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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107 寿楼苦河 ...

  •   无涯里没有日光,天墟岸的晨昏只凭河面水汽浓淡来辨。温招三人穿巷过桥时,河风里裹着薄薄一层凉意,渡口石阶上已经蹲了七八个等船的客商,包袱搁在脚边,正拿干粮就着河水往下咽。

      老周头的船泊在最外侧那根木桩旁,竹篙斜搭在船篷上,他蹲在船头拿块磨石修篙尖,磨石蹭过竹节的声响粗粝匀停。听见脚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面上扫了一圈,又在李长羲脸上停了停,磨石搁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三位来得早。”

      温招也不啰嗦,直接将那纸条递给了老周头。

      老周头凝眸看了几秒,“事不宜迟。”

      四人沿河岸往戏楼方向走,离戏楼还有两条巷子远时,人声便已经漫过来了,密密匝匝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稠粥。

      老周头拄着竹篙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竹篙点地的节奏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偏头往巷口瞅了一眼,眉梢拧起来。

      “这个时辰便围成这样,今日的戏怕是不寻常。”

      巷口已经堵得严实了。卖糖糕的摊子被挤到了墙根,摊主举着竹夹子护住铁锅,嘴里喊着“莫挤莫挤,油溅身上莫怪我”。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糖人,又被后头的大人一把拽回去。前头有人搬了条凳,凳脚踩在湿泥地上陷下去半寸,索性就那么在泥里扎了根。

      阮时逢收了折扇,偏头朝李长羲使了个眼色。

      “少侠,你那身量好钻,去探探今日演的是哪一出。”

      李长羲应了一声,侧身往人堆里一挤,身形灵活得像条游鱼,三两下便没了踪影。不多时他从人缝里钻回来,额角蹭了一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木兰诗》。”他喘匀了气,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今日演的是木兰从军,难怪姑娘们都出动了。天墟岸的年轻女子平日哪敢这般抛头露面,今日倒好,十成里倒有六成是来看木兰的。”

      温招顺着他方才挤过的缝隙望去,果然见戏楼前的长凳上坐了不少年轻女子,有的梳着未嫁的发式,有的裹着素净的帕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眼珠子却都盯着戏台上那面尚未掀开的白幕。有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柄木刀,刀身粗糙,显然是自家削的,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被旁边的同伴笑着按下去。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巷口,浑浊的眼珠扫过那些姑娘们的脸,感慨道:“无涯里的女子哪个不想做木兰。忘尘都的仙长们御剑飞天的传闻,传到无涯里都成了仙话。这些丫头们听多了,便觉得自己也能提剑上阵,做个女侠。戏楼年年演木兰,年年满座。”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圈,唇角勾起来。

      温招右眼皮跳了跳。

      那日女尸冲她咧嘴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里,颧骨上那枚暗红胎记、掰断颈骨时那声裂帛般的脆响,连同胭脂描就的唇线向上扯出的弧度,一并涌上来。她按了按眼皮,指腹下跳得愈发厉害。

      “我自己去后台看看。”她开口,声音压得稳。

      阮时逢折扇一顿,偏头看她,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一同去。”

      “你留在外头盯着。”温招朝戏楼檐下那排攒动的人头抬了抬下巴,“今日看客里头女子占了大半,散场时若有人动手脚,外头得有人接应。”

      阮时逢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回去,扇面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笑的眼。“行,听你的。若是半炷香不见你出来,我便拆了这戏楼。”

      温招没理会他这番浑话,转身绕向戏楼外侧。老周头拄着竹篙跟了两步,被她抬手止住,便停在巷口,竹篙往地上一顿,那声闷响里带着几分不放心。

      戏楼外墙以青砖垒就,年头久了砖面泛出碱白,墙根生着一溜暗绿苔藓。后门是扇包铁皮的厚木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里头有人声走动,听不真切。

      温招足尖在墙根砖缝上一借力,身形拔起,右手扣住墙头瓦当,轻轻一翻便落进了后院。靴底踩在湿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后院比前堂逼仄许多,几口旧木箱靠墙码着,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晾杆上挂着几件半旧的戏服,水袖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靠墙一架竹梯通向上头,梯脚缠着粗麻绳,麻绳被磨得起了毛。

      温招矮身穿过晾杆下那排戏服,往院子更深处走。

      后院还有一进,比外头那间更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扣锈得发黑,却没锁死,只虚虚搭在门鼻儿上。她伸手一拨,铜锁应声而落,门板向内荡开。

      一股樟脑混着陈年布帛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屋子极大,比前堂还阔出两丈。四面墙上钉着粗木横杆,一层一层往上摞,每层横杆上都挂满了寿衣。

      寿衣有大有小,有男式有女式,颜色花花绿绿,朱红靛蓝赭黄墨绿,全是给死人穿的料子。

      衣架做得也怪,拿竹篾扎成人形骨架,肩是肩腰是腰,外头罩上寿衣,一眼望过去,满屋子站满了人。

      左一列右一列,密密匝匝排到屋子尽头,足有百十件。

      温招在门槛内站定,后脊梁窜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些寿衣人架立在昏光里,袖子垂着,衣摆拖着地,领口空荡荡的,偏偏肩线撑得笔直,像随时会转过头来。

      她吸了口气,抬步往里走。

      第一列寿衣擦着她左肩过去,朱红缎面上的团寿纹蹭到手臂,布料粗硬挺括,是浆过的。第二列靛蓝底暗花纱,袖口镶着黑缎边,衣架竹篾从袖口里支棱出半寸。第三列赭黄妆花缎,胸前绣着五福捧寿,金线在暗处也泛着微光。

      温招一行一行往里踱,靴底蹭着青砖地面,声响闷沉沉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樟脑丸在衣料里滚动的细响,还有头顶不知哪处梁木受压发出的一声吱呀。

      越往里走,寿衣的颜色越深。

      朱红靛蓝赭黄渐渐过渡到墨绿藏青玄黑,衣料也从缎面变成暗纹绸和素绢。最里头那一排全是玄黑素绢寿衣,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连衣架都用黑布缠了,立在暗处像一排无头的影子。

      温招站在这排玄黑寿衣前头,后颈汗毛根根立起。

      她转身往回走,打算从另一侧绕出去。走道窄,两侧寿衣的袖子几乎擦着肩膀,她偏着头避开那些垂下来的袖管。

      走到左侧第三列时,温招忽然停住脚。

      对面那一排寿衣的缝隙之间,就在两件玄黑素绢寿衣的中间,冒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比她矮了半尺,从寿衣袖管的间隙里探出来,直勾勾盯着她。面色蜡黄如陈年草纸,颧骨上两团胭脂红得发暗,像拿陈血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缩成针尖大的黑点。嘴唇抹着朱砂,嘴角往两边扯开,扯到耳根,露出上下两排黄牙。那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一动不动。

      温招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那张脸既不眨也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就这么隔着两排寿衣的缝隙直勾勾望着她,嘴角咧着,黄牙露着。

      温招退后半步,后背撞上身后那件朱红寿衣,衣架晃了两晃。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摸上腰间遥昀,钺柄入手冰凉。

      “哪路货色,滚出来。”

      那张脸没有动。

      温招手腕一翻,遥昀出鞘三寸,寒光闪过玄黑寿衣的缝隙。那张脸还在原处,嘴角的笑纹丝没变。

      温招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实青砖。她左手拨开面前两件玄黑寿衣的袖子,右手遥昀横在身前。

      寿衣袖管被拨开,后面空空荡荡。

      温招眉头锁死。

      她侧身绕到对面那排寿衣后头,走道里只有衣架和寿衣,地上干净得连脚印都没有。

      那张脸没了。

      温招立在对面那排寿衣跟前,上下扫了一遍。玄黑素绢寿衣一件挨着一件,衣架竹篾撑得笔直,袖子垂得齐整,跟方才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最边上那件寿衣的袖子掀开。

      后头是青砖墙。

      再掀一件。

      还是墙。

      温招连着掀了七八件玄黑寿衣的袖子,后头全是实的。她退到走道中央,抬头扫了一圈。

      满屋子寿衣静静立着,朱红靛蓝赭黄墨绿藏青玄黑,一层一层往上摞到梁顶。那些竹篾衣架撑在寿衣里头,领口袖口支棱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满屋袖子轻轻晃荡。

      温招攥着遥昀的手没松。

      方才那张脸就在对面那排寿衣的缝隙里,她亲眼瞧见了。那张咧到耳根的嘴,那排黄牙,那双针尖大的黑点瞳仁。

      温招在走道中央立了片刻,她攥着遥昀的掌心微微发紧,索性松了手指,将钺刃退回鞘中。

      酉时将至,与其在这满屋子死人衣裳里耗神,不如先出去同阮时逢会合。掠萤娘那张字条上写得分明,皮影戏台,酉时三刻。

      温招不再耽搁,沿原路退到后院,足尖在墙根砖缝上一借力便翻了出去。巷子里河风一吹,后背那层薄汗凉下来,她才觉出方才在那屋里绷得有多紧。

      她绕回戏楼正门时,外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后排站着的人踮着脚往前探,肩膀挨着肩膀,连个插足的缝隙都寻不着。有个矮个子汉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嘴里骂骂咧咧:“挤什么挤,皮影还没出来呢,先挤掉老子一只鞋。”

      温招扫了一眼,顺着墙根那排旧木桩绕到西侧,寻着一处檐角矮檐翻了进去,落在戏楼西墙根下。这里离台子近,人却稀些,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墙头晃腿,手里攥着糖葫芦。

      阮时逢果然已经占了一处好位置。戏台正前方偏左,三排长凳后头立着一根旧廊柱,柱身漆皮剥落了大半,刚好容一人侧身倚靠。他斜倚着廊柱,折扇半展遮在胸前,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台面上,耳朵却竖着,半点没闲着。

      李长羲蹲在他脚边那条长凳上,靴底踩着凳沿,身形压得极低,肩头金乌落在廊柱顶端的榫头上,爪子扣着木缝,脑袋朝台面歪着。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廊柱后头,背靠柱子,浑浊的眼珠半阖着,像是打盹。

      温招侧身挤到廊柱边,阮时逢余光扫见她的衣角,扇面往下压了压,偏过头来。

      “脸都白了。”他声音压得低,扇骨在掌心敲了一记,“里头出了什么事?”

      “回去再说。”温招靠在廊柱另一侧,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台面,“掠萤娘可露了面?”

      “还没。”阮时逢扇面一收,朝台子东侧那排垂挂的旧帘幔抬了抬下巴,“台下人多,帘后头却静得很,除了搬偶的伙计,没见旁人进出。”

      当啷一声脆响,铜锣敲在台面侧沿,满场喧嚷应声矮下去三分。

      白幕从台顶垂落,灯影从幕后透上来,将幕布照得温润如玉。皮影人偶自幕侧滑入,一只素手挑着竹签,先出来的是个素衣女子,端坐织机前,指间捻着线梭,头微微低着。

      幕后唱腔起,嗓音尖细婉转,尾音拖得悠长。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那皮影女子指间线梭一递一收,肩背微伏,竟把机杼劳作的疲态演得丝丝入扣。台下有妇人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你看她织布的样子,与咱们天墟岸织席的也差不离”。

      鼓点密了两记,又一个皮影人偶上场,矮身缩脖,作老翁状,胡须拖到胸口,佝着背走到织机旁,指间捧着一卷黄纸。

      幕后声腔一转,换作老生喉音。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老翁皮影将黄纸往织机上一摊,双肩塌下去,那副颓唐模样惹得台下几个老汉跟着叹了口气。前排有个拄拐的老头拿拐杖头点了点地,冲旁边后生道:“我当年接到征丁令的时候,跟你爷爷也是这般,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鼓点骤急。素衣皮影直起身来,扭头看向老翁,幕后唱腔拔高。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那素衣皮影忽然将手中线梭往机上一拍,起身迈步,步子比方才阔出许多。竹签一挑,人偶在幕上原地旋了半圈,素衣下摆甩开一道弧线,旋到一半时另一只手已然探出,从老翁手中抽出那卷黄纸。

      台下有个杏衫姑娘攥紧了手里的木刀,刀尖在凳沿上磕了一下,自己惊了一跳,赶紧拿袖子掩住。

      灯影一暗,素衣皮影退入幕后。再出来时,人偶身上那件素衣已然换作玄色短褐,袖口扎紧,腰间勒着宽带。发髻拆了,改作男子束发,额前勒一条黑帕。人偶手中多了一柄木刀,刀身细长,起落时带起风声。

      幕后唱腔激越如裂帛。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四市连唱,每一句幕后便换一件道具。先是马头从幕侧探出来,鬃毛拿墨染过,一抖缰绳便昂首嘶鸣。再是鞍鞯铺上马背,辔头套上马嘴,长鞭从人偶手中甩出,鞭梢在幕布上抽出一记脆响。

      温招这时突然发问,“这戏楼是谁的?”

      李长羲蹲在凳沿上偏过头来,金乌在他肩头扑了扑翅。“这戏楼有些年头了,无涯里的人都说,戏楼里只住着一位影牵翁。”

      老周头半阖的眼皮掀起来,竹篙在廊柱上轻磕一下。“老汉撑船这些年,听坐船的客商提过几句。说此人男腔女腔皆能一人唱全,整座戏楼从前台到幕后只他一人操持,搬偶、挑签、敲锣、打鼓,全在一双手里。几十年了,没人见过他真容,也没人说得清他是男是女。”

      阮时逢扇骨在掌心转了一圈,扇面半掩,嗓音压得极轻。“一人操持整座戏楼?搬偶挑签是手上功夫,敲锣打鼓是脚下节拍,唱腔换嗓是喉间本事。这三样同时做,寻常人分身乏术。”

      老周头点了点竹篙。“还听说此人以牵机线为兵器。老汉不曾亲眼见过,只听人说那线细如蛛丝,崩直了能切喉断腕,缠上脖颈一收便是一条人命。戏楼里唱了几十年的木兰,看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没人敢在戏楼里闹事。”

      温招目光从台面收回,落到廊柱后头。

      也就在这时,掠萤娘和断雨钗正从西侧檐角下穿过来。

      掠萤娘走在头里,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垂着,掌心扣着三枚飞镖,镖尖朝内,镖尾冲外,步子迈得散漫,那三枚飞镖在她指间转来转去,跟玩儿似的。断雨钗跟在她半步之后,机关伞收拢了挂在肘弯,伞面素白,没沾半点灰尘。

      两人挤到廊柱后头站定。掠萤娘拿眼梢扫了一圈周遭攒动的人头,随后偏头看向温招,低声“可找着秘宝了?”

      温招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袋细米菊花籽,托在掌心。

      掠萤娘垂目瞧了一眼,眉梢挑起来。她没伸手去接,只拿指节在那粗麻布口袋上轻轻磕了一下。

      “就这个?”

      温招没答话。

      掠萤娘将指间那三枚飞镖收回袖中,两手抄在胸前,身子往廊柱上一靠,嘴角牵了牵:“我掠萤娘在窟里摸爬这些年,搬过的金山银山堆起来能填平半条暗河。一包花籽……”她顿了顿,摆了摆手,眼珠子转了一圈,“收起来收起来,莫要污了我的眼。金银细软我尚且挑挑拣拣,这玩意儿我留着能作甚,种在地里长出一窝死人骨头来?”

      断雨钗立在她身侧,伞柄在肘弯里转了半圈,声音比掠萤娘轻出许多,尾音带着些微的柔:“你少说两句。人家姑娘从分庙里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到你嘴里倒成了破铜烂铁。”

      掠萤娘偏头看她,嗤了一声。

      断雨钗没再理她,朝温招微微颔首,面上那点温婉神色不似作伪:“姑娘莫往心里去。”

      掠萤娘将三枚飞镖在指间转了半圈,镖尾冲外,镖尖朝掌,收进袖中时没发出半点铁器相碰的声响。她偏头朝河面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台下看客的叫好声里,几不可辨。

      “今夜番子们便来送镖。走的是苦河,旧码头卸货,衙门的新师爷带人接应。”

      温招眉心微动。“苦河?”

      掠萤娘拿眼梢瞟了她一下,嘴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逐沤子撑了大半辈子船的那条河,平日里渡人载货,水面上漂着菜叶子烂草鞋。到了夜里换了番子使,便叫苦河。名儿是番子那边起的,说是无涯里的人,个个都苦。”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廊柱后头,他一拍脑袋,“诶呦,怎么把这事忘告诉你们了,平日里靠岸的那条河就是苦河。”

      温招点了点头,将掌心里那袋花籽收回怀中,粗麻布口扎紧,塞进衣襟内侧。

      “番子把货搁在旧码头便走。”掠萤娘将袖口拢了拢,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接应的是衙门的人,新师爷姓什么我懒得记,左右是个贪字刻在脑门上的货色。他带七八个皂衣,亥时正到码头,点数验货,交割银钱。咱们只消在他们到之前把码头清了,换上官兵的行头等着,番子来了照单全收。”

      断雨钗立在掠萤娘身侧,声音比掠萤娘轻出许多。“番子那边还有暗语。”

      “暗语?”温招偏头看她。

      “番子头一句问‘水里几时涨’,接应的人答‘苦河不涨只落’。”掠萤娘接得极快,像背熟了的,“第二句番子问‘货往哪处搁’,答‘衙门后堂有秤’。答对了番子便卸货,答错了他们掉头便走,连影子都不留。”

      阮时逢折扇半掩着下半张脸,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闷在扇面后头。“这暗语倒是利索。可番子若是见码头换了生面孔,心里不犯疑?”

      掠萤娘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生意人掂量货色的精明。“这就是我们俩费劲杀师爷的目的,他们那边已经与契丹说好了,今日来的是新师爷,至于长什么样,番子们尚且不知,我们只要穿着皂衣,腰里别着铁尺,站在码头上把暗语对上了,番子只管卸货走人。”

      李长羲蹲在长凳上,靴底踩着凳沿,金乌落在廊柱榫头上拿喙理翅膀。他偏过头来,虎牙微微露着,眼底那点少年人的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七八个皂衣,咱们六个人,摸黑下手不难。”

      六人说干就干。

      丑时的更鼓自天墟岸渡口方向传来,闷沉沉敲过三响,苦河水面浮着薄雾,旧码头的木桩浸在暗处只露出半截桩头。温招一行人贴着河岸矮墙摸过来时,码头上已经点了两盏风灯,灯芯捻得短,光晕只罩住脚边三尺。

      新师爷立在栈桥最外头那根木桩旁,皂衣袍角掖在腰带里,手里攥着本簿册,正与身边几个皂衣兵士说笑。他嗓门不小,隔着半条河便能听见。

      “交割完了你几个跟我去后巷,昨儿我看中两个浆洗的民女,嫩得很。”

      旁边一个瘦长脸皂衣兵士拿肩碰了碰他,压着嗓子笑:“师爷先挑,剩下的弟兄们分。”

      另几个跟着哄笑,有人已经在搓手,有人拿铁尺在掌心拍了两下,当啷当啷响。

      李长羲伏在码头东侧的货箱后头,三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他弓开七分,箭尖从货箱缝隙里探出去,算的是风灯照不见的暗角。金乌蹲在他肩头,喙尖蹭了蹭他耳廓,他偏头避了避,没出声。

      三箭齐发。

      弦声绷得极短,箭矢破空时只余一线细响。第一箭穿透瘦长脸皂衣兵士的眉心,箭簇从后脑透出来,那人脸上笑模样还没收干净便直挺挺往后栽。第二箭钉入搓手那人的印堂,他正张嘴要接师爷的话,箭从口入从颈后出,喉间咕噜一声便没了动静。第三箭擦着新师爷耳边过去,正中他身后那个拿铁尺拍掌的皂衣兵士,箭矢贯颅而出,铁尺脱手砸在栈桥木板上。

      新师爷一愣,转头看见身后人倒下去,簿册从手里滑脱。他张嘴要喊,掠萤娘从矮墙后头探出半截身子,腕子一抖,飞镖出手。镖走直线,镖尾三棱刃在风灯下闪了一瞬,没入新师爷喉结正下方。他双手捂住脖颈,血从指缝里往外滋,整个人蜷在栈桥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剩下三个皂衣兵士炸了窝。一个转身往河里跳,被阮时逢甩手掷出的铜钱钉在太阳穴上,钱缘切入颅骨三分,那人栽进浅水时脑浆已经混了血水洇开。另一个拔腿往岸上跑,断雨钗臂弯里牵机伞一抖,伞骨张开半幅,三枚伞骨尖端弹射而出,分上中下三路钉入那人后脊,他往前扑倒时伞骨上的倒刺还在皮肉里绞了半圈。最后一个皂衣兵士吓得瘫在栈桥上,手脚并用地往风灯底下爬,李长羲不紧不慢搭上第四支箭,弓弦拉满又松,箭矢从那人后颈贯入,把他钉在了栈桥木板的缝隙里。

      从第一箭到最后一箭落定,前后不过十来息的功夫。

      苦河水面连波纹都没起几圈,风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稳当。血腥气混着河风里的水腥漫开来,栈桥木板上洇开几滩暗红,顺着板缝往河里滴。

      掠萤娘收了飞镖,从矮墙后头绕出来,拿靴尖拨了拨新师爷的尸首,弯下腰把那本簿册捡起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封面的血渍。

      “簿子还是新的,连墨都没干透。”她翻开看了两页,嗤了一声,“后头还记着上回分赃的账,新师爷倒是个勤快人。”

      断雨钗收了牵机伞,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俯身将伞骨尖端的血渍逐一拭净,帕子叠了两折收进袖中。她直起身时看见老周头正拿竹篙把河里的尸首往栈桥底下拨,便走过去搭了把手。

      老周头偏头看她一眼,手里竹篙没停:“这些尸首搁在明面上不好,老汉把他们拢到栈桥底下沉了,等天亮水一冲便没了影。”

      断雨钗点了下头,没多话。

      温招抬手制止,“慢着。”

      “奇奇、餮餮、沌沌,开饭了。”

      话音落,三个巴掌大的小兽凭空出现在地面,穷奇和饕餮还没睡醒,但干饭非常积极。

      “饭饭……”穷奇迷迷糊糊的甩了甩脑袋,但在看到满地尸体的一瞬间,眼睛“腾”一下的亮了起来。

      下一秒,三只小兽蜂拥而上。

      一口一个,甚至因为“分赃不均”穷奇和饕餮差点打了起来,混沌则是稳重了许多,吃了两个就转回温招的神识里了。

      “三秒钟解决,不然谁都别吃了。”

      温招恨铁不成钢的咬着牙,露出了一个具有威胁性的笑容。

      趁着穷奇分神,饕餮一口就吞了最后一具尸体,率先钻回了遥昀,穷奇气的直跺脚,随后钻进遥昀和饕餮打了起来。

      这可给除了阮时逢之外的四人惊奇的够呛。

      李长羲头一个从货箱后头蹦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招跟前,蹲下身拿指节去戳穷奇方才蹲过的泥地,泥面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阮姑娘,方才那三个奶团子呢?”

      他仰起脸,虎牙龇着,眼珠子亮得跟撞见天塌了似的。

      “钻回去了。”

      李长羲站起来,绕着温招转了半圈,目光从她的袖口,又从看回脸上。

      “钻哪里去了?”

      “识海。”

      “它们听你使唤?”

      “嗯。”

      李长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方才那些尸首,全让它们嚼了?”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嚼了。骨渣都没剩。”

      李长羲倒抽一口凉气,抽到一半自己又憋回去了。他搓了搓手,两只脚在原地倒腾了两下,想再问又怕问了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以后慢慢给你讲。”温招察觉到了少年的窘迫。

      断雨钗和掠萤娘相视一眼,对温招添了几分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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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