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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05 城隍之珍 ...

  •   虚境如薄琉璃,自边角起,丝丝裂痕漫延开来。光影簌簌剥落,周遭幻象寸寸消融,碎屑似流萤飘散,天地间浮光点点溃散,幻境缓缓崩解,万般虚妄,渐归虚无。

      甬道四壁的鎏金壁画重归眼前,金粉在暗光里明灭不定,画中人物衣袂翻卷如旧,仿佛方才那些雪与血都只是虚构的浮云。

      温招立在原处,还在微微出神。

      阮时逢也收起了笑,只剩下了满室的沉默。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最后头,也一声不吭。

      “走吧,掠萤娘还等着秘宝呢。”

      闻言,阮时逢和老周头点了点头,三人抬步往甬道深处走去。

      壁画从身侧往后倒退,陈隋跪在尸堆里的背影,周维安喉间喷出的血,亡陵坞巨树下的黑袍人,一幅接一幅在余光里闪过。她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苔痕,细碎声响在四壁间弹来撞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屏,屏面刻着城隍分庙的祭坛纹样,与方才那间密室别无二致。温招伸手按上屏心,咒力渗入石纹,屏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滑去。

      石屏之后是一片逼仄的耳室。

      耳室正中隆起一座坟包,黄土夯实,无碑无铭。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位,牌面朝外,空白无字,边缘被潮气浸得发黑。

      温招绕到牌位背面,木面上阴刻着四个字,笔画凿得极深,一撇一捺都带着刻字人的狠劲。

      城隍之珍。

      阮时逢跟着绕到背面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敲,扇骨差点脱手。他退后半步,感到战栗。

      “这里面……该不会是阿雯的尸首吧,或者……什么长生不老药?”

      这话落下去,耳室里静了一息。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坟包侧面,花白鬓角挂着冷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吭声。

      温招立在坟前,垂目看着那四个字,咽了口唾沫。她伸手摸向腰间遥昀,钺柄入手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得罪了……”

      阮时逢往旁边让了半步,折扇别回腰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坟包,喉间干涩,目光在黄土与木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温招蹲下身,遥昀的钺尖插入坟包顶端的夯土,一掘一撬,泥土簌簌滚落。黄土夯得极实,每一层都像被石杵反复捶过,钺尖每入一寸都要比别处多用三分力。她掘了十余下,坟包顶端才豁开一道窄口。

      土里混着细米菊的干枯花茎,根须盘结如网,裹在黄土之中,颜色与泥土一般无二。温招将那些花茎扯开,继续往下掘。

      阮时逢蹲在坟侧,拿折扇帮着拨开滚落的碎土。

      老周头则是用竹杆帮忙,忽然竹竿底部触到一块硬物,老周头拨开浮土,露出一小截粗麻布角,颜色发暗,混在细米菊干枯的花茎里几乎辨不出来。

      他将竹篙插进土里,腾出手来将那截布角往外扯了扯。麻布口扎得紧实,绳结被泥土浸过又干透,硬得像块石子。

      他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温招用遥昀去挑,绳结终于松开,露出布袋里头裹着的东西。

      一层粗麻,一层油纸,油纸里头又是一层细绢。绢面发黄,边角朽了大半,指腹一碰便碎。

      绢布散开,掌心里剩下一堆干瘪的种子。花籽细小如粟米,颜色灰白,粒粒分明,被层层包裹呵护至今。

      温招蹲在坟包侧面,垂下眼睑看着老周头掌心那捧花籽。遥昀的钺尖还插在土里,掌心攥着钺柄,指节发白。

      老周头将花籽托在竹篙横面上,一粒也没漏。

      他盯着掌心那捧细米菊种子,花白鬓角挂着冷汗,嘴唇翕动了两回。

      阮时逢直起身来,折扇别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

      他偏头看了温招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坟包里没有尸骨,没有衣冠,没有一件随葬的明器。

      层层包裹之下,只剩这捧花籽。

      城隍之珍。

      原来在受万人供奉的“神明”心中,

      万千金银都不抵一包花籽,

      亦或者说,发现爱人离世的那一刻,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已然化为虚无,

      年少不可得之人与年少不可得之物,

      在这荒芜的三百年里,化作了无尽痌瘝在他心头扎根,发芽,却再也开不出年少时的幽馥,也寻不回年少时,那个愿意叫他“木头”的少女。

      温招将遥昀从土里拔出来,归入腰间钺鞘,她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周头拿油纸重新将花籽裹好,细绢包外层,粗麻布扎紧,一道一道按原样叠回去。他系绳结时手指发抖,打了三回才将绳扣收紧。

      老周头把那袋花籽递给温招,温招顿了一下,接过了那包花籽,有些郑重,她放进怀里收好。

      随后,温招把黄土覆回去,一层一层夯平。坟包隆起如初,木牌位插回正中,牌面朝外,空无一字。

      三人立在坟前。

      耳室里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阮时逢将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秘宝……”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坟侧,浑浊眼珠定在木牌位那四个刻字上,看了许久。他开口时声音发涩,竹篙往地上顿了一下。

      “老汉撑了一辈子船,见过金银满舱的,见过绫罗裹尸的。头一回见着拿一包花籽当命根子的。”

      温招没有接话。

      她将遥昀归入腰间钺鞘,抬步朝耳室出口走去。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半步,折扇别回腰间。他经过坟包侧面时脚步慢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那块空白的木牌位。

      老周头拄着竹篙走在最后,出了石屏回身将屏面合拢,缝隙归位如初。

      三人沿甬道原路返回,壁画在身侧一幅幅倒退而过。亡陵坞巨树下的黑袍人,周维安喉间喷出的血,陈隋跪在尸堆里的背影,一幅接一幅消失在余光尽头。

      甬道尽头透出一线红晕,温招跨出甬道的瞬间,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旋即恢复如初,像是送客,又像是道别。

      石棺静卧,棺盖合拢如初。棺头两尊红袍纸人立在原处,红盖头覆得严实。供桌上两尊牌位端正,男左女右,牌面朝外。合卺酒杯中的酒液已干,杯底凝着一圈暗红渍痕。红绳松脱,垂在供桌边缘。庚帖纸色发黄,玉佩光泽沉暗,木梳胭脂各安其位。

      看完陈隋和阿雯的故事,这些布置,温招觉得应当是陈隋设下的这些关卡和装饰吧,或许只有午夜时分,那个喜欢细米菊的少女,才会穿着一袭嫁衣出现在他的梦中吧。

      三人走出了密室,

      正殿那尊城隍神像立在檀木神台上,赭红官袍,展脚幞头,双手捧卷。

      温招经过神像面前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那张方正的面庞。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她将目光从神像脸上移开,跨出正殿门槛。

      庙门外那片石台仍旧嵌在岩壁间,飞檐翼角挑起,琉璃瓦泛着暗沉沉的光。

      台下暗河无声流淌,水面浮着细碎萤光,随波轻晃。

      温招立在石台边缘,河风从暗处灌过来,将鬓角碎发吹散几缕。

      阮时逢走到她身侧站定,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掠萤娘要秘宝,你我就带回来一包花籽,这回去该如何交代?”

      温招偏头看他。

      “当然是实话实说。”

      老周头拄着竹篙从庙门里跟出来,闻言接了一句:“老汉倒觉得,实话说了掠萤娘未必肯信。那位娘们儿爱财如命,你跟她说庙的秘宝是一包花籽,她只当你们私吞了。”

      温招没有接话,她沿着石台边缘往栈道方向走去。

      三人沿栈道返回渡口时,天墟岸的灯火已经重新亮起来。河面上浮着几盏新放的河灯,暖黄烛火在幽蓝水光里明明灭灭。渡口泊着几条乌篷船,船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石头上,有的补网有的磕烟袋。

      老周头撑船将三人渡回天墟岸主渡口。竹篙起落间水声哗啦,船身贴着水面滑出去一截。待船靠岸时,老周头将竹篙往石阶上一搭,稳住了船身。

      温招抬步上岸时,老周头在船尾低声道:“老汉明日还在此处撑船。姑娘若有事,尽管来寻。”

      温招回身朝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温招和阮时逢沿天墟岸的石板路往回走。巷子里行人稀疏,酒肆茶棚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河风从暗处吹过来,裹着水汽与陈年鱼腥味。

      阮时逢走在她身侧,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步子不紧不慢。

      “回聚水居?”

      温招点了点头。

      二人拐过两道巷口,聚水居的旧布幌子远远便能望见。伙计正上门板,见他们回来便又将门板卸下半扇,侧身让进去。

      温招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她感觉似乎有人影闪过,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旧灯笼在河风里轻轻摇晃。

      她收回视线,抬步上楼。

      温招与阮时逢进了屋,反手将门闩落死。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残茶早已凉透,窗纸被河风吹得微微鼓动。

      温招从腰间解下锦鲤玉佩,托于掌心,指腹摩挲过玉面那道浅纹。

      她朝阮时逢递了个眼色,阮时逢微微颔首,两人身形同时一晃,没入玉中光晕。

      玉佩里的天光仍是那般温煦,竹楼檐角垂着几串风铃,是柳含烟闲来无事用草茎串的。溪水从竹楼后头绕过来,水声潺潺,与外面无涯里的死寂比起来,此处倒像另一个天地。

      可这方天地里的气氛却僵得令人心悸。

      耶律澜霜坐在竹楼前的石阶上,膝头搁着那柄契丹短刀,刀鞘上银饰被她指腹磨得发亮。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瞳仁,面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自从闻琊失踪,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耶律澜霜,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柳含烟坐在她身侧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想递又不敢递,帕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她偏头看耶律澜霜,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寻出合适的话来。

      谢明月立在竹楼檐柱旁,手指绞着衣带,目光在耶律澜霜与阿觉之间来回游移。谢轻言站在她身侧,月白衣衫沾了些许竹叶碎屑,他负着手,面上那点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敛了三分。

      魑惊被贪狼护身后,只露出半边脑袋。贪狼面无表情地立在竹楼门边,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阿觉站在耶律澜霜面前三步处,两手叉着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破军站在她侧后方,抱着胳膊,平日里跟阿觉抬杠的劲头此刻半点也不剩,只拿眼尾一遍遍去扫耶律澜霜的脸。

      “耶律公主。”阿觉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咬得清楚,“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只想知晓契丹在无涯里究竟要做什么。”

      耶律澜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阿觉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又沉了几分:“若是闻琊失踪与这其中有关呢,你还要瞒到几时?”

      耶律澜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了好了,小小觉,别那么大火气,坐下聊坐下聊。”竹影看不下去了开口劝架,温招和阮时逢进来之前,魑惊已经给阿觉介绍竹影了。

      温招和阮时逢走到几人跟前。

      温招在耶律澜霜身侧坐下,石阶冰凉。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将双手搁在膝上。

      半晌,温招抬眸望向她。

      “此事牵连两国,也牵扯整座隍硝窟。”温招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公主应当比我更清楚其中的份量。”

      耶律澜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竹影在檐角晃了晃,终究没再沉。

      过了半晌,耶律澜霜抬起头,浅色瞳仁里映着竹楼檐角漏下的天光。

      “三百年前那场仗,大钰打的是突厥。”她开口时声音发涩,像一块搁了太久的旧帛被重新抖开,“可暗处渔利的,是我契丹。”

      石阶上静了一息。

      破军抱臂的姿势松了半分,偏头看向耶律澜霜。贪狼立在门边,眼珠微转,落在她面上。

      “大钰北疆的硝畿,突厥南境的巫霭林,这两处都在那条旧商道上。三百年前战事一起,商道断了,我契丹的皮货与药材运不出去,大钰的茶盐也运不进来。”耶律澜霜将刀鞘往膝边挪了半寸,“当时契丹王庭便定下一条暗策,两边都帮,两边都不帮到底。大钰要买突厥的铁矿,我契丹便出价更高,把铁矿截下三成。突厥要买大钰的粮种,我契丹便从中抬价,把粮种扣下两成。仗打得越久,契丹囤积的兵器与粮草便越多。”

      “无涯里衙门与契丹的买卖,是战后才起的。”耶律澜霜续道,“硝畿改作隍硝窟之后,第一层封给了权贵,第二层封给了修士,第三层便是无涯里。衙门设在无涯里,管着百姓的生死簿。可衙门里的人也要吃饭,也要打点上下。他们便与契丹立了一条暗约。”

      她顿了顿,手指在刀镡上叩了一下。

      “衙门将无涯里的兵器走私低价卖给契丹。那些兵器多是硝畿旧军械库里留下来的,锈了修,修了卖。契丹拿到兵器之后便运一趟镖给无涯里衙门,这趟镖的价值与兵器相当,却从不走官道,只走暗河水路。每年这个时候,镖便到了。”

      阿觉抱着胳膊拧眉听了一阵,插了一句:“那趟镖里装的是什么?”

      耶律澜霜摇了摇头。

      温招也没再难为她,她接过话头,将熹微先生之事、城隍爷陈隋、以及无涯里秃鹫等这一路走来之事说了一遍,她说得极简,只拣紧要之处点出,饶是如此,竹楼檐下几人听完之后仍久久无话。

      “小姐,那这趟镖和秃鹫有什么关系?”这时候魑惊不解的问温招。

      温招摇了摇头道:“这趟镖是次要,而交下掠萤娘此人才是主要,此人黑白两道皆通,交下此人或许能寻到那老瞎子和秃鹫。”

      而就在温招话音落下之时,一直沉默的谢轻言往前迈了半步。他先看了温招一眼,又偏头看了看身侧的谢明月,谢明月垂着眼,指尖仍绞着衣带,却微微点了点头。

      “阮姑娘。”

      温招抬眼看他。

      谢轻言拱手一揖,这一揖比往日更深三分。

      “在下与家姐想回无涯里一趟。当年收养在下的李奶奶,住在天墟岸西头的旧巷里。如今既到了此处,家姐与我想登门拜谢旧恩。”

      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如旧,尾音却压得比平日低了些许。

      “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当年在下离窟赴考,临行前她站在巷口送到看不见人为止。一别经年,不知她还在不在。”

      石阶上静了一息。

      耶律澜霜抬起头,浅色瞳仁从谢轻言面上掠过,又落回膝头短刀。柳含烟将绞皱的帕子展平了叠好,收进袖中。魑惊从贪狼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眨了两下。

      温招没有立刻应声。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阮时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扇骨碰着掌心那声脆响在竹楼檐下格外清晰。

      “李奶奶?”温招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平直,“天墟岸西头,你可记得门户?”

      谢轻言垂目想了想,眉心微蹙又松开。

      “巷口有一株石楠树,石楠树底下有口井。巷子窄,进巷走约莫三十步,左手边第三户。院墙矮,门板是旧杉木拼的,门楣上挂过一串干艾草。”

      如今无论是天墟岸还是亡陵坞亦或是抚仙坑处处都有可能有危险,许老爷子诈尸、秃鹫盗尸、皮影戏真尸做戏、衙门四处抓人,暗处指不定那黑袍人还在盯着,这些事单拿出一样便够要命的,偏偏还聚在了一起……

      片刻,温招从石阶上站起身。

      “我与你同去。”

      谢轻言一怔,旋即又拱手:“不敢劳烦姑娘。”

      “无涯里如今危机四伏,你能保证谢姑娘无恙?”温招凝眸注视着他。

      谢轻言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后面的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苦笑了一下,把未出口的客气话咽了回去。

      阮时逢折扇一收别回腰间,从竹楼门边直起身来。他走到温招身侧站定,偏头看她时唇角勾了一下,没说话,那意思却分明得很。

      谢明月这时才松开绞着衣带的手指,走上前来。她朝温招深深福了一礼,没有多言,只退到谢轻言身侧站定。

      温招从腰间解下玉佩,托于掌心,咒力一引,玉面漾开灵光。四人身形一晃,同时从光晕中踏出,脚踩在聚水居二楼客房的旧木地板上。

      窗外河风灌进来,带着水汽与陈年鱼腥味。桌上那盏残茶仍旧搁在原处,茶汤已凝了一层薄皮。

      温招将玉佩系回腰间,抬步推开了房门。廊下无人,她沿着木梯下行,三人跟在身后。

      玉佩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如今已是天明,晨钟敲响,一长六短,已是辰时。

      辰时的天墟岸已经醒了。

      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撑船的汉子们蹲在岸边啃干粮,几个妇人提着木桶在渡口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间水花溅开,混着碎冰碴子顺流而下。

      巷口卖热汤饼的摊子支起来了,铁锅里的滚水翻着白浪,摊主拿长筷拨弄着面剂子,白汽腾涌,把半条巷子都罩进暖融融的吃食香气里。

      温招走在最前头,谢轻言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谢明月缀在谢轻言身侧,阮时逢落在最后,折扇别在腰间,步子散漫却不落后半分。

      四人沿着河岸石板路往西行,过了两道矮桥,桥下暗河汇入一处浅湾,水声渐弱,人烟也稀下去。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竹楼靠得极近,檐角几乎碰在一处,将天光裁成一条细缝。路面从青石板换作夯土,坑洼处积着昨夜露水,踩上去无声。

      谢轻言脚步忽然慢了一瞬,目光越过前面那道矮墙,落在巷口一株老树身上。树干粗壮,皮色灰褐,枝桠向河面斜伸出去,树冠光秃无叶,只剩枝杈嶙峋如骨。

      “石楠树。”谢轻言低声念了一句,嗓音发涩。

      温招顺着他目光望去。树底确实有口井,井栏以青石垒成,石面磨得圆润,井口覆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压了半块砖。

      谢轻言在井边站了片刻,才抬步往巷中走去。巷子窄,四人鱼贯而入,两侧院墙矮的不过人肩,高的也只齐眉,墙头覆着茅草,草间生着细弱的野藤。走到第三户门前,谢轻言停下脚步。

      门板确如他所说,旧杉木拼成,木纹粗粝,门楣上那串干艾草早已枯成碎屑,只剩几截草梗挂在钉子上。院墙矮,墙内一株枯了的石榴树探出枝来,枝上挂着半截断绳,绳端系着一只破瓦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里头静悄悄的。

      谢轻言立在门前,抬手欲叩,指节停在门板上方三寸处,迟迟没有落下。谢明月从他身后探出手来,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头。

      谢轻言垂下手臂,喉结滚了一下。

      温招越过他身侧,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这次比方才重了些。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有布鞋底蹭着夯土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停在门板内侧。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浊重:“哪个?”

      谢轻言听到这把声音,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他嘴唇翕动了两回,才从喉咙里逼出声音,他的声音很大,不同于以往的温润,还带着激动:“奶奶,是我,阿言,我回来了。”

      门内静了。

      静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久到谢明月攥紧了谢轻言的袖口。

      门板被从内侧一寸一寸拉开,动作极缓,像是怕门外站着的人一碰就碎。门缝越开越大,露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头发拢在脑后,拿一根木簪别住,鬓角碎发被睡意揉得翘起。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干瘦的手腕。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在晨光里眯了眯,才定在谢轻言面上。

      她看了他片刻。

      又看了片刻。

      李奶奶的手从门板上挪开,在空中颤了两下,像是不敢碰他。谢轻言上前一步,弯腰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得紧。他的手比李奶奶的手大出许多,掌心温热,将那双干瘦冰凉的手指整个包住。

      “奶奶……我回来了……是阿言不好…许久未回来看您了……”

      李奶奶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眼珠里泛起一层水光。她抽出手来,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又涩又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瘦了许多。当年走的时候脸上有肉,如今怎的瘦成这般模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絮絮叨叨说着,侧身让开门口,招呼四人进院。她看见谢明月时愣了一瞬,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两圈,忽然瞪大了眼:“这是……明月?”

      谢明月上前半步,朝李奶奶福了一礼,腰弯得极深。

      “李奶奶,明月回来了。”

      李奶奶将她扶起来,枯瘦的手掌在她胳膊上捏了两下,嘴里念着:“好,好,都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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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