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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09 后会有期 ...
断雨钗把孩子安顿好,掖严了被角才直起腰来,转身朝门外走。
温招几人跟着她出来,进了西首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方桌并几条板凳,墙上悬着几张晾干的细网,桌上搁半壶凉茶几只粗瓷碗。断雨钗在板凳上坐了,把凉茶斟进碗里推到各人面前,自己端一碗没喝,只拿指腹摩挲碗沿的缺口。
“方才那孩子瞧见了,我便不兜圈子了。”她垂下眸子,神色落寞,“她爹姓周,原在渡口替人修船。我当年摆摊补网,他替我拾过一回落水的竹梭,我替他补过一回破袖口,补来补去便补到一处去了。”
她把碗搁下。
“他说要娶我,我便信了。我爹没了,就剩我跟我娘,棚子是我自个儿搭的,有人肯搭把手我便当是苍天开眼。后来生了这孩子。”
温招没插话。
断雨钗续道:“我也不知晓他是何时变的,孩子周岁那日,我攒了一篮子鸡蛋去渡口卖,回来时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米缸刮得见底,他攒着修船用的铜板一个没剩。我当他遭了贼,抱着孩子跑出门去寻,老张头吞吞吐吐告诉我,他隔三差五便去天墟岸东头那间赌坊里坐,坐一回输一回,输到没法子还便拿我攒的铜板去填。”
一滴泪水砸进了茶里,融了进去。
“我寻了赌坊,没人,寻了医馆,没人,寻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去处,都找不到他……”
李长羲气急想痛斥,被阮时逢按住了肩膀压了下来,示意让断雨钗接着说。
“打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打死,有人说他跑去了忘尘都,还有人说在第四层见过他。我不在意了,是死是活跟我和孩子都没有干系了。”
这时,温招才敲了敲桌面打断她:“孩子几时病起的?”
断雨钗道:“今年开春便咳,咳到入夏不见好。天墟岸那家医馆的大夫说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的弱症,要吃参茸养着。参茸什么价钱几位猜也猜得出。我一介摆摊补网的,把棚子拆了卖木料也凑不齐一服药钱。天墟岸就一家医馆,要排队,这眼看着就排到了,可如今家里家徒四壁……”
她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掠萤娘寻上我。我晓得劫镖是掉脑袋的买卖,可我蹲在医馆台阶上看着孩子烧得嘴唇起泡,我想掉脑袋总比看着她咽气强。”
断雨钗擦掉了眼角的晶莹,“在外我可以是劫富济贫的女侠,可我更是她的娘亲。”
话毕,屋内落针可闻,终是阮时逢率先打破了安静,“先看看掠萤娘的伤势如何吧。”
温招点了头,将锦鲤玉佩解下来托在掌心。
灵光一引,掠萤娘的身形便从玉中跌出来,软塌塌地落在石床上,周身黑雾缠得密密匝匝,连眉眼都遮了大半。
温招在石床沿坐下,三指扣上掠萤娘腕脉。
脉象浮沉有序,寸关尺三部皆在,迟数匀停,不见毒发时的促急,也不见外伤后的虚浮。
她换了只手再切一遍,指腹下血流依旧平稳,只是较常人略沉了些。
“脉象无恙。”
温招收回手,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她将咒力凝作一缕,顺着印堂探入识海。
神识触及眉心的刹那,一股蛮力攥住她整条神识,连挣都没来得及挣,整个人便被拽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得能呛进肺腑。
脚下踩的是青石板缝里嵌着暗褐污渍的庭院,假山石壁上溅着干涸的血痕,廊柱的朱漆被什么利器劈出深口,木茬翻卷。
堂屋门敞着,门槛上横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节还勾着门槛边缘,像是临死前想往外爬。
满院都是尸首。
有穿着绸衫的老者歪在花坛边,喉间一道豁口翻着白肉。有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伏在井沿上,后心插着半截断刃。更有几个年纪尚轻的仆从模样的倒在廊下,死状各异,无一闭眼。
这怕不是忘尘都的哪家修仙世家?温招心里想道。
温招扫了一眼庭院布局。正堂悬着匾额,字迹被血污糊了大半,隐约辨出一个“韩”字。院中布设合着阵法路数,假山按九宫方位堆叠,廊柱缠着灵纹,是修仙世家惯用的镇宅格局。
假山后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温招绕过假山,石缝后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氅,领口拖到地上,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两只小手。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节嵌进腮帮子里,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喉咙里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呜咽。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竟懂得在灭门血案里捂嘴求生。
温招站在她面前三步远,她没有轻举妄动,这大抵便是幼时的掠萤娘。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甲叶磕碰的响动沉稳而缓。
那孩子浑身一抖,把嘴捂得更紧,整个人往假山缝隙里缩进去半寸。
一柄长刀探进假山石缝,刀尖挑着那件大氅的后领,把孩子从缝隙里提溜了出来。孩子在半空中蹬着两条短腿,哭声终于憋不住从指缝里迸出来,细得像猫崽。
温招看着这一幕,神色不动。
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骤然一翻。
血腥气散了,代之以潮湿霉烂的臭味。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温招所处之处,是一方茅草屋外。
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
木栅栏一根挨一根钉得密实,缝隙窄得连条胳膊都伸不出来。笼里挤着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瞧着才两三岁,个个蓬头垢面,身上衣衫烂得遮不住皮肉。有的缩在角落打盹,有的贴着栅栏往外张望,还有的互相抓虱子。
温招认出了最里头那个。
那孩子比方才在假山缝里见时长了些,约莫五六岁,身上的伤比从前多了好几处。额角结着新痂,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肘弯划到腕口,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疤。她抱着膝盖坐在笼子最里头的角落,把后背抵在木栅栏上,两条腿蜷得紧,下巴搁在膝头上。
笼子外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拿草绳串铜板,一枚一枚数得仔细。
大街上熙熙攘攘,卖什么的都有,灵兽、灵石、疣斛、妇孺……
就在这时,来了一对新婚夫妇。
那对夫妇在笼前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男子穿一领靛蓝绸袍,袖口拿银线绣着云纹,腰悬一枚青玉佩,成色算不上顶好,却也是正经营生人家才戴得起的物件。女子偎在他臂弯里,鹅黄衫子衬着杏白百褶裙,鬓边簪一朵绢花,眉眼弯着,拿指尖去戳男子胸口,嗔道:“你瞧这丫头,生得倒伶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你。”
男子顺着她的话往笼里瞟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孩子身上。孩子正抱着膝盖缩着,身上那道新结痂的血痕从肘弯划到腕口,见了人也不躲,只拿眼珠定定地瞧回去。
男子笑了一声:“你喜欢便带回去。”
女子朝短褐汉子抬了抬下巴,汉子会意,草绳往桌角一搁,拿指头比了个数。
女子从荷包里拣出几枚银角子扔过去,汉子接住搁牙上咬了咬,拿戥子称过成色才点了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开了笼锁。
孩子被拽出来时两条腿打了个晃,站定了便拿袖子去蹭脸上的灰,蹭完抬头去望那对夫妇。女子拿帕子替她揩了揩额角那道痂,笑意盈盈道:“往后跟了我和老爷,有你的饱饭吃,先叫声娘亲来听。”
孩子张了张嘴,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娘亲。”
女子笑得更开了,牵起孩子的手往街东头走。
男子踱在另一侧,手搭在女子肩上,两人一路低声说笑,孩子夹在中间,仰头望了望女子弯起的眉眼,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温招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把这画面看在了眼里,眉尖不自觉地蹙了一蹙。
还没等她反应,画面再一次翻转。
柴房逼仄,四面墙拿旧砖垒的,砖缝里嵌着陈年霉斑。
墙角堆着一摞干柴,柴皮剥落得七零八落,落了满地的木屑。
窗纸破了一角,漏进来的光斜斜切在地上,照出浮尘在空气里翻搅。
那孩子缩在柴堆与墙角的夹缝里,比上回见时长了两三岁,个头窜了一截,身量还是单薄,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细瘦的腕子。
她把脸埋在膝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压着呜咽,一声一声往外挤,挤到喉头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剩鼻息里漏出来的抽噎。
门板被一脚踹开。
男子立在门槛外,靛蓝绸袍换成了灰扑扑的旧短褐,袖口磨得起毛,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变了很多,
腰间那枚青玉佩不见了,裤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头一截发黄的汗衫。面庞浮肿,眼泡耷拉着,眼底青黑一片,酒气隔着半间屋子便往人鼻子里钻。
他踉跄迈过门槛。
孩子听见动静,脊背猛地绷直,整个人往墙角缩进去半寸,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又急又碎:“爹爹……衣裳也洗好了,晾在院里……”
男子没应声,只拿浑浊眼珠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灶台上那口冷锅上。锅里空空如也,只锅底沾着一层薄薄的米汤印子,是盛粥时拿勺刮过的痕迹。
男子抬脚踹在灶台腿上,铁锅哐当翻在地上,他骂了一句脏话。
温招站在门边,看着男子跌跌撞撞往孩子跟前迈。
孩子缩得不能再缩,两只手抱着膝弯,指甲嵌进布料里,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还蓄着泪,却不敢往下掉,只拿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唇肉泛白。
男子一把攥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孩子整个人被提溜起来半寸。她嘶了一声,疼得眉头拧成死结,却没敢挣。
“饭呢?”男子把脸凑到她跟前,酒气喷了她满脸,“老子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你长着手是干什么吃的?!”
孩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家里的米就剩了一点……我实在太饿了……就吃了……”
“放屁!”男子把她往地上一搡,孩子后背撞上柴堆,干柴哗啦啦塌了半边,木屑扎进她手心里,她缩起手来搁在胸前,没敢哭出声。“怎么会没有米,昨日才讨的!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孩子把脸埋进膝弯里,肩膀一直发抖,“爹……你记错了……那是我上旬讨来的……”
男子抬脚往她肋上踹。
孩子整个人往柴堆里陷进去半尺,干柴在她身底下噼啪断成几截。她蜷成一团,两只胳膊护着脑袋,膝盖抵着胸口,脊背弓得像只被踩了的虾。男子没停脚,踹了三四下才扶着墙站定,喘着粗气拿手背蹭了一把嘴角。
“你还敢犟嘴!老子当初买你回来是干什么的?老子花银子买你,就图你端个茶递个水。如今倒好,饭做不明白,衣裳洗不明白,整天就知道缩在墙角掉泪珠子。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冲老子摇两下尾巴。”
他骂到后头嗓子劈了,酒劲顶上来,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没呕出东西,只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他拿后脑勺磕了两下墙砖,闷闷的,磕完又骂了一句,这回骂的是那女子家里的事。
“你当老子稀罕进那家门。老子当初要是知道她家那些个舅爷姨奶奶这么难缠,老子宁可打一辈子光棍。如今倒好,和离了,铺子没了,银子没了,连个后都没留下,全赖你。”他抬手指着墙角的孩子,指尖哆嗦,“老子当初要不买你,兴许还能落个清净。”
孩子把脸从膝弯里抬起来,泪珠子终于滚下来,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尖上,滴进衣领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挤出半个字。
男子骂累了,撑着墙站起来,踉跄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被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含含糊糊丢下一句:“明天再没饭吃,仔细你的皮。”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院墙一路歪斜地远了,渐渐没了动静。
柴房里只剩孩子一个人。
她蜷在塌了半边的柴堆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蹭出一手的灰。她把脸埋回膝弯里,这回没再压着,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呜呜的,闷在布料里听不真切,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平下去。
温招立在门边,垂目看着墙角那团蜷缩的灰影子,她算是看明白了,那女子家世显赫,男子便入赘了,结果男子生不了孩子,便跟女子领养了一个。
后来这事多半是被女子家里的人发现,随后两人被迫和离,男子便把这一切罪过算在了掠萤娘头上。
画面再次翻转,温招深处一间茅草屋,茅草屋内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男人,他仰面躺着,颧骨高耸如坟丘,两颊凹陷下去,把一张脸衬得嶙峋可怖。他嘴角歪斜,涎水从唇缝里淌出来,洇湿了枕席,肋骨根根分明地顶着皮肉,随呼吸一鼓一陷。
气若游丝。
而孩子已经转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掠萤娘立在床前,手里攥着一床旧棉被。
她低头看着这张脸。男人的眼皮耷拉着,偶尔掀开一条缝,浑浊眼珠无神地转两转,又阖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大约是骂人的话。
掠萤娘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淡淡,“爹,还认得我么?”
男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爹。”
男人的眼珠子这才慢吞吞地转过来,浑浊焦点落在她面上,转了两转,没认出人,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
掠萤娘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但依旧平静。
她往前迈了一步。
“您想不想娘亲?”
男人没理她。
“当年买我的钱,真的是您付的吗?”她的声音不带起伏。
她与她小时候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自始至终,她的眸子都是极好看的。
不一样的是,这时的她眼底褪去了昔日的恐惧,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缕缕星光。
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让她滚。
掠萤娘没滚。
她把手里的棉被抖开,被面一展,哗啦一声响。
男人听见动静,这才把眼睁开。浑浊眼珠转了两转,落在她手里那床棉被上,又落到她面上,终于认出了人。
“你……你要干啥?”
掠萤娘没有答他。
她弯腰把棉被往男人脸上罩。
男人猛地睁大眼,两只手胡乱抓挠,指甲抠进被面布料里,撕出几道口子。他腿脚乱蹬,石床沿被他蹬得吱吱响。掠萤娘整个人扑上去,隔着棉被拿膝盖顶住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按住被角往枕头方向摁。
男人的手从被面底下伸出来,揪住她一根发辫,扯得她头皮发麻。她没松手,咬着牙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另一只手把枕头抽出来往被面上一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棉被底下传来闷沉的呜咽声,越来越弱。
男人揪她辫子的手先松了劲,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滑,最后攥不住了,啪地落在床沿上,指尖抽了两抽,不动了。
掠萤娘没有立刻松手。
她又摁了好一会儿,直到棉被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连喘气声都听不见,才慢慢把枕头抽出来,把被角掀开一条缝。
男人仰面躺着,嘴巴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眼珠往外鼓着,脸涨成青紫色。
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
死了。
掠萤娘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很奇怪。
这一刻在她的脑海里曾经幻想过无数遍。
五岁那年缩在柴堆里挨打的时候就想过,七岁那年被踹出半里地的时候也想过,十岁那年缝被子缝到半夜冻得手抖的时候还在想。每一回都想得咬牙切齿,想得浑身发抖,想着等哪一天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人碎尸万段。
如今真做完了,怎么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跟小时候挨完打一个姿势。可是这回没人拿脚踹她了,也没人骂她是赔钱货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她忽然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了。
前十五年她活着就为一件事,就是等长大了把这人弄死。如今事办完了,往后呢?往后干什么?
她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想起来了,她是韩家人,她还有仇没报,她还有恨,还有人能恨。
她要去忘尘都,去忘尘都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
之后的画面接连翻转,从她替人捉奸,到她替夫杀妻,再到拐卖小孩……
桩桩件件,坠入了温招的眼眸之中,确实坐实了江湖上的评价。
只要有钱,她掠萤娘都干。
画面翻转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
一只赤蝶凭空出现,掠来时快得像一道烧着的线,尾翼拖出一缕金粉,落在温招面前三寸处便散了形,重新聚成个人。
男人立在虚空里,一身广袖长衫从赤红晕向鎏金,衣料薄得能透见身后白茫茫的底子。白发松松挽着,余下的散在肩背,发间缀的赤焰蝶形饰片随他偏头的动作晃了一晃。耳上悬的蝶翼玉坠叮了一声,脆生生的。他生得清隽柔雅,冷白皮色,眉眼皆淡,偏偏瞳仁是灼人的金,额间一点赤红花钿压着那点邪气。
他打量温招时金瞳里闪过一丝恍惚,他下意识觉得温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很快又回神。
“没想到真叫你闯进来了。”他唇角弯了弯,“不错。来吧,打一架。”
温招遥昀已在掌中,钺刃横在身前。这人来得蹊跷,掠萤娘识海里凭空冒出来一个活人,开口便是要打架,这场景怎么跟在阮时逢识海那次那么像?
“敢问阁下是何人?”她问,“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男人没答这话。他抬手一扬,袖口翻卷间涌出数十只赤蝶,蝶翼振得极快,嗡嗡声聚成一片细密的风。蝶群在半空拐了个弯,兜头朝温招罩下来,每一只蝶腹里都裹着一团咒力,撞上便是皮开肉绽。
温招侧身避开当头那群,遥昀翻转削向右侧扑来的几只。钺刃切进蝶翅的触感轻得诡异,像划破一片片烧着的纸。蝶尸散成火星落在她袖口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男人趁她削蝶的空当抢到近前,左手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咽喉。指风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与他身上那股子风流做派全然不符。
温招偏头避让,他指尖擦着她颈侧掠过,灼出一线浅红。
“躲得倒快。”男人笑了一声,撤步退开半步。
温招没接话。遥昀横削他腰肋,他侧身让过,右掌顺势拍向温招肩头。掌风携着赤蝶群的余温,扑在面上像被热炭燎了一下。
这是在掠萤娘的识海里,穷奇他们都在外面进不来。
温招抬手,遥昀在掌中翻了个转。钺刃映着虚空白芒,她开口念了一声:“九渡诀第二式,钺噬。”
阴气自刃身漫出,缠裹遥昀如墨汁浸水,一缕缕攀上锋口,将银亮刃面吞成乌沉沉暗色。
钺柄握在掌中,阴寒顺着经脉往腕骨里钻,这东西沾上便蚀魂腐骨。
她提钺掠出,刃锋破空声极细,像裁纸刀划过绸面。
男人侧身让过第一击。
钺刃贴着他腰肋掠过,削下一片衣角,那片广袖落地便散成赤蝶碎屑,火星似的扬了一地。
温招手腕一翻,钺刃回削他颈侧。
男人低头避过,身形飘开半丈。
十余招下来,他始终只躲不攻。温招每一钺都挟着阴毒,刃锋离他总差着半寸。他退得从容,甚至偏头去看她出招路数,金瞳里那点打量多过迎敌。
“就这些?”他侧身让过一记斜劈,腔调带着点戏谑,似是想看看温招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温招不答。
遥昀再攻三招,刃刃落空。
咒力打不着,就用灵力。
她收钺撤步,将遥昀归入腰侧,两手翻腕结印。灵力自丹田涌入掌心,黑焰自指尖窜起,腾地涨至半尺,焰心幽蓝,焰边乌沉,舔着她掌缘却不灼皮肉。
男人看见那团黑焰,金瞳骤然一缩。
温招推掌,黑焰脱手化作一道乌光直取他面门。男人抬臂去挡,袖口翻卷间赤蝶聚成一面薄盾。黑焰撞上蝶盾的那一刹,乌光渗进蝶翼缝隙,蝶盾像宣纸吸墨般将整团黑焰吞了进去,赤红蝶翼上浮出一层暗蓝纹路。
男人低头看自己袖口。蝶盾重化赤蝶四散,可他右臂自袖口至指根浮着一层极淡的乌光,像有墨渗进皮肉底下缓缓流动。
温招也看见了。
她这一掌用了八分力,黑焰离手便该炸开,至少也该燎焦他半幅衣袖。
那团火进了他身子,连个响都没听见。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自重生起,除了那黑袍人,温招还没在旁人那里吃过瘪。
两人都很不解。
男人抬起右臂翻转手腕,看了看掌心。他握了握拳,指节响了两声,那层乌光便淡了几分。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金瞳从右臂移向温招面上,“是什么?为什么能融进我的身体?”
“你问我?我哪知道?”温招坦诚的摊开了手,她倒是难得没有恶趣味的编个幌子吓他。
男子哼笑一声,眉宇间那点凝起来的正经登时散了,唇角弯回原先那副风流模样,眼尾上挑的弧度和缓下来,连广袖垂落的姿态都松泛了三分。
“既如此,小友,我们后会有期。”他偏了偏头,耳上蝶翼玉坠叮的一声轻响,金瞳里的探究悉数敛尽,复又变作初照面时那副闲散做派,“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再见。”
话音未落,袖口一抖,周身化开数十只赤蝶,蝶翼翻飞间金粉簌簌洒落,虚空白茫茫一片被蝶群搅出团团暖色,旋即便连人带蝶散了个干净,只剩那声“后会有期”在识海里荡了两荡。
温招只觉脚下一空,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蛮力从掠萤娘识海里抛了出去。
再睁眼时,四张脸围成一圈,探得一个比一个近。
阮时逢蹲在床沿最跟前,一只手还攥着她腕子,指节绷得发白。见她眼皮掀开,他腾地直起腰,抄起旁边搁着的粗瓷碗凑到她嘴边,碗沿抵着下唇,温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她衣襟上。
“先喝一口。”
温招就着他手抿了两口,温吞水下肚,喉间那股被识海挤出来的滞涩才松快些。阮时逢拿袖口替她蹭了蹭下巴上的水渍,他眼眶还红着,他替温招捋了捋脸颊一旁的发丝。
“你方才往那儿一坐,探了脉就直挺挺倒下来,叫都叫不醒。”李长羲挤在阮时逢肩头,嗓门亮堂堂的,虎牙咬着下唇,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急色,“可把我们吓坏了。”
老周头立在床尾,花白鬓角汗津津的,见她醒了才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老汉这心口从方才就蹦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好歹是缓过来了。”
断雨钗立在另一侧,手里攥着半截拧过的湿帕子,没往温招面上凑,只不声不响地搁到床沿边。
“掠萤娘应当很快就能醒了。”温招揉了揉太阳穴。
天墟岸的河风吹进了屋内,温招几人折腾了一天也该休息了,然而隍硝窟外的东郊便没这样的静谧可以享受了。
竹屋临溪而建,檐角压着半片旧瓦,风过时瓦缝里的草茎簌簌作响。溪水在竹林里已然结冰,但依旧清晰见底。
红衣男人重新睁开眼,他落了子,白棋磕在竹盘上,清清脆脆一声响。
对面无人,竹盘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杯沿凝着褐色茶渍,显然是续过多回忘了喝。他支着下颌,广袖垂落竹凳边沿,袖口那圈鎏金纹路泛着暗光。金瞳半阖,目光定在盘面那处劫争上,黑白纠缠成一片,落哪边都是半步死活。
竹扉被人从外头撞开,门板磕在竹墙上弹了一弹。
来人跑得发冠歪斜,额上汗珠子淌进衣领也顾不上抹,一脚踩在门槛缝里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张口便是火急火燎的一句:“大人!契丹那趟镖叫人劫了!”
红衣男人没抬眼,修长指节从棋奁里又拈起一枚白子,对着光看了看,落在盘角。
来人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急得直跺脚,声调又拔高几分:“还有您布在镖上的那道陷阱,新师爷没拿铁尺绕三圈!他们的人中招了!”
红衣男人将手中白子往棋奁里一丢,子粒撞着木壁哗啦一响。他单手支着额角,指节抵在眉心揉了两揉,阖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蠢货。”
来人一愣。
“那不是新师爷。”红衣男人睁开眼,金瞳里映着竹扉外淌进来的溪光,凉浸浸的,“那是劫镖人,等你们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来人脸色刷地白了三分。
“滚出去。”
来人脚底抹油往外退,退到门槛处又硬生生刹住,扭过头来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那咱们还追不追?”
红衣男人重新从棋奁里摸出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个圈,金瞳落回盘面那处劫争上,语调散漫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滚。”
来人连声应下,转身跑没了影。竹扉在风里晃了两晃,吱呀一声合拢,溪水声重新漫上来,盖过了远去的脚步声。
红衣男人低头看着盘面。白子那步落定之后,黑棋整条大龙便只剩半口气。他拈起黑子往盘边一搁,投子认负,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散漫里掺了点意味不明的寡淡。
“有意思。”
他抬手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金瞳半阖着望向竹扉外头的月光。
阿娣带着笑脸娃娃面具,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桌案对面拄着下巴,故作天真道:“见到了?那可是温韫的心尖尖,你别乱动。”
红衣男人哼笑了一声,“哼,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他这个姐姐,我确实很感兴趣。”
“话说,主上还不打算告诉他,他阿姐没死?”红衣男人瞥了一眼阿娣。
阿娣闻言也不说话。
“天凉,小丫头多穿点。”红衣男人随后嘱咐了一句。
寒竹疏立,风过叶梢只余轻响,四下只剩下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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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