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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08 问春剑 ...

  •   河风吹散了那最后一丝血腥气。

      温招将皂衣往肩头一披,铜扣扣到颌下,袖口绾了两折。阮时逢立在栈桥阴影里,铁尺别在腰后,官帽压得低,只露一截下颌。李长羲个头窜得快,挑了个身量最相近的皂役扒了衣裳,袖口短出半寸,露着两截腕子,索性拿草绳缚紧。断雨钗将牵机伞收作寻常棍棒长短,斜拄在栈桥柱旁。掠萤娘把新师爷那本簿册塞进老周头手里,又将官帽往他头上一扣。

      老周头拄着竹篙撑了半辈子船,脊背早弯出弧度,套上师爷的皂袍倒显出几分老吏模样。他拿手按了按官帽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皮,啧了一声,竹篙藏到码头的木箱后。

      “老汉撑了一辈子船,临了倒当起师爷来。”

      掠萤娘立在栈桥尽头,风灯的光斜斜切过来,照见她唇角弯了一下。“师爷这位置,年纪轻了压不住人。您老人家这副筋骨,往那一站,比真师爷还像师爷。”

      就在这时,苦河上游传来橹声。

      那橹声沉缓,一推一送都带着极稳的节拍,比寻常货船吃水更深,船头破开薄雾时几乎无声。

      温招立在栈桥最外侧的木桩旁,皂衣下摆被河风掀起又落下。她望着雾里渐渐显形的船影若有所思。

      李长羲站在温招身后,阮时逢退到栈桥中段,背抵着风灯柱子,铁尺横在身前。断雨钗立在老周头左后方半步处,伞柄拄地,伞骨收了三分。

      船靠栈桥时,船头立着一个裹灰鼠皮坎肩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靴筒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拿竹篙在栈桥木桩上点了一下,稳住船身,没急着跳上栈桥,先眯眼朝岸上扫了一圈。目光从老周头官帽上滑到皂袍前襟,又落到他膝头的簿册上,最后停在温招那几个立在栈桥两侧的皂衣身影上。

      “水里几时涨。”

      问话人的汉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老周头闻言,便用老吏查账的腔调道,“苦河不涨只落。”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眼,转头朝船舱里使了个眼神,接着问。

      “货往哪处搁。”

      “衙门后堂有秤。”

      听到对上了暗号,那汉子朝船舱里挥了挥手。

      舱帘掀开,十几个契丹人鱼贯而出,个个膀大腰圆,靴底踩着船板闷响。两人一箱,抬着往栈桥上送,箱角磕在木桩上发出沉实闷响,显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阮时逢抢上前搭手,接住箱底往栈桥内侧递,李长羲个头稍矮却不肯落后,肩顶手推连拖带拽把箱子码到风灯底下。

      老周头站在船头拿簿册逐箱点数,笔尖在纸面上勾画。

      第一箱撬开,金元宝码得齐整,锭面戳着官炉印记,黄澄澄的光映在栈桥木板上。

      第二箱撬开,夜明珠填了满膛,珠子颗颗浑圆,在风灯底下泛着青白冷光。

      第三箱撬开,玉如意横一排竖一排塞得严实,柄柄雕着云纹。

      老周头的笔尖在簿册上顿了顿,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往后几箱撬开,玛瑙、珊瑚、猫眼石、金缕玉衣,一箱接一箱往栈桥上摞,码得风灯的光都挪不进缝隙。

      十几箱财宝摊在栈桥木板上,老周头拿眼风扫了一遍又一遍。他活了大半辈子,撑船渡人,攒下的铜板勉强够买半口棺材。眼前这些物件,随便拣一样搁天墟岸当铺里,够他一家人吃三年。

      温招立在栈桥尽头的木桩旁,皂衣被河风掀起下摆。她垂目扫过那排撬开的木箱,箱底官印叠着官印,码得密不透风。衙门拨给契丹的兵器,换回来的便是这堆死物。一箱金元宝能打多少把刀,一箱夜明珠能熔多少柄剑,老周头算不清,温招却算得明白。

      那汉子卸完最后一箱,没有急着回船。

      他拿靴尖在栈桥木板上碾了碾,眼珠子在温招与老周头之间来回转了两遭,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得用铁尺。”

      温招眉头一皱。

      这话不在暗语里头,前头几句对得严丝合缝,偏偏这一句横插进来,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抬眼去看那汉子,那人已经转身往船上走了,灰鼠皮坎肩在风灯底下晃了两晃,十几号契丹人跟着鱼贯登船,橹声又响起来,船头破开薄雾,不多时便没入苦河上游的暗处。

      掠萤娘已经凑到那排木箱跟前。

      她弯下腰,指尖刚触到第一箱金元宝的锭面,一团黑雾从箱底暴起,顺着她的手指往臂上缠。

      那雾气浓稠如墨汁泼翻,裹住她半边身子只用了眨眼功夫。掠萤娘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两眼一闭,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断雨钗手快,横臂一抄将人接住,揽着腰往栈桥柱上靠。她低头一看,掠萤娘面色灰败,嘴唇发乌,额角沁出薄汗,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

      温招嗅到那股气息的时候,后脊梁已经绷紧了。黑雾里裹着咒力的底子,她跟这咒力打交了许久,咒术路数她闭着眼都能辨出来。

      她正要伸手去探掠萤娘脉门,码头东头的巷口亮起了火把。

      光是一簇一簇从暗处冒出来的,有人擎着火把往前走,甲片磕碰的响动混在脚步里由远及近。领头那人嗓门粗粝,隔着半条巷子便能听见:“码头那边什么动静?”

      老周头拄着竹篙往栈桥口一横,官帽底下那双浑浊眼珠扫了一圈,回头压低声音道:“巡夜的,少说十来号人。”

      温招没再多想。她抬手在掠萤娘眉心轻点一下,咒力自指尖渡入,将人往锦鲤玉佩里一收。掠萤娘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她转身又扫了一眼栈桥上那排木箱,顺手把最近的那箱金元宝也塞进玉佩里,箱角磕在玉面发出一声脆响。

      “走。”

      五个人同时动了。老周头把竹篙往栈桥板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弹出去三丈远,落地时靴底在湿泥地上蹭出两道浅痕。阮时逢折扇别回腰间,足尖点着栈桥边沿的木桩子借力,身形掠出去的时候顺手拽了李长羲一把。断雨钗将牵机伞往地上一顿,伞骨弹开半幅借了把反弹力,人已经飘上了河岸矮墙。

      巡逻的火把光漫上栈桥时,领头那个官兵先看见的是满地撬开的木箱。

      青玉镯码得齐整,夜明珠填了满膛,玉如意横一排竖一排塞得严实,玛瑙珊瑚猫眼石在火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十几个皂衣兵士愣在栈桥口。

      领头那人蹲下身,拿铁尺拨了拨最近那口箱子的边沿。箱盖敞着,里头空空荡荡,箱底官印还在,金元宝一枚没剩。他又去拨第二口箱子,第三口,第四口,一口接一口拨过去,拨到后来手上力道越来越重,铁尺磕在箱壁上当当响。

      “少了一箱金元宝。”

      有人凑上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回头压着嗓子道:“师爷呢?新师爷人呢?”

      领头那人直起腰,火把照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他拿铁剑在栈桥木板上敲了两下,板缝里干干净净,连滴血珠子都没渗进去。他又绕着栈桥走了一圈,靴底把每块木板都踩了一遍,最后停在方才新师爷站过的那根木桩旁。

      “人都死哪去了?!”

      他抬脚踢了踢木桩旁边的泥地,泥面平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定然是遭了贼!”

      这一句话落下,十几个皂衣兵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攥紧了铁尺,有人往栈桥外头退了两步,拿火把往河面上照。苦河水面黑沉沉的,火把光探进去三尺便被水汽吞了,什么也照不见。

      领头那人把铁尺往腰后一别,转身便走。

      “禀衙门。此等大案,你我兜不住。”

      火把光来得急去得也急,十几个皂衣兵士跟着领头那人往巷口撤,脚步声碎而杂,铁甲磕碰的响动渐渐没入暗处。栈桥上只剩那排撬开的木箱还敞着盖,风灯的光斜斜切过来,把金玉珠宝照得一片狼藉。

      温招几人沿着栈桥后头那条窄巷往北走,绕开巡夜兵士走的官道,踩着河沿的碎石一路疾行。

      断雨钗撑着牵机伞,老周头没了竹篙,步子倒是照旧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连声响都没有。

      李长羲走在温招身后,皂衣袖子短的那截被他拿草绳扎紧,倒显出几分利落。

      阮时逢殿后,折扇别在腰间,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

      几人又回了戏楼门口那两尊纸扎人偶还立在原处,惨白面孔上勾着歪斜眉眼,纸衣在晚风里微微鼓动。

      戏楼大堂灯火通明,赤红灯笼悬了满堂,酒香混着喝彩声从门缝里往外冒。今夜的戏分上下两场,如今是中场休息。

      温招立在门廊阴影里没急着进去,先拿眼风扫了一遍堂中情形。木桌长凳挤得满满当当,泥腿子们端着酒碗吆五喝六,跑堂的伙计提壶穿梭,人声嘈杂得能把房梁掀了。

      她侧头朝身后几人压低声道:“进去之后散开坐,莫要凑在一处。”

      阮时逢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往堂中偏左的角落去了。

      老周头寻了张靠柱子的条凳坐下,跟旁边一个啃卤豆干的老汉搭上话头,三两句便聊得热络。

      断雨钗立在门边没往里走,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把各色人等的坐次方位默记在心。

      李长羲跟着温招往右边走,在离戏台约莫五丈远的一张长凳上坐了。

      温招刚坐定,台上锣鼓陡然转急,那女将军亮了一嗓子,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温招没看台上,她垂着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一箱金元宝是替断雨钗和掠萤娘拿的,而劫镖这任务简单,就算没有温招,掠萤娘和断玉钗也能拿下,城隍分庙的考验也只是掠萤娘的幌子,她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温招相助。

      温招正寻思着,余光扫见戏台侧后方那幅帘幕轻轻晃了一下。帘幕是深红绸面,绣着缠枝莲花纹,她又想起了前日戏台上的尸首。方才那一晃,分明是帘幕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幅度不大,却跟风吹帘动全然两回事。

      温招偏头朝李长羲使了个眼色。

      李长羲正啃着一张薄饼,收到眼风立刻搁了饼,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站起身时凳脚没发出声响。两人绕过堂中酒桌往戏台侧面摸去,阮时逢在角落里瞧见了,折扇一合起身跟上,老周头和断雨钗也先后离了座,缀在后头。

      戏台侧面的暗廊比前堂窄得多,两侧拿木板隔出后台,板壁上糊着旧纸,边角卷了毛。走廊尽头便是那幅帘幕,从这一侧看能瞧见帘布接缝处的线脚,粗麻线缝得歪歪扭扭,有一截已经崩开,露出里头的竹篾骨架。

      温招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李长羲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腰后短刀柄上,虎牙咬着下唇。阮时逢第三,右手垂在身侧夹着一枚铜币。老周头第四,断雨钗押尾,牵机伞横在身前。

      温招停在帘幕前,侧耳听了片刻。前堂人声噪杂,帘幕这头却静得能听见板壁后头的虫蛀声。她抬手掀开帘布一角,侧身探进去半张脸。

      只这一眼。

      帘幕后头支着一副木架,架上横搁着那具“女将军”。

      盔甲是粗铁片编的,红缨歪在盔侧,甲片缝隙里塞着稻草撑出饱满形状。

      面门上扑着厚粉,胭脂点唇,眉眼拿墨笔描得又浓又长。这跟前日《拾玉镯》那出戏一个路数,都是拿尸首扮的戏偶。

      可这具女尸的右手攥着一柄木剑。

      木剑短而窄,剑身刻着两个字,笔画深凿入木,一撇一捺都透着刻剑人的狠劲。

      问春。

      温招瞳孔缩了一瞬,身后李长羲已经撞开帘幕扑了上去。

      他扑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几乎是摔在木架上的,膝盖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死死攥住女尸的右手腕,指节嵌进袖口布料的褶皱里。

      “阿姐!”

      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

      帘幕被扯落大半,女尸连着木架歪向台前,盔甲上的红缨甩到台下。满堂喝彩声像被人拿刀切了头,齐刷刷断在半空。有人端着酒碗张着嘴愣在原地,有人往后仰凳子翻了个四脚朝天。

      惊恐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有人喊“是尸体”,有人喊“快跑,死人啦”,长凳翻倒的闷响混着碗碟碎裂的脆音,满堂酒客推搡着往门口挤。李长羲全不管身后乱成什么样,他只盯着女尸的脸,那厚粉底下的五官轮廓被他拿手指头蹭开了一块,露出底下青白的颧骨。

      他回头冲温招喊道:“这是我阿姐!阿姐盼春!”

      温招几步抢到台前,一眼扫过女尸的面容,又落在她手上的问春剑。

      荒唐……

      李长羲攥着女尸手腕不肯松,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阿姐”。女尸的手指头忽然蜷了一下,指节咯吱作响,随即整条手臂猛地往回一抽。李长羲攥得死紧,却被那股力道连人带胳膊一块拽得往前扑了半步,虎口震得发麻,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女尸抽回手臂,两腿一蹬木架,整个人弹起来三尺多高。盔甲上的铁片哗啦响成一片,她踩着台板边沿借力一纵,身形轻飘飘上了房梁,靴底点在梁木上连声响都没有。

      李长羲拔腿就要追,阮时逢从斜刺里蹿上来一把扣住他后领,拽得他踉跄后退两步。

      “松手!”李长羲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着阮时逢,虎牙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阮时逢没松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堂中乱局,压低声道:“冷静!衙门的人还在找咱们,现在出去,情况只会更糟!你若折进去,我们拿什么跟轻言、李奶奶交代?”

      李长羲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腮帮子绷得铁紧。他偏头看了一眼房梁方向,女尸早已没入梁木后头的暗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温招立在台前,目光从房梁收回来,扫过满堂狼藉。她低声说了句:“先撤。”

      老周头已经摸到侧廊口了,断雨钗护在最后。温招拽了李长羲一把,阮时逢在前头开路,五人从侧廊退出去时,前堂的尖叫还在往上翻。

      到了巷子里,温招才松开李长羲的手腕。她靠在巷壁上,拿眼风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缀上尾巴,这才开口:“李长羲,你阿姐的尸首不是秃鹫从亡陵坞盗走的吗?”

      李长羲点了点头,嗓子发紧。

      温招续道:“前日那出《拾玉镯》,孙玉姣也是具尸首扮的。那具女尸的左脸上有尹老汉婆娘的胎记。戏偶全是尸首,你阿姐那具还能自己上房梁。”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影牵翁跟秃鹫怕是脱不了干系。”

      “如今戏楼待不得了,几位若不嫌弃,先随我回家,再从长计议可好?”断雨钗这时开口了。

      如今断雨钗想要的那金元宝在温招手中,断然不会坑害她。

      “如此也好。”

      待温招几人走远,戏楼后门的门板被从外侧推开一道缝。

      李盼春侧身挤进来,盔甲上的红缨歪到一边,铁片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她拿手按住,回脚把门抵严实了。

      她掀帘走进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一截蜡烛头燃着豆大的火苗,照出满屋子寿衣。

      寿衣一摞一摞码在木架上,白的黄的青的灰的,有绸有缎有粗麻,叠得齐整,袖口领口都拿麻线扎着,免得散开。靠墙那摞码得最高,叠了七八层,底下几层被潮气浸得发软,最顶上那件还搁着一顶素缎寿帽。

      李盼春走到那摞寿衣跟前,拿脚踢了踢架腿。“出来吧,人都走了。”

      寿衣堆簌簌抖了两下,从里头顶出一颗脑袋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圆脸盘,眉毛描得细长,腮帮子上两团胭脂抹得匀净,只是嘴唇发乌,嘴角僵着,显是死了有些时日。她身上穿着一件没系扣的寿衣,袖子长出一截,两只手在袖子里乱刨,把压在身上的寿衣一件件往外扒拉。

      “可算走了。”圆脸姑娘从寿衣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麻线头,“那女的站在帘幕外头掀帘子的时候,我魂都快吓飞了。我寻思着把眼睛瞪大点,嘴角咧开点,兴许能把她吓跑,谁知道她看了两眼扭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她越说越委屈,腮帮子鼓起来,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丧气。“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费了那么大劲,眼珠子瞪得都酸了,人家压根没拿我当回事。”

      李盼春没接她这话。

      她走到墙角那截蜡烛头跟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搞砸了。”

      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屋里静了一息。

      墙根那口旧木箱的盖子被人从里头顶开,尹老汉的婆娘从箱子里爬出来,左脸上那块胎记在烛火里格外显眼。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过来在李盼春旁边蹲下。

      “没事的,那姑娘不是寻常人,她掀帘子的时候我瞅见她眼神了,没带怕的。这号人物,吓是吓不跑的。”

      寿衣堆里又钻出来一个,许老爷子顶着寿帽,寿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花白的发髻。他挪到木架旁边靠着,慢吞吞道:“她身手矫捷的很,上次差点就追到我了。”

      圆脸姑娘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抱着胳膊往木架上一靠,嘴巴撅得能挂油壶。“那她到底想干什么?掀了帘子看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把李姐姐的尸首扯下台,满堂的客人都跑光了,咱们这戏还怎么唱。”

      李盼春从膝盖里抬起脸来。

      烛火映着她脸上扑的厚粉,粉面底下透出青白的底色,眼眶描得又浓又长,眼尾两道墨线一直挑到鬓角里。“我不是因为戏唱不成才丧气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方才在台上,长羲攥着我手腕喊阿姐。我听得真真的。”

      屋里静了一息。

      圆脸姑娘不撅嘴了,靠着木架没动弹。尹老汉的婆娘把手搭在李盼春肩上,拍了拍。

      “我多想应他一声。”李盼春把脸又埋回膝盖里,声音闷得发涩,“可我一张嘴,嗓子眼里全是稻草渣子,我拿什么应他。我总不能顶着一脸厚粉跟他说,长羲,阿姐在这儿,阿姐这三年被影牵翁拿线牵着演了二百多场戏,阿姐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你剩下。”

      她说得平平静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气里连波澜都没有。

      许老爷子把寿帽正了正,没吭声。

      圆脸姑娘从木架上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想出一句能接的话。

      尹老汉的婆娘叹了口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虫蛀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圆脸姑娘才闷闷地开了口:“我也好久没见着我爹了。自从变成了尸首,我隔着人堆瞧见他蹲在庙门口卖草鞋,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得跟虾米似的。”

      许老爷子把寿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我儿子上回去衙门讨说法,我在后堂听着他喊冤,嗓子都喊劈了,可师爷拿话堵他,说老爷子是自己摔死的,与衙门无关。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尹老汉的婆娘把搭在李盼春肩上的手收回来,攥了攥自己的袖口。“我家那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每天我都想绕到自家门口瞅一眼,又怕他瞧见我如今这副样子。”

      在戏楼里的每一个尸首,都对这遍地疾苦的无涯里,有着丝丝缕缕不愿舍弃的羁绊。

      “阴阳两隔,就算如今变成了尸首依旧有神识,又何故徒增伤悲,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被恩人善待已是幸事。”又有几具尸首走了进来。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阴阳两隔,如何回头?

      而温招几人,已经随着断雨钗来到了院门外。断雨钗走在最前头,她在一扇旧木门前站定,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边角卷了大半,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

      手还没碰到门环,门内便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温招脚步一顿,偏头看了断雨钗一眼。

      断雨钗的手悬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她叹了口气,随后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晾衣的竹竿上挂着几件小衣裳,风一吹便晃。哭声从东厢传出来,断雨钗三步并作两步掀了帘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床前蹲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弓得厉害,整个人几乎伏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床上躺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年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极浅,像随时会断的一口气。

      断雨钗跨过门槛时,膝弯撞在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她没管。两步并作一步抢到床前,蹲下身,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把小女孩从被褥里托起来,掌根垫着后颈,指腹贴着脊背,力道又轻又稳,像捧着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孩子轻得不像话。四五岁的骨架子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在她掌心里,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

      “娘亲回来了。”断雨钗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孩子滚烫的额头,“娘亲在这儿,不哭。”

      她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拍得极慢。那手刚才还在码头上拄着牵机伞,此刻落在孩子背上却软得像新弹的棉絮。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嘴里哼起一支调子来。

      那调子温温软软的,字句咬得含糊,听不真切,尾音往上轻轻一翘又落下来。孩子蜷在她臂弯里,小眉头拧着拧着慢慢松开了。

      老妇人从床沿直起腰来,枯瘦的手攥着前襟,浑浊眼珠在断雨钗脸上定了一定,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拿袖子反复抹眼角。

      断雨钗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哼到第二遍的时候低头把脸贴了贴孩子的发顶,又抬起来,对着孩子耳朵低声道:“娘亲方才去外头讨了药,路上耽搁了些。往后娘亲不出远门了,天天守着你,给你熬米汤,给你补衣裳,把那些窟窿全都补上。”

      孩子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断雨钗的眼眶红了一瞬。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压回去,腾出一只手来,探上孩子腕脉。

      温招立在门槛外,目光落在断雨钗手背上。牵机伞的茧子长年累月磨出来,那一截指节粗粝得像树皮。可她切脉的动作却轻得连孩子腕上那层细绒毛都没惊动。

      断雨钗收回手,把孩子往被褥里搁回去,掖了掖被角,又低头在孩子眉心亲了一下。

      这大抵便是断雨钗非要劫镖的原因吧,如若没了这笔钱,这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都是个问题。

      而这一幕,温招无疑是羡慕的,亲情依旧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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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