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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106 长羲盼春 ...
随后李奶奶顺着谢轻言的身后望去,浑浊的眼珠在温招面上停了片刻,又在阮时逢脸上转了一圈。
“这两位是?”
谢轻言侧身让出半步,将阮时逢让到李奶奶跟前。
“奶奶,这位是阮兄,孙儿在大钰城的挚友,也是知己。当年孙儿初入仕途,处处碰壁,多亏阮兄提点才在朝堂站稳脚步。”
李奶奶重新将阮时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随后慈祥对着阮时逢道:“多谢公子照拂阿言,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阮时逢收起折扇,拱手一揖,腰弯得极深,姿态端方,与平日那副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奶奶严重了,晚辈与轻言志趣相投,轻言本就出色。”
李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后她转身又去看温招。
温招立在阮时逢身侧。
“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阮姑娘,是阮兄的表妹,多亏了阮姑娘,才把阿姐从冯七爷那里救出来。”谢轻言回眸望向温招,他此刻的神情除了感激,还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情愫。
温招没看谢轻言,她抿着唇,觉得好笑,谢轻言不提,她都快忘了她自己自称阮时逢的远房表妹了……
“恩人啊,多谢姑娘!”李奶奶闻言顿时感激的上前想拉住温招的手,但她怕温招嫌弃,手又顿在了半空。
温招顺势牵住了李奶奶的手,“奶奶客气了,分内之事,不必道谢。”
就在这时,李奶奶的手在温招掌心里一沉,整个人便往前栽了半寸。
温招托住她臂弯,另一手扶上后背,将人稳稳架住。李奶奶喉间滚出一阵闷咳,肩头耸了两下,一口暗红的血便从唇缝里溢出来,落在靛蓝布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谢轻言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膝盖磕在门槛上也不管,伸手去探李奶奶的额角,掌心触到一片冷汗。
“奶奶!您怎么了?!”
李奶奶拿袖口胡乱蹭了蹭嘴角的血痕,喘匀了气,抬起浑浊的眼珠看了谢轻言一眼,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容依旧慈祥。
“急什么,老毛病了。那年冬天冻出来的咳疾,年年开春都犯一回。”她偏头又咳了两声,这一回只咳出些清涎,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回去多喝一碗米糊糊就好了,你小时候发热,不也是喝米糊糊喝好的。”
谢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应着“好”,眼眶却红了半边。他弯腰要背李奶奶进屋,李奶奶在他肩上拍了拍,自己扶着门框站直了,步子虽慢,倒也走得稳。
谢明月已经快步进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一碗温水,拿帕子蘸了替李奶奶擦净嘴角与衣襟。
“奶奶,怎的不见盼春和长羲?”谢轻言突然问道。
“盼春争气,你到上头没几天,她便到忘尘都去了,”李奶奶笑着替谢明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长羲那臭小子,平日巳时才回家,不知道又去哪玩了,这不,马上便到巳时了,快回来了。”
巳时……?
温招和阮时逢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他们都觉得甚是耳熟。
而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一声爽朗轻盈的喊声传入了几人的耳中。
“奶奶!我回来啦!看我给您带了张婶家的饴糖!”
温招回眸,却瞪大了眼,来人并非陌生,正是绰号“金乌客”的红衣少年!
少年立在门槛外,一手提着油纸包的饴糖,一手扶着门框。
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将那道修长的身影镀了一层薄金。他肩头的金乌扑了扑翅,歪着脑袋朝院内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温招面上时,金乌客脚下一顿。
他眼底那点归家的松快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微缩,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衣料绷紧。他退后半步,靴跟碾过门槛外的碎石,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箭箙。
“二位如何在我家中?”他的声音比在街口初遇时沉了几分,虎牙收着,眼尾那点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李奶奶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长羲,莫要胡闹。这是你阿言哥的友人,千里迢迢从大钰城来瞧咱们的。”
金乌客的眉头拧得更紧,他顺着温招身后望去,这才注意到那道月白身影。
谢轻言跨过门槛时步子不疾不徐,面上那点温润笑意如常,只是眼尾还留着方才红过的痕迹。
他抬眼朝门口望去。
金乌客整个人钉在了原处。
他手里那包饴糖从指缝间滑出去,油纸包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包绳松散,几块饴糖骨碌碌滚出来,沾了碎草与浮土。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谢轻言的脸,眼眶一寸一寸泛红。
喉结滚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回,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他肩头那点少年人的桀骜褪得干净,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一扇被风吹得反复开合的窗。
“长羲。”谢轻言唤了一声,声音温润如旧,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乌客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滚落的饴糖上也没停。他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一头撞进谢轻言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比谢轻言矮了半头,这样抱上来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谢轻言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灶房的木门框才堪堪稳住。手里的碗没洒,温水在碗沿晃了一圈又落回去。
“哥……”
金乌客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那声“哥”闷在谢轻言肩窝里,尾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太久,一朝放出来便收不回去了。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十指在谢轻言后腰的衣料上攥出深深的褶痕。那只金乌从他肩头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院中那株枯石榴树上,歪着脑袋盯着门口这一幕。
谢轻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金乌客后脑上,掌心贴着他乌黑的发顶,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拢了一下。
“长羲,长高了,也长大了。”谢轻言说。
金乌客把他抱得更紧了。
“哥你走了七年了……”他的声音从谢轻言肩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委屈,“我九岁那年你走的,如今我都比奶奶高了大半个头了。你连封信都不曾捎回来……”
谢轻言抚着他后脑的手顿了顿,他先是爬上了忘尘都,在忘尘都求学不顺,又爬上了凌霄地宫,最终千辛万苦才到了地面上,幸得学堂先生收留与教诲,才得以考取功名。
“在窟里和地上都寄信不便,怕连累你们。”他垂着眼,声音放缓,“每回托人捎东西,都要辗转四五道手。有一回托了个货郎,那货郎在第一层被便被扣了货,连带我捎的物件也一并没收了。后来便不敢再寄。”
金乌客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泪珠子在眼尾挂着,始终没落下来。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轻言没有立刻答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院中的阮时逢与温招,目光在温招面上停了一瞬。温招正立在廊柱旁,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如常地看着他。
“走。”谢轻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金乌客,“但走之前,有几桩事要办。”
金乌客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把我和奶奶也带上……”
“长羲……”
谢轻言并非是不想带着他们,只是此刻他和谢明月都需要温招照拂,若是再带上两人,他怕温招会不答应。
“我不管你要办什么事。”金乌客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没烧透的铁,“我如今箭术不差,不会拖后腿的!”
说完这话,他垂下眸,片刻他轻声,用只有谢轻言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只有你和奶奶了……”
温招和阮时逢并非常人,自然听到了这话。
温招这时开口,“谢公子月俸不少,应当养的起少侠和奶奶。”言外之意,温招同意带上他们二人。
谢轻言闻言,又感激的看向温招,随后他将金乌客从怀中推开半寸,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好。带着你和奶奶。”
金乌客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被他硬压回去,只拿鼻尖闷闷地哼出一声“嗯”。他弯腰把地上滚落的饴糖一块一块拾起来,油纸包重新裹好,搁在灶房窗台上,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轻言这才转过身,朝温招拱了拱手,这一揖比方才更深三分,腰弯下去时月白衣衫的前襟垂在膝前,沾了夯土地面上的浮尘。
温招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她偏头与谢明月对视一眼,目光在谢明月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朝屋内方向抬了抬下巴。
谢明月立刻会意。
她走到李奶奶身侧,伸手搀住老人家的臂弯,动作轻柔却不容推拒。“奶奶,晨里风凉,我扶您进屋歇着。灶上那碗米糊糊我去热一热,您喝了再躺会儿。”
李奶奶被她搀着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不碍事,老毛病了……阿言才回来,我得多看两眼……”
“往后日子长着呢。”谢明月扶她跨过门槛,声音温软,像哄孩童,“您把身子养好了,天天都能看。”
李奶奶被她劝着进了里屋,谢明月反手将门帘放下,将外头的人与风声一并隔在帘外。
院中只剩下四人。
金乌客立在灶房窗台边,背靠窗框,双臂抱在胸前。他面上的红潮褪了大半,只剩下眼尾一点薄红未消。他垂着眼皮,视线在温招与阮时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随后站直身子,抬手抱拳,左掌压右拳,是个规规矩矩的江湖礼数。
“在下李长羲。”他开口,规规矩矩的,虎牙收着,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做自我介绍的小孩“阿言哥和我都是奶奶捡回来收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绰号金乌客,是窟里人胡乱叫的。我不过会几手箭术,当不起这个名头。”
温招点了点头,随后问李长羲,“你所说被盗尸的阿姐是……?”
没等李长羲回答,谢轻言瞳孔骤缩立刻问道:“盗尸?盼春怎么了……”他的手在袖袍之下抖着。
李长羲没有立刻答话,他先偏头看了谢轻言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几层意思,有犹豫,有不忍,还有沉重的痛楚。
“我四岁那年被人贩子拐了。”他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桩别人的旧事,“拐我的人把我塞在麻袋里,走水路运了三天三夜,我差点闷死在袋子里。是奶奶在渡口把我救下来的,她那时在渡口帮人浆洗,看见麻袋里露出半截手臂,细得跟柴棍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奶奶把我领回家,家里已经有一个阿姐和一个兄长了。阿姐叫李盼春,兄长便是阿言哥。阿姐大我六岁,阿言哥大我五岁。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可阿姐和兄长从没让我饿过一顿。阿姐嘴馋,偷了奶奶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糖,分我一半,另一半塞给阿言哥。阿言哥不吃,说牙疼,其实他那会儿正在换牙,嚼不动。”
他垂下眼皮,嘴角牵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阿姐喜欢舞刀弄枪,整日拿根竹竿在巷子里比划,说要当女侠。她有一柄木刀,是阿言哥替她削的,刀身上刻了两个字,叫‘问春’。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我小时候跟在她后头跑,她翻墙我翻墙,她爬树我爬树,摔了跟头也不敢回家说,怕奶奶骂。阿言哥就跟在我们后头收拾烂摊子,替我包扎膝盖,替她把扯破的袖子缝回去。”
他抬眼看了谢轻言一眼,谢轻言立在他身侧,神色带着几分怀念和疼惜。
“九岁那年,阿言哥去了忘尘都。”李长羲收回目光,“我和阿姐一起送他到渡口,我和阿姐站在石阶上朝船挥手,挥到船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门口了才开口,她说往后就剩我和她一起陪着奶奶了,她得把阿言哥那份也一块撑起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那年冬天无涯里闹了一次起义。”他声音低了几分,手指在膝头攥紧,“起因是衙门加了三成税,天墟岸的百姓交不出,衙门便拿人抵税。三天抓了四十七个,有男有女,最小的才十三。百姓们堵在衙门口要人,衙门不开门,拿箭射。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第二天夜里,有人在天墟岸的旧仓里聚了二百多人,说要打衙门。”
“阿姐瞒着我去的。”李长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之前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搁在桌上。我醒来的时候面还温着,人已经走了。”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书。
“她是去投名状的。起义的人要纳投名状,便是杀一个衙门的人,提头来见。阿姐带了她的木刀,走到抚仙坑西面的巷口,被三个巡夜的官兵堵住了。他们根本就不管她是不是起义军的人或者无涯里的百姓,便把她往巷子深处拖。”
李长羲停了一下。
他垂着头,他沉默了一会,接着道。
“他们想□□她。”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起伏,“阿姐不从。那三个畜生便动了刀,捅了十几刀。”
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停住,指节泛白。
“等我和巷子里的邻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身上全是血,棉袄被捅烂了,里头絮的棉花翻出来,被血浸成黑红色,她的木刀断成两截。”
谢轻言立在他身边,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被抽走了,他向前走来,又感觉根本迈不动步子,他只是佯装冷静的问道:“然后呢?”
“我把阿姐背回来了。”李长羲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我不敢走大路,怕被官兵撞见,绕的是河滩那条废栈道。阿姐趴在我背上,血从她身上淌下来,湿了我的后背,热乎乎的,淌了一路,等到了亡陵坞,我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睫毛上挂着,始终没落下来。
“奶奶问阿姐去哪了,我不敢告诉奶奶,我说阿姐争气,去了忘尘都找哥了,过好日子去了。奶奶信了,还笑着抹眼泪,说盼春有出息,往后逢年过节给她寄封信就行。”
李长羲死死咬着唇,“我把阿姐葬在了亡陵坞,可当我第二日我去亡陵坞看阿姐,草席散在浅水里,阿姐的尸首不见了。我在亡陵坞找了整整一天,水底摸了一遍,石缝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亡陵坞的尸体频繁丢失,我才知道了秃鹫这个名字。”
听完李长羲的过往,温招和阮时逢都沉默着,比起他们俩,最受打击的应该是谢轻言。
谢轻言此刻的眼眶红得厉害,那双平日温润如古玉的眸子此刻浸着一层水光,在火光里碎成几片。
“奶奶咳血你可知晓?”
他开口时声音发涩,喉咙像含了一口粗砂。他顿了顿,将那股哽意咽回去,才续道,“怎么回事?”
“阿姐出事那年冬天,奶奶便病倒了。”李长羲垂下眸子,“起初是咳,夜夜咳得睡不着,我替她捶背,捶到后半夜她才能合一会儿眼。后来咳得重了,痰里带血丝。头几年只是冬天发作,开春便缓下来。近两年不分季节,每旬总要犯上几回。”
谢轻言喉结滚了一下。
“寻过大夫不曾?”
“寻过。”李长羲点头,“天墟岸的郎中看了好几回,开了十几服方子,吃下去头两日见好,第三日又咳。人家说奶奶年岁大了,身子亏得厉害,药石只能缓症,拔不了根。”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里屋方向。门帘垂得严实,谢明月在里头陪着李奶奶,偶尔传出几句低语,听不真切。
闻言,温招抬手止住李长羲的话头。
她偏头看了一眼垂着门帘的里屋,帘布旧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晃动。
“走吧,去看看老人家。”
李长羲喉结滚了一下,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灶房窗台边的位置,抬手朝里屋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跟在最后头,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谢轻言走在温招身后,月白衣袖上还留着方才李长羲抱他时攥出的褶痕。他抬手在门帘上停了一息,才轻轻掀开。
里屋不大,一床一柜一桌,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米糊糊,碗边搁着一只木勺,勺柄上缠着旧布条,被手心磨得发亮。
李奶奶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一只旧引枕,引枕芯子塌了大半,布料上绣的缠枝莲褪色褪得只剩几道浅痕。谢明月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正拿湿帕子替她擦手。
听见脚步声,李奶奶抬起眼皮,浑浊眼珠在温招几人面上扫过,慈祥的笑着。
“回来啦,坐吧。”
温招在床沿坐下,谢明月起身退到一旁,将矮凳让给谢轻言。谢轻言在床边蹲下身,仰着脸看李奶奶,嘴唇抿得紧,半晌没出声。
温招伸手探上李奶奶的腕脉,三指扣住寸关尺。指腹下的脉象浮而无力,重按便散,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芦苇,看着直挺,内里早已疏脆。寸脉尤弱,关脉弦细如丝,尺脉沉得几乎摸不着。
她阖上眼,将一缕咒力自指尖渡入经脉。
咒力沿着手太阴肺经游走,过肘窝,行臂内前廉,入寸口,上鱼际。肺经一路畅通,无阻滞,无壅塞,穴道开阖如常。她又引咒力分作三路,一路循足太阴脾经上行,一路沿足少阴肾经深入,一路走手少阴心经。三路咒力在脏腑间细细探过,脾无积滞,肾无亏空,心脉虽弱却无病灶。
温招蹙起眉头。
她收回指腹,换了另一只手重新切脉。这次她将咒力凝得更细,如针尖探穴般一寸一寸碾过经脉末梢。肺经末端的少商穴开阖正常,脾经末端的隐白穴无腐坏气息,肾经末端的涌泉穴无暗伤潜伏。
没有毒。
也无蛊。
她松开李奶奶的手腕,将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思虑过重……
温招最后只得出了这四个字,但他没打算告诉谢轻言他们。
就在这时,李奶奶反手覆上温招的手背,枯瘦的指节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掌纹粗粝如树皮,却带着灶膛余烬似的温吞热度,这一动作拉回了温招的思绪。
“姑娘不必蹙眉,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能活一日便赚一日,哪有什么大症候。”她嗓音沙哑,言罢又咳了两声,拿袖口掩住唇,肩头颤了颤便平复下来,“春来咳一阵,入夏便好。年年如此,惯了。”
温招没有抽手,反将另一只手覆上去,合拢了李奶奶那只干瘦手掌。她张口欲言,话到舌尖却化作无声,只微微颔首。
门外忽传一声细响。
那声响极轻,像铁器刮过夯土地面,又像瓦片磕在石阶棱角上,短促利落,旋即便被穿堂风卷散。
温招耳廓一动,偏头看向阮时逢。阮时逢正立在灶房窗台边,手里把玩着折扇,扇骨在指间转了小半圈便停住。两人目光相触一瞬,温招松开李奶奶的手,替她将臂弯收回被中,低声道“老人家先歇着”,便转身掀帘而出。
阮时逢已先一步跨出灶房门槛,立在院中那株枯石榴树下。他仰头朝墙头方向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折扇收拢别回腰间。
温招走到院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矮墙头的茅草被压折了一小片,草茎断面齐整,是新茬。墙外那口老井的井栏石面上,钉着一枚飞镖。镖尾乌沉无光,镖身入石三分,镖翼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窄纸条。
温招上前将飞镖从石缝中拔出,取下字条展开。纸面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墨色浓黑,只有七个字。
酉时三刻。皮影戏台。
她将字条对折两次,与飞镖一并揣入怀中,动作平稳,面上不显分毫。阮时逢立在一旁,目光在飞镖尾翼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折扇重新展开,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不笑的眼。
“酉时三刻。”温招低声道,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时逢扇面半掩,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
“来得及,跟奶奶交代一下,咱们便去寻周老丈。”
温招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回屋。谢轻言正蹲在床前替李奶奶揉手,见他们进来便抬眼望来,目光在温招面上探了探。
“谢公子与谢姑娘在此处陪着老人家。我出去一趟,办完事便回来。”
谢轻言微微蹙眉。他扶着床沿站起身,月白衣袖上还留着方才蹲跪时压出的褶痕。他看了温招一眼,又偏头看了看阮时逢,嘴唇翕动了一下。
“阮姑娘。”他开口,声线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李奶奶,“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招没有应声。
谢轻言见她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他垂了垂眼,将未竟之言咽了回去,只拱手一揖,腰弯得比方才浅些,脊背却绷得笔直。
“姑娘万事小心。”
温招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长羲一直立在灶房窗台边,背靠窗框,双臂抱在胸前。方才温招与谢轻言那几句对答他全听在耳中,此刻见温招抬步便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步子一迈便拦在了门槛前。
“我跟你们去。”他开口时声音清亮,虎牙微微露着,眼尾那点泪痣在晨光里一跳。
温招停下脚步,抬眼打量他。少年立在门槛正中,肩背绷得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比她矮了半头,可那股执拗劲儿从眉眼里透出来,倒像一堵竖在门口的矮墙。
谢轻言从里屋追出来时步子有些急,月白衣袖带翻了门帘,帘布打在门框上啪地一响。他一把扣住李长羲的肩头往后带了半步。
“长羲,莫要胡闹。”谢轻言的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尾音压着,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摁回去,“奶奶病着,你留在家中照看,莫要给阮姑娘添乱。”
李长羲偏头甩开他的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谢轻言。
“奶奶有明月姐和你照看。”他说话时声音发紧,咬字却极清楚,“我如今箭术不差,放倒三五个皂衣不在话下。”
谢轻言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肘弯便被李长羲侧身避过。
“哥,你也看到了,我长大了,我在亡陵坞拿碎瓦片当靶子练,练到百步穿铜钱。无涯里的人都叫我金乌客,我可以的。”
谢轻言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长羲如今这般行侠仗义,或许为的只是替盼春实现她的女侠梦罢了……
李长羲从他眼底那点犹豫里瞧出了松动,他做了个鬼脸,随后跟温招和阮时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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