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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04 城隍爷陈隋 ...

  •   甬道里的青砖被三人踩过,脚下的苔痕湿润黏腻,每走一步便发出极细微的碾磨声响。

      阮时逢脚下忽然一滑,顺手扶了一下左侧的石壁,整面石壁骤然仿佛被人从地底抽去了根基,微微向内一陷。

      阮时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暗金色的粉末,那粉末正从石壁表面缓缓渗出,如汗珠凝在砖缝之间。

      悠远的唱诵声从甬道深处漫上来。

      悠扬沉缓,字句咬得模糊,辨不出经文内容,调子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檀香混在唱诵里飘过来,浓而不烈,带着陈年积压的厚重,仿佛这甬道里的每一粒尘土都浸过千百遍香火。

      前方墙壁上的烛火次第亮起,一簇接一簇地往前铺开,照见石壁左侧整面墙体上浮现出流光溢彩的壁画。

      那壁画以鎏金勾勒轮廓,朱砂填涂衣饰,石青石绿晕染山水,画面人物足有真人大小,眉目刻画极为精细。

      温招只往那壁画上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眩,壁画上那些人物仿佛活了过来,衣袂翻卷间有金粉簌簌落下。

      再睁眼,三人已经不在甬道之内了,温招率先感受到的是寒冷,此时的雪正下着,落得轻,把周围的小村落裹进一层软白里。

      矮矮的土屋屋顶积着厚雪,檐角垂着细细冰棱,袅袅白汽从各家的烟囱慢悠悠飘上天,混进漫天碎雪。村口老槐落尽了叶,枝桠托着一团团白雪,树下有孩童裹着厚棉袄,追着雪团嬉笑,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

      曲折的土路覆了薄雪,踩上去咯吱轻响。家家户户院门半掩,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隐约能听见屋里妇人哄孩子的软语,还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响。院角堆着晒干的柴禾,檐下挂着风干的腊味,落了一层薄雪。

      老周头活了半辈子了还没见过雪,也没来到过地上,这可把他给兴奋坏了。

      “豁!这白花花滴,这可得给我闺女带回去点!”老周头说着附身去抓地面的雪,手却穿过了雪堆变成了透明。

      温招和阮时逢顿时锁眉。

      “又是幻境?”阮时逢纳闷极了,“城隍分庙不是在无涯里吗?无涯里的人怎么会术法?”

      “大抵是那城隍爷的手笔……”温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爽朗的男声打断了。

      “阿雯!我回来啦!”

      循声而望,腼腆、朴实是眼前人给温招的第一印象。

      少年一身粗布短褐,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肩头沾着野猪蹭上的泥污与雪沫。面孔是风吹日晒晒出的深麦色,颧骨略高,眉眼生得敦实,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便透着一股憨厚。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鼻尖冻得泛红,唇瓣微微张开,粗重地喘着气。

      宽厚结实的脊背稳稳驮着一头野猪,粗麻绳勒在双肩,手臂肌肉绷起,手掌粗糙结满厚茧,指节粗大。

      “应当是位猎户……”老周头出声猜测。

      少年扛着野猪在村口立了片刻,肩头一耸将猪身颠了颠,粗麻绳勒进肩窝里,压出一道深痕。

      他左顾右盼,目光从树下掠到巷口又折回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散在风里。那野猪少说也有百余斤,四条腿被他拿草绳捆在一处,猪头歪垂着,獠牙上还沾着冻硬的血碴。他朝巷口张望了一阵,没见着人影,便伸手将额前湿发往后一捋,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阿雯!”

      巷子里头静了一息,连檐角落雪的声音都听得清。

      一枚雪团从巷口土墙后面飞出来,砸在他肩背上。

      雪沫子四溅,有几粒钻进后颈窝,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木头哥!我在这里!来抓我呀!”墙后头探出半张脸,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乌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棉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弯成两道月牙,一双杏眼亮得映着雪光。辫梢上还沾着碎雪,显是等了有一阵子。

      少年被她机灵的模样逗笑了,他撂下了野猪,撸起袖子作势要捏雪球,“好啊!阿雯!居然敢打我!看我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阿雯做了个鬼脸,随后顺着墙根跑了。

      “陈隋!陈隋!你回来了没!?俺家木头梯子坏了,你帮俺修一下!”这时候门里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

      “好嘞张婶!我这就去,”陈隋擦了把汗,他紧接着对着墙根喊,“阿雯!你莫要乱跑!细米菊的花籽我从集上买回来了!等春天我们一起种!”

      随后陈隋便进到张婶家院里去了。

      墙跟那一片却一直没有动静,雪花飞扬,却落不在温招的羽睫之上。

      “那姑娘怎的不回话?”阮时逢疑惑开口。

      温招同样疑惑,那姑娘方才还在嬉笑,此刻却噤若寒蝉,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半分。

      三人对视一眼,正欲绕过土墙一探究竟,脚下的雪地忽然震颤起来。

      墙根处涌出大批官兵,甲胄鲜明,铁尺横陈,将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那人一手死死捂住阿雯的嘴,一手举着刀,刀刃贴着姑娘脖颈,寒光映着雪色,刺得人眼疼。

      温招瞳孔骤缩。

      那些甲胄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铁片编缀的札甲,肩吞兽口,腰悬铜符。大钰禁军的制式,京畿三营的徽记。

      阮时逢的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收。他盯着那队官兵的甲胄纹样,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三百年前,突厥铁骑踏破雁门,兵临城下。大钰守军不战不降,开城门放流民入地。隍硝窟便是那时建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史录所载,征丁令连下三道,凡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充军,女子充作营妓。看来咱们现在在的幻境,是三百年前的大钰北疆。”

      温招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钉在那柄贴住阿雯脖颈的刀刃上。

      官兵涌入村落的速度快得惊人,四面八方都有甲胄反光,将积雪踩成泥泞。

      有人踹开院门,从灶台前拖走正在添柴的汉子。有人将晾衣的妇人从竹竿旁扯走,针线篓子翻了一地。有人拿铁尺敲开粮仓的门锁,将囤积的冬粮搬上推车。哭喊声从每一扇窗纸后面透出来,又很快被甲叶碰撞的声响压下去。

      陈隋从张婶家的院里冲出来,肩上还挂着没卸下的麻绳,手里攥着一柄修梯子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新楔的木屑。他看见阿雯被制住,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没有停,直直朝那领头的官兵扑去。

      领头官兵冷笑一声,刀背翻转,磕在陈隋肩胛骨上。闷响过后,陈隋整个人栽进雪堆里,铁锤脱手滚出丈许远。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踩住后腰,脸埋进雪里,只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

      阿雯拼命挣扎,官兵捂她嘴的手掌被挣开一道缝。她趁着那缝隙深吸一口气,冲着雪地里挣扎的陈隋嘶声喊道:“陈隋!快跑!征兵的来了!”

      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尾音劈开,像利刃划破帛面。

      领头官兵脸色骤变,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扇得阿雯嘴角裂开,血珠子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辫梢散开,一缕乌发混着血丝贴在颊边。可她仍死死咬住官兵的手腕不放,牙齿嵌进皮肉,直到官兵吃痛松手,她才被一脚踹翻在墙根,后脑磕上冻硬的土墙,闷哼一声便不动了。

      阮时逢折扇一横便要上前,被温招攥住手腕。她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们动不了他们。”温招的声音发涩,“这是幻境。三百年前的征丁令,早已作古的人,早已作古的甲胄。”

      “这可真他娘的气人!”老周头气的牙痒痒,“一帮狗娘养的……”

      阮时逢喉结滚了两下,折扇在掌中捏得吱嘎作响。他偏头看向温招,眼眶泛红,那里面烧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暗火。

      村落的哭嚎持续了整夜。

      官兵将青壮男子用麻绳串成一列,推搡着往村外走。

      女子被铁链锁了手腕,拴在推粮的车后头。有老妇跪在雪地里拦路,被一枪杆抡翻,再没起来。有孩童追着被拖走的母亲跑出巷口,被甲士拎起来丢进路边的柴堆,哭哑了嗓子也无人理会。

      陈隋被塞在男丁队伍的最末,麻绳勒着腕骨,额头磕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他回头望了一眼墙根方向,阿雯还躺在雪地里,棉袄前襟洇开一片暗色。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半句无声的话,便被身后的推搡顶得踉跄向前,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袋细米菊花籽。

      领头官兵把阿雯也拎起来,把她扔到了粮车上。

      队伍消失在村口的官道上,雪将足迹一寸寸填平。村落里只剩下翻倒的柴垛、敞开的院门、散落一地的针线和打碎的陶碗。

      雪中只剩下温招三人,她想去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百姓,她刚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瞬,天翻地覆,眼前的场景如画轴一般滚动,最终定格。

      眼前的雪景消融,土墙和槐树都褪了颜色,像被水洗过一遍,再一层层重新上色。待温招看真切时,三人已立在一处衙门的偏堂之内。

      堂中陈设肃整,紫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壁上悬着一幅大钰北疆舆图。舆图边缘的纸色比内里深了几度,显是被人反复翻卷过。

      案后坐着一位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腰束铜带,额上几道深纹,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温招,身量比五年前高了许多,肩背宽阔,裹着一身靛蓝武官袍,腰悬铜牌,牌面刻着“硝畿巡防”几个字。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鬓角修得干净,再没有当年猎户的蓬乱模样。

      老周头解释道:“隍硝窟在没有城隍爷之前,叫硝畿。”

      阮时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温招绕到侧面,看清了堂下人的面容。

      陈隋的眉眼仍是那副眉眼,眼尾微微下垂,可再没有半点憨厚。

      颧骨比五年前更加突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一条走了太久的船终于搁浅在泥滩上。

      青袍官员拿起案上一份簿册,翻到某页,指了指其中的名字:“陈隋,北疆一役你率十人小队断后,斩敌十七骑,烧粮草三车。赵将军亲自替你请功,你这名字在巡防营里算是挂上号了。往后升迁的路还长,好自为之。”

      陈隋抱拳躬身,嘴角牵出一个笑来,弧度恰倒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许多,“承蒙大人提携,属下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青袍官员摆了摆手,放下簿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小子不必过谦。赵将军向来不轻易夸人,他既然点了你的名,便是真看上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尽管说。”

      陈隋直起身来,垂下眼皮,手指在铜牌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犹豫:“属下确有一事想请大人指点。”

      “讲。”

      “五年前北疆征丁,从各处村落带回来的女子,是否大多安置在无涯里?”

      青袍官员执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眉梢微微一挑。他打量了陈隋一眼,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碰着紫檀面发出一声清响。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隋笑了笑,那个笑比方才更淡几分,眼底依旧冰冷至极:“属下当年在村里有一个故人,征兵时失散了。这些年辗转打听,始终没有下落。属下想着,她或许也在无涯里。”

      青袍官员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五年前那批征丁带来的女子,大多充了营妓,北疆战事平息之后,便分批安置到了无涯里。你想寻旧情人,在无涯里的机率十之七八。”

      陈隋没有接话,面上那个笑纹丝未动,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皮。

      青袍官员见他不语,便自顾自续道:“无涯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寻人,去天墟岸的户籍房查一查,或许能找到名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些年,活着的未必还在等,等着的未必还活着。”

      陈隋抬起眼,目光落在青袍官员脸上。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属下明白。多谢大人指点。”

      青袍官员摆手:“去吧。明日还有操练,莫要误了时辰。”

      陈隋再抱一揖,转身朝堂外走去。

      温招三人跟在陈隋身后出了偏堂,穿过一道窄廊。

      廊下几名皂衣差役远远见了陈隋便侧身让路,有人低声唤了句“陈大人”,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脚步没有停顿。

      出了衙门,天墟岸的河风兜头灌过来,将他鬓角的碎发吹散几缕。

      他在台阶上立了一息,伸手将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台阶下,望着陈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究没挤出声来。

      阮时逢将折扇别回腰间,偏头看向温招:“你说阿雯还在等他吗?”

      “大抵会吧。”温招望着陈隋低声回了一句。

      “如今无涯里也算好找,”老周头跟温招和阮时逢道,“这时候,硝畿还没有凌霄地宫和忘尘都,更没有三街,连无涯里都只有天墟岸和亡陵坞,连抚仙坑都没有。毕竟这会是为了打仗和收留难民才有的这么一个地下城,没那么多规矩。”

      温招敏锐的察觉了新字眼,“三街?”

      老周头挠挠头,他解释道,“无涯里下面的一层叫三街,听闻隍硝窟的买卖除了第一层的凌霄地宫,就是在全在三街了,具体什么样,我一个划船的也没去过……”

      “原来是第四层……”阮时逢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话音落下,眼前景象如薄帛撕裂,碎成无数光屑,画面继续反转,最终定格。

      幽蓝渊谷的暗光仿佛从地底渗出,冷调的光雾贴着静水漫开,将整片空间浸得发寒。

      远处孤岩上横卧一株巨树,枝桠朝一侧舒展,满树莹白泛青的光叶簇拥成冠,碎月般的冷辉从叶隙间漏下,照得树根处的细米菊愈发惨白。

      地面浅水漫过脚踝,水面浮着细碎蓝芒,随波轻晃。

      石径与水滩之间散落着数十盏橙黄纸灯,灯焰暖融融地燃着,与周遭幽冷的蓝辉遥遥相映。暖光落在陈隋背上,将他靛蓝武官袍照得发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旧布。

      陈隋跪在尸堆中央。

      阿雯躺在他臂弯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棉袄前襟烂了大半,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她双颊凹陷,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嘴角裂开的旧伤结了黑痂,左颊上那道鞭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皮肉翻卷着,早已没了血色。

      她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有鞭伤、有烫伤、有指甲掐出的月牙痕,一层叠着一层,旧伤未愈新伤又覆,仿佛这些年来她从未有过一刻安宁。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黏连成绺,眼窝深陷。

      尸斑从脖颈蔓延至耳后,暗紫色的斑块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目,应该离世有些时日了。

      陈隋没有哭。

      他的眼泪大概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流干了。

      他将脸贴在阿雯脸上,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颧骨,鼻尖抵着她僵硬的耳廓,嘴唇贴着那缕混着血丝与泥垢的碎发。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白气从唇缝间逸出,拂过阿雯鬓角,又缓缓散开。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打结的发辫里,掌心贴着她后颈那块凸出的骨节。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贴着她,一动不动。

      树根处的细米菊以两人为圆心铺开,花瓣洁白沾着水汽,花蕊泛着淡黄。

      那些花从陈隋膝下蔓延至四周尸堆边缘,将他和阿雯围在正中,像一圈无声的守灵。

      温招立在浅水边缘,蓝芒从脚踝边掠过。

      她望着陈隋的背影,望着那圈细米菊,望着尸堆里那些横陈的躯体,有的蜷缩如婴孩,有的四肢张开仰面朝天,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发丝随水波轻轻漂荡。那些面孔大多年轻,女人们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嘴角凝着干涸的白沫。

      阮时逢站在她身侧,折扇垂在手中,扇骨抵着掌心,攥得指节泛白。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最后面,浑浊的眼珠定在陈隋身上,喉结反复滚动,终究一言未发。

      纸灯的暖光与蓝辉在陈隋身上交叠,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涟漪搅碎又聚拢,反复不定。他抱着阿雯的姿势仿佛一座泥塑,肩背弓着,脊骨一节一节凸出衣料,像绷到极致的弦。

      细米菊的冷香漫上来,混着水汽与腐气,钻进肺腑。

      陈隋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唇齿贴着阿雯的额发,破碎不堪。

      “你说春天种细米菊。”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花籽我买回来了。”

      他的手在阿雯后脑收紧,指节发白,指缝间漏出几缕枯黄的发丝。

      “你说等我回来。”

      他将脸埋进阿雯颈窝,肩胛骨猛地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只弓。

      “我回来了。”

      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听不见半点哭声。

      “阿雯……下面是不是又冷又黑的?我知道你最怕黑了……等等我……等我杀光了那帮畜牲就下去陪你……”陈隋哽咽着,声音轻柔,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闻言,温招三人眉头紧蹙,可下一瞬,幽蓝水光漾动,巨树轮廓渐渐虚融,纸灯的火光扭曲摇曳,整片渊景如浸于水中的画,缓缓化开,幻境更迭。

      幻境更迭间,温招三人重新站在了衙门那条窄廊之下。廊柱的漆色比方才深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许久,泛着暗沉的乌光。

      陈隋就站在廊道尽头。

      他身上的武官袍还是那身靛蓝,腰间铜牌却不知何时被扯了下来,歪斜地挂在腰带上,牌面上的字被一道血痕糊住了大半。

      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刀刃往下淌血,在脚边汇成一小汪,正缓慢地往廊外的石阶上蔓延。

      廊道两侧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皂衣差役的尸首。

      有人倒在廊柱旁,喉间一道豁口,血喷溅在柱面上,顺着木纹淌下来。有人歪在廊栏边,腹部被洞穿,肠子从破口处滑出来搭在栏板上,热腥气混着河风往人鼻子里钻。还有一具倒在离陈隋最近的廊檐下,胸口被连捅了七八刀,刀刃绞过的痕迹参差交错,显是下手的人唯恐他死得不够透。

      陈隋没有看那些尸首。

      他的目光定在廊道另一头,一个正从内堂疾步走出来的青袍官员身上。

      那人正是幻境初现时坐在紫檀案后的官员,姓周,名唤周维安,是巡防营的副将。他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攥着一卷名册,面色铁青地跨过门槛,在廊道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终落在陈隋面上。

      “陈隋。”周维安开口,嗓音压得极沉,像砂石磨过铁砧,“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在周维安三步之外,垂着眼帘,将短刀上的血在武官袍的下摆上蹭了两下。布面洇开深色的水痕,刀锋却未擦净,刃口上凝着暗红的薄霜。

      “周大人。”陈隋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身为官,便欺民,天经地义吗?”

      周维安的嘴唇颤了一下。

      “陈隋,你血口喷人。”他咬着牙,声音却发虚,“本官何曾……”

      “我的阿雯死了……被你们这群狗官玷污至死!”陈隋撕心裂肺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周维安盯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根本就不知道谁是阿雯,或者说他从来没在乎过营妓的姓名和性命。

      他忽然拔刀劈向陈隋面门。

      陈隋侧身避开,短刀翻转上撩,刀尖直刺周维安持刀的手腕。

      周维安手腕中刀,长刀脱手落在廊砖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惨叫着缩回手,右手腕上豁开一道深口,血涌出来染红了袖口。

      陈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欺身而上,左掌拍在周维安肩头,将人掼在地上。周维安后脑磕上廊砖,眼前一阵发黑,再睁眼时陈隋的短刀已经抵在他喉间。

      “战争为的,不是还百姓一个大家,而是要拆散无数小家是吗……”陈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维安的眼珠惊恐地转了转,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

      陈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短刀往前一送,刃尖没入喉管,从后颈透出半寸。周维安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攥住陈隋的胳膊,指甲嵌进布料里。他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陈隋将刀拔出来,周维安的身体瘫回地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廊下安静了。

      温招三人尚未从那场血案的余韵中回神,脚下景象再度扭转。

      亡陵坞的水仍是那片水,巨树仍是那株巨树,只是枝头光叶尽数凋零,只剩嶙峋枯枝探向穹顶幽蓝,似一只朝上摊开的骨手。水面浮灯早已燃尽,灯壳子朽烂成泥,散在浅滩上无人收拾。

      陈隋蜷在巨树根须盘成的凹洞里,脊背抵着湿冷树皮,腿上横搁着阿雯的尸首。她比上回见时更枯槁了,面上的尸斑已连成整片暗紫,嘴唇缩成两条薄线,颧骨高耸如孤峰。陈隋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从肩头顺臂而下,在指尖汇成一线,滴滴答答落进脚下的浅水里。他右腹还有一道贯穿伤,肠子拿布条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泛出黑褐的硬壳。

      他怀里还攥着那袋细米菊花籽,粗麻布口扎得紧实,一点没漏。

      官兵的搜捕声从亡陵坞外围传来。

      铁甲磕碰石壁的声响,刀鞘撞上岩柱的闷响,还有忽远忽近的吆喝。

      有人举着火把往水面上照,火光从枝桠缝隙里漏进来,在陈隋脸上一晃而过。他下意识把阿雯往怀里拢紧,后脑抵住树根,屏息凝神。

      火把的光渐渐往西移去,搜捕声也跟着散入岩壁深处。

      陈隋松开怀里的手,低头看了阿雯一眼。

      她已经硬了,四肢僵直,下颌微张。

      他用拇指替她把下颌合上。他的手在她鬓边停了片刻,将一缕黏连的碎发梳到耳后。

      他将她放在树根凹洞里,拿自己的武官袍盖住她。

      袍子短,盖了上身便露了脚。他又把剩下的半幅扯过来,勉强遮住她赤着的脚踝。

      做完这些,他扶着树干站起来。

      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脚边浅水里晕开一团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得笑。

      搜捕的火光又从东边亮起来了,这次比方才更近。

      甲叶摩擦石壁的声响贴着水面传来,有人拿刀鞘敲着岩壁,一下一下,闷沉沉地撞进耳膜。

      陈隋听见有人在喊“围住亡陵坞”“往树那边搜”。

      他攥紧了手里那袋花籽,往树冠方向挪了两步,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就在这一瞬,亡陵坞外围的搜捕声忽然断了。

      甲叶磕碰的响动、铁尺敲壁的闷响、火把燃烧的噼啪,像是被一只大手从半空里攥住,齐齐掐灭。

      亡陵坞陷入死寂,连水面浮灯朽壳偶尔碎落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隋脚步钉在原地。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那断绝不是错觉。

      搜捕的官兵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人声都散得干净。他扶着树干往亡陵坞外围望了一眼,火把的光全灭了,只剩岩壁缝隙里透出来的幽蓝冷辉。

      树根底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袍角垂在浅水中,水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荡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截从水里长出来的朽木,不出声,也不动。

      温招瞳孔骤缩,“是他……”

      这不正是前世害她而死,这一世害阮时逢中简的那个黑袍人吗。

      陈隋松开扶手,将花籽袋塞进怀里。他垂着眼打量那黑袍人,右手背在身后,暗暗摸向短刀的刀柄。

      黑袍人先开口了。声音不男不女,不辨老幼。

      “陈隋。”

      陈隋将短刀拔出来,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水汽洇成暗褐。他横刀于前,左肩的伤口因这个动作被牵扯,血又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你是何人?”

      黑袍人没有答他,只抬起一只手,他掌心摊着一枚铜符,符面刻着“硝畿巡防”四个字,正是陈隋腰间那块被血糊住的牌子。

      陈隋的目光落在铜符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杀巡防营副将周维安,又连杀皂衣差役七人。巡防营总兵赵康年已传下军令,生擒你者赏银百两,提头来见者五十两。”黑袍人将铜符收回袖中,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亡陵坞外围已布下三重搜捕,你无路可走。”

      陈隋握着刀的手指紧了紧。他偏头看了一眼树根凹洞里的阿雯,喉结滚了一下。

      “你是来抓我的?要动手就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我是来与你做一笔生意的。”

      黑袍人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浅水既没溅起水花,也没发出声响。他走到陈隋面前三步处停住,兜帽阴影里那双眼睛的位置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整张脸像被挖空了一般。

      “我可以给你永生之力。不死,不灭,不生,不亡。”黑袍人的声音低下去,“你将永远留在隍硝窟,无需饮食,无需睡眠,伤口自愈,寿数无尽。你将成为这片地底的主宰,这里的一切,都在你掌心之中。”

      陈隋盯着他,没有说话。

      黑袍人续道:“你的爱人总有一天我也会让她回来见你。”

      陈隋握刀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缩,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树根凹洞里那张盖着武官袍的尸身上。

      袍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紫的脚踝。

      “你要我做什么?”

      黑袍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兜帽的阴影几乎罩住陈隋半张脸,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吐出来的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凉。

      “每旬为我找来九名典妻。我要你剖开她们的肚子,取走腹中胎儿。女婴归我,男婴留在硝畿,便是新的苦力。”

      陈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剖腹取子。”

      黑袍人点了点头。

      陈隋收回目光,落在黑袍人的兜帽上。

      “成交。”

      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药丸,搁在陈隋摊开的掌心里。药丸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陈年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怪味。

      “吃下它,永生不死。”黑袍人退后一步,“从今往后,你便是硝畿的城隍爷。”

      陈隋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

      他沉默了很久。

      少顷,他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一瞬,陈隋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开始飞速愈合。

      皮肉合拢,筋络续接,白骨生肉,不过数息之间,肩头只剩一道浅红的疤。

      他腹部的贯穿伤也跟着收口,布条底下新生的皮肉顶开旧痂,发出细碎的剥离声响。

      陈隋站在浅水中,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

      黑袍人转身朝亡陵坞深处走去,袍角垂在浅水里,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只丢下了一句:

      “世间再无硝畿民,只留隍硝万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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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