翕动几下,“近几年,娘娘给臣来信说臣妻如今……身子大不如前。”
“娘娘”大抵说的就是林静姝。
可林静姝没少在在常青耳边“不经意间”说起当年那些“往事”。
常青当时还觉得林静姝同温招一般,过去的日子过的都并不好。
可如今看来,他不禁要怀疑起那段所谓往事的真实性了。
“朕记得,万氏当年也是名门闺秀。你娶她的时候,十里红妆,满京城都传为佳话。后来她疯了,你也没休她。世人说起林卿,都要赞一声有情有义。”
常青站起身,走到林海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试探。
“可朕近来听闻一些旧事,与你当年说的有些出入。”
林海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满眼的不敢置信。
“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欺瞒。”
常青没有接这话,只淡淡道:“万氏失踪一事,朕会派人查。”
“多谢陛下。”
常青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退下吧。有消息朕会通知你。”
林海高叩首,撑着地面站起身。他走出殿门时似乎还摸了一把眼泪。
殿内重归寂静。
常青端着茶盏,茶汤已凉,盯着那盏凉透的茶水出神。
“去查,当年的换子之事,朕要知晓真伪。”他对万福道。
万福领命,躬身退入殿外阴影,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归沉寂。
门外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禀:“太后娘娘到,贵妃娘娘到。”
常青搁下茶盏,抬眸望向殿门。
长孙懿跨进门槛时,步摇纹丝不动,凤袍曳地无声。
她身后跟着长孙苒,一身海棠红宫装,发髻高挽,手里端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母后今日来可有事?”
常青起身,微微颔首。
长孙懿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在空无一人的偏席上停了一停。
“哀家听说林婕妤近日常来养心殿侍墨,怎么今日不见她?”
常青神色未变。“林婕妤身子不适,在寝宫歇息。”
长孙懿笑了一声,“身子不适?怕是春风得意,忘了本分。”
长孙苒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双手捧着食盒。
常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贵妃站了许久,坐下说话。”
长孙苒抬眼,正对上常青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她依言在矮凳上落座,将食盒搁在案上,揭开盖子。
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糕点,莲子酥,桂花糕,枣泥饼,摆得整整齐齐。
“陛下操劳国事,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请陛下尝尝。”
常青拿起一块莲子酥,咬了一口。
“贵妃有心了。”
长孙苒垂着眼,声音低下去。
“陛下已经许久没来臣妾宫中了。臣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陛下不快。”
长孙懿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苒儿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她若哪里做得不好,陛下直说便是。这样冷着,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常青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母后多虑了。朕近来政务繁忙,并非刻意冷落贵妃。”
长孙苒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若是忙,臣妾不敢打扰。可陛下日日召林婕妤侍墨,却不肯踏足臣妾宫中半步。臣妾想问一句,臣妾到底哪里不如她?”
常青看了她一眼,“你与她不同,不必比。”
长孙苒咬了咬唇,声音带上了哽咽。“臣妾知道,臣妾不如她像温姐姐。可温姐姐已经走了,陛下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殿内骤然一静。
长孙懿搁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苒儿,慎言。”
长孙苒攥着帕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姑母,苒儿说的难道不是实情?林静姝穿白衣学温姐姐的做派,连走路姿势和妆容都照着温姐姐练。陛下明知她是装的,却偏偏吃这套!”
常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贵妃今日来,是送点心,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长孙苒深吸一口气,从矮凳上起身,跪了下去,“臣妾不敢兴师问罪。臣妾只是不甘心。臣妾入宫数年,从未做过逾矩之事。林静姝处处模仿温姐姐,分明是欺君之罪,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长孙懿捻着佛珠,没有出声。
常青垂目看着跪在脚边的长孙苒。“贵妃可知,赵灵汐是怎么被废的?”
长孙苒身子一僵。
“赵灵汐谋害后妃,朕废了她的后位。可赵家至今还在边关掌兵。”常青搁下茶盏,声音不高,“朕若再动长孙家,这江山还要不要了?”
长孙苒猛地抬起头,常青这是在警告她们。
殿内静了片刻。
长孙懿看了常青一眼,缓缓开口。“苒儿,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长孙苒撑着地面站起身,垂着眼,泪水还挂在腮边。
长孙懿转向常青,语气平缓,“陛下既然知道赵家还在边关掌兵,就该知道赵康年不是善茬。他女儿被废,他至今按兵不动,这不像他的作风。”
常青端起茶盏。“母后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长孙懿捻着佛珠,“等朝堂生变,等三派斗得两败俱伤。到那时,他振臂一呼,边关二十万大军谁拦得住?”
常青放下茶盏。“母后看得透彻。”
长孙懿看着他的眼睛。“所以陛下不能犯错。林静姝的事,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苒儿是无辜的,陛下不该拿她当棋子。”
长孙苒站在一旁,泪痕未干,咬着唇不说话。
常青沉默了片刻。“母后的话,朕记下了。”
长孙懿站起身,凤袍曳地无声。“记下就好。哀家累了,苒儿,扶哀家回宫。”
长孙苒福了一福,上前搀住长孙懿的手臂。
两人走到殿门时,长孙苒回头望了常青一眼。
常青端坐在案后,正拿起一本奏折。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养心殿的龙涎香与帝王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里头。
回了慈宁宫,长孙苒便卸了那副强撑的姿态。
她立在殿中央,望着长孙懿的背影,声音带着颤。
长孙苒攥着帕子。“姑母,苒儿该怎么办?”
长孙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等。”
长孙苒一愣。“等什么?”
“等林静姝自己露出破绽。”长孙懿捻着佛珠,声音平缓,“她装得再像,终究不是温招。画虎不成反类犬,日子久了,陛下自然会厌。”
长孙苒咬了咬唇。“可苒儿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要咽。”长孙懿看着她,“你今日在养心殿说的那些话,已经够多了。再说下去,陛下该觉得你是在逼他。”
长孙苒垂着眼,泪珠又滚了下来。
长孙懿叹了口气。“苒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急。这宫里的事,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长孙苒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姑母教训的是。”
长孙懿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温招活着的时候,你争不过她。她死了,你还要争不过一个影子?”
长孙苒抬起头,眼底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倔强。“臣妾不会输给一个影子。”
长孙懿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的话。”
殿外起了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夜色渐浓,养心殿内只剩常青一人。
他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碟吃了一半的莲子酥,久久没有动。
窗外更漏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的殿宇里。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烫。
他搁下茶盏,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殿外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宫道。
这深宫里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温招走后,他追封她为皇贵妃,赐字“宸”。
“宸居在心,唯卿一人。”
一轮皓月悬于山巅,清辉漫洒层林,四下静得只闻风过松梢。
院门合拢,四下无人。耶律澜霜自去西厢安顿,阿觉抱了被褥往东厢去,檐下一灯如豆。
温招闩了门,在桌边坐下。
她从抽出遥昀放在桌上,“出来。”
穷奇第一个窜出来,爪子在桌沿一扒,整只兽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四仰八叉。饕餮紧随其后,笨重地砸在桌上,震得灯盏跳了三跳。
混沌出来时悄无声息,它在桌角蹲好,灰白长毛垂落如帘,无面无目的头颅微微低垂,虽然它不知道主人有没有叫它。
穷奇翻起身,前爪扒住温招袖口,仰脸尖声道:“香香主人,今日怎的想起放奇奇出来了?”
饕餮挤过来,一屁股将穷奇拱开,粗声粗气道:“主人有话要问,你少聒噪。”
温招垂目看着三只。
“幻境之中,那个叫西遥的,是你们旧主?”
三兽齐齐僵住。
穷奇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它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温招。
饕餮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大脑袋往桌下缩了半寸。
混沌纹丝不动,灰白长毛也无风自动。
温招将穷奇从袖口拎起来,放在桌中央,“你们瞒了我什么,今日一五一十说清楚。”
穷奇被那目光钉住,耳尖抖了抖,声音尖细如蚊蚋:“香香主人,奇奇不是故意瞒您……只是这不能说……你能问点别的吧~”
温招太阳穴蹦了两下,可她确实相信穷奇三小只不会害她,“那我体内那个真灵根你们你们可曾见过?”
穷奇与饕餮对视一眼,两张兽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神色。
穷奇竖起耳朵,压低声音道:“香香主人,您体内那物不是什么灵根。它叫往生根,能执掌生死轮回,能看破因果宿命,世间万般灵力在它面前皆可驱使。”
还没等温招再细问,三兽齐齐便直接预判了。穷奇缩颈垂耳,饕餮埋头装睡,混沌干脆化作一缕灰烟钻回她识海。剩下两只也连滚带爬逃入遥昀,钺身嗡鸣一声便沉寂下去。
温招一拳打在棉花上,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冷笑一声。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她抬起手,把锦鲤玉佩放在手心,阖目凝神,身形一晃便没入其中。
锦鲤玉佩可以调控里面的时间流速,所以外面过了好几天,里面才过了几个时辰。
玉佩里天光正好。
竹楼外的梅林缀着细碎花苞,幽香若有若无。
温招环顾四周。
这方天地比她想象的更加开阔,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流潺潺。
魑惊头一个瞧见她。
她从溪边蹦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过草地扑到近前。她一把攥住温招袖口眼圈泛红声音发哽。
“小姐,您可算来了!”
柳含烟立在竹楼檐下,手里还端着药碗。她朝温招微微颔首笑意温婉。
谢轻言从楼内步出,月白衣衫纤尘不染。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润。
“阮姑娘。”
谢明月跟在他身后,手上还沾着揉面的白粉。
她朝温招福了福身,未语先笑。
温招点头算是回礼。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座竹楼上。
话音未落头顶炸开一道声音。
“小魔头,好久不见!”
温招眉头微蹙抬眼望向檐角。
“你是何人?”
魑惊连忙拽了拽温招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小姐这是竹影,楼灵,这竹楼的灵。”
竹影哼了一声不满道:“西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遥二字入耳。
温招柳眉轻锁。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竹影沉默了片刻。
檐下风铃停了,竹林里的鸟叫也歇了。
片刻,
竹影长长叹了口气。
风铃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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