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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03 冥婚拜堂 ...

  •   温招松开铁环,石台在身后合拢,头顶最后一线天光截断,甬道陷入幽暗。她掌心灵力微吐,黑焰浮在指间,照着石阶两侧的岩壁。壁上凿痕粗粝,每隔数步嵌一枚铜环,环上锈迹斑斑,是前人借力攀行所留。

      石阶尽处,甬道豁然开阔。

      地下密室呈八角形,穹顶以青砖叠涩收拢,正中嵌一枚铜镜,镜面锈蚀如鳞,映不出半个人影。

      地面铺着六十四块方砖,按八卦方位排列,砖缝间填满暗红朱砂,被岁月浸成黑褐。

      密室中央筑一座石制祭坛,坛分三级,每级高九寸,取三九之数。坛顶供桌横陈,桌围垂着褪色红绸,绸面绣鸳鸯戏水,丝线断了大半,只剩轮廓。

      阮时逢跨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放轻了步子,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目光扫过供桌。

      “这里曾经似是办过婚事啊?”

      温招已行至祭坛前,她抚过供桌边缘,那里积着一层薄灰,灰面凹陷,是被人翻动后重新抹平的痕迹。供桌分左右两席,左席为男位,右席为女位。桌上物品凌乱,牌位倒扣,庚帖散落,合卺酒的红绳松脱,黄表婚契皱成一团。纸扎童仆歪倒在地,供盘上的薄麻纸被撕破一角。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坛下,抬首望了望穹顶那枚铜镜,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砖缝里的朱砂,低声道:“这地方老汉撑船时听人提过一嘴。似是城隍爷与那女子曾在这分庙办过一场冥婚。”

      温招将两枚倒扣的牌位翻过来。

      男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划凿得极深:甲子年三月初三子时。

      女牌位背面亦有一行:乙丑年七月初七午时。

      她将两枚牌位并排放回供桌,目光转向墙壁。墙上刻着三幅浮雕,从左至右依次为月下老人牵红线,太岁十二神巡游,冥婚拜堂图。

      浮雕下方各有一行小字,被青苔覆了大半,她用遥昀刮去苔痕,第一幅下方写着:寅上起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六壬推之。第二幅下方写着:梅花一弄,卦象成数,合而取中,冥婚之期。

      香炉旁散落一本残破黄历,纸页卷边发黄,温招拾起来翻了翻,其中有小六壬口诀与梅花易数起卦法残页。

      阮时逢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行小字,折扇在掌心一合,偏头看她:“小六壬推男命,梅花易数推女命,两数相合取中,冥婚之期便出来了。”

      “还挺聪慧。”温招挑眉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本座堂堂国师……”

      温招将黄历搁回香炉旁,手指在供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男牌位生辰是甲子年三月初三子时。小六壬口诀,寅上起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她的声音在密室四壁间荡出回响,“从寅位大安起正月,顺数至三月。大安为正月,留连为二月,速喜为三月。三月落在速喜。”

      阮时逢接过话头:“从速喜起初一,顺数至初三。速喜为初一,赤口为初二,小吉为初三。初三落在小吉。”

      老周头掰着手指头跟了一遍,插了一句:“从小吉起子时,子时便落在小吉。男命是小吉。”

      温招垂目看着男牌位,指尖在牌位边缘轻叩三下。

      “小吉属木,对应地支卯。”

      她转向女牌位,目光落在背面那行生辰上。

      “女牌位生辰是乙丑年七月初七午时。梅花易数起卦,取年柱乙丑,乙在天干排第二位取数二,丑在地支排第二位取数二,年柱得数四。月取七,日取初七,时取午时,午在地支排第七位。”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跟着推算:“四加七加七加七,总和二十五。二十五除以八,余一,一对应乾卦。二十五除以六,余一,初爻动。得卦乾为天,初爻动,变卦天风姤。乾属金,对应地支戌。”

      温招将两个结果并排搁在一处。

      “男命小吉对应卯,女命乾卦对应戌。卯在十二地支中排第四,戌排第十一。两数相加得十五,十五除以十二,余三,三对应地支寅。”

      阮时逢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一记。

      “冥婚日期为寅日。”

      老周头竹篙在地上轻顿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

      “寅日对应太岁十二神中的丧门。”

      温招垂目将太岁十二神的顺序在脑中过了一遍:太岁子,青龙丑,丧门寅,六合卯,官符辰,小耗巳,大耗午,朱雀未,白虎申,贵神酉,吊客戌,病符亥。

      “冥婚日期便是寅日,对应丧门。”她将两枚牌位重新并拢,牌位背面朝上,那两行生辰小字在冷焰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先推男命小六壬得小吉,后推女命梅花易数得乾卦,两数相合取中,余数落寅。寅为丧门,便是这桩冥婚的吉期。”

      阮时逢将黄历残页翻到小六壬口诀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确认无误后将黄历搁回原处。

      他偏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十二根颜色各异的蜡烛,烛身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烛泪缓慢滴落。

      “日期推出来了,下一步该是那十二根蜡烛了。”

      阮时逢话音落下,温招的目光已落在供桌后方那十二根蜡烛上。烛身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子位在北,午位在南,卯位在东,酉位在西,其余八支各安其位。

      “太岁十二神,太岁在子,青龙在丑,丧门在寅,六合在卯,官符在辰,小耗在巳,大耗在午,朱雀在未,白虎在申,贵神在酉,吊客在戌,病符在亥。”温招掰着手指头,这跟万诡门那些藏书记载的天文周易比起来,不过小菜一碟罢了,她接着道,“冥婚日期为寅日,对应丧门。从丧门位起,顺数十二神,只点黄白两色。”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祭坛下,闻言将十二地支与十二神的对应在心底过了一遍,插了一句:“寅位是绿烛,丧门不点。卯位也是绿烛,六合不点。辰位是黄烛,官符可点。”

      阮时逢折扇在掌心轻敲一记,抬脚朝辰位走去。那根黄烛立在八卦方砖的巽位之上,烛身粗如儿臂,蜡面光泽沉暗,显是掺了陈年蜂蜡。他俯身凑近烛芯,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一弹。

      烛芯颤了一下,火苗自芯尖窜起,黄焰稳稳立住,不摇不晃。供桌上那碟三牲的油光被烛火一映,猪头腮边的酱色愈发红亮。

      “辰位官符已燃。”阮时逢直起身,目光移向下一处。

      温招已经走到未位。那根黄烛立在方砖的坤位,烛身粗细则与辰位那根分毫不差。她以咒力引燃烛芯,火焰腾起的瞬间,供桌左侧的合卺酒杯轻轻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开一圈细纹。

      “未位朱雀,黄烛已燃。”

      阮时逢移步申位,温招已行至酉位。

      两人各自引燃一根白烛,白焰如霜,将密室四壁照得冷光凛凛。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在这霜白烛火映照之下,面颊上那两团猩红愈发刺目,嘴角咧开的弧度仿佛又深了几分。

      “申位白虎,白烛已燃。”

      “酉位贵神,白烛已燃。”

      戌位吊客是一根黄烛,立在方砖的乾位。温招引燃之后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十二地支方位,子亥两位皆为黑烛,病符与太岁跳过不点。

      丑位青龙是一根黄烛,立在方砖的艮位,阮时逢走过去引燃,火焰舔上烛芯的刹那,六根黄白烛同时暴涨三寸。

      烛火自行聚拢,六道焰光在半空弯折如溪流入海,汇成一道青烟。青烟凝而不散,在祭坛上方盘成一团云盖,缓缓旋转。旋转愈急,云盖愈薄,最终散作一缕轻烟没入穹顶铜镜的锈蚀镜面之中。

      铜镜发出一声闷响,镜面泛起一圈涟漪。供桌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轧轧声,石台正中一块方砖向下沉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暗槽。

      暗槽之中升起一只铜盘,盘中物事码得整整齐齐。

      一碟三牲,猪头居中,鱼与鸡分列两侧,猪头朝北,鱼头朝东,鸡头朝南,与供桌左席方位相合。

      一碟果子,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垒成塔状,果香清甜,混在陈年香火气里格外醒神。

      一壶合卺酒,壶身描金,壶嘴细长,酒液晃荡间映出烛火的暖光。

      两枚玉佩,男佩青玉,女佩白玉,纹饰相对,一龙一凤。

      两卷庚帖,纸色微黄,墨迹清晰,男帖在左女帖在右。

      两方素幡,一左一右,幡面空白,只在下角各绣一行小字,男幡绣“乾道成男”,女幡绣“坤道成女”。

      一盒胭脂,瓷盒描金,盒盖半开,红色膏体莹润欲滴。

      一把木梳,黄杨木所制,梳背刻着并蒂莲花。

      一盘喜饼,饼面印着囍字,共十二枚,取一年十二月之数。

      一盘寿面,面条盘成寿字,浇头是笋丝与香菇。

      一盘子孙饽饽,白面捏成石榴形状,顶端点着红点,共九枚。

      铜盘升至与供桌齐平,自行停住。盘中物事在六根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像一桌被时光封存了百年的席面,终于等到了开封的人。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缓缓直起腰身,纸壳关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面朝供桌站定。那两尊纸人眼珠以黑墨点成,此刻竟微微转动,一齐望向铜盘正中那壶合卺酒。

      这可给老周头吓个够呛,“我嘞个乖乖啊…这是啥子纸人啊?咋还会动嘞?”

      自从在戏台子看见那女尸咧嘴笑之后,温招对这些阴间玩意接受度高了一个度,她没理会纸人。

      温招将铜盘中的物事逐件取下,分置供桌左右两席。男牌位搁左席正中,女牌位搁右席正中,牌面朝外,两行生辰小字正对供桌前方。男庚帖展于男牌位前,女庚帖展于女牌位前,纸页压平,八字分明。

      阮时逢将男玉佩搁在男庚帖旁,女玉佩搁在女庚帖旁,两枚玉佩正面朝上,龙纹朝左,凤纹朝右,隔桌相对。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将女玉佩往左移了半寸,龙鳞凤羽的刻痕在烛火下恰好连成一线。

      香炉左右各一,置于牌位前方。温招从袖中抽出六根线香,左右各三,香头朝外插入炉中,掌心咒力一引,六根香头齐齐燃起,青烟升腾聚而不散,在供桌上方盘成一团。

      三牲小碟从铜盘中端出,搁在男位香炉前。猪头朝北,鱼头朝东,鸡头朝南。温招摆完看了一眼,将猪头方向转了半寸,原本微偏的猪嘴正正对准了北面坎位。

      “猪头对坎,鱼头对震,鸡头对离。”阮时逢在旁点数方位,“坎为水,震为木,离为火,三牲各归其位,水木火相生。”

      寿面盘成寿字搁在三牲右侧,喜饼印囍字叠在寿面右侧。温招将目光移向女位那一侧,阮时逢已将果子碟端在手中,正往女位香炉前搁。

      碟中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垒成塔状,果香清甜。阮时逢搁下碟子,“怎么样?我摆的可对?”

      阮时逢偏头看她。

      温招走到女位香炉前,目光落在那碟果子上。

      五样果品码得齐整,每一枚果面都朝着外侧,蒂头朝内,唯独最底层压着一枚果子,形制与其他不同。

      她满脸疑惑,伸手将那枚果子拈出。

      是一枚梨。

      黄皮薄脆,混在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之间,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梨身被五样果子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面,方才阮时逢端碟时未曾留意。

      “铜盘里何时混了梨进去?”阮时逢折扇一顿,眉头拧起。

      温招也答不出,她刚将那枚梨搁在供桌边缘。

      梨身刚一离碟,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密室四壁的八角穹顶传来一声闷响。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扭过头来。

      纸壳脖颈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那两尊纸人面朝供桌方向,黑墨点成的眼珠在烛火映照下缓缓转动。

      嘴角咧开的弧度骤然加深,从原本的耳根扯到了颧骨下方,纸面绷裂出细密的纹路。

      一声尖细的笑声从纸人口中传出。

      那笑声不高,却像针尖刮过瓷面,刺得人耳膜生疼。左侧喜娘笑完,右侧喜娘接着笑,两尊纸人此起彼伏,笑声在密室四壁间弹来撞去,分不清哪一声从哪边来。

      供桌下方传来一阵呜咽。

      那声音极低,像女子憋着气哭,哭到极致处连气都续不上,只剩喉咙里压出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呜咽声从祭坛底座传出来,贴着地面漫开,砖缝里的朱砂随着声响微微震颤。

      阮时逢手里的折扇啪地合拢,扇骨磕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他退后半步,背脊撞上石棺边缘,棺身符文硌得他腰生疼,“哎呦!”

      温招连忙将梨推回碟中,重新码在果子塔最底层。

      梨身归位的瞬间,纸人尖笑戛然而止。

      两尊喜娘的头颅缓缓转回原位,嘴角的裂纹一寸寸收拢,黑墨眼珠重新定在正前方。

      呜咽声也跟着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剩最后一丝尾音在穹顶铜镜边沿绕了一圈便散了。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重新窜起,恢复先前的高度。

      温招松了一口气,她退后一步,将果子碟重新检视一遍。苹果柿子石榴红枣桂圆,五样果品齐全,独独不见梨。她将碟中果子逐枚翻看,确认再无夹杂,才朝阮时逢微微颔首。

      阮时逢舒了口气,折扇重新打开,扇了两下才发觉扇骨被自己捏得发烫。

      “这机关当真阴损,”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余悸,“吓死爷了……”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坛下,他花白的鬓角挂着冷汗,喉结滚了两滚才挤出一句:“老汉撑了一辈子船,死人见得多,会笑的纸人还是头一回见。”

      温招没有接话,目光扫过供桌,确认余下物事摆放无误。

      木梳搁在胭脂盒左侧,梳背并蒂莲花朝上。

      胭脂盒盖掀开,红色膏体在烛光下莹润如新。

      子孙饽饽九枚排在果子碟右侧,饽饽上红点朝着供桌正中。

      喜饼十二枚叠在寿面右侧,饼面囍字齐齐朝外。

      红绳从铜盘底格中取出,温招执一端,阮时逢执另一端。温招将红绳绕男牌位三圈,绳结打在牌位背面正中。阮时逢依样绕女牌位三圈,绳结打在女牌位背面正中。两人将红绳两端牵至供桌正中,系于两杯合卺酒的杯脚之上,红绳绷紧如弦,杯口相对,酒液在杯壁间轻轻晃荡。

      黄表婚契从铜盘底层抽出,温招将婚契压在两杯合卺酒之下,契角与杯脚对齐。

      最后两方素幡从铜盘中取出,男幡置左席外侧,女幡置右席外侧。

      温招将男幡微微向□□了半寸,阮时逢将女幡微微向□□了半寸,两幡幡尖相指,在供桌上方隔空相对。

      温招退后三步,立在供桌正前方。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忽然暴涨,焰光聚成六道笔直的白线,从烛芯射出,穿透供桌上方的青烟云盖,直直没入穹顶铜镜锈蚀的镜面之中。

      铜镜发出一声长鸣,镜面锈迹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光洁的铜胎,将六道白光反射回祭坛正中。白光落在石棺盖上,棺盖符文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纹从棺头蔓延至棺尾,又从棺尾折回棺头,循环三匝之后齐齐熄灭。

      石棺盖缓缓向一侧滑开,石磨声沉闷,在密室四壁间回荡不休。

      棺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细米菊铺底,花瓣洁白,沾着露水。棺头立着两个纸人,一男一女,身穿红袍,面覆红盖头。

      纸壳身躯在棺中微微晃动,红盖头下那两双黑墨点成的眼珠缓缓转动,朝供桌方向望了过来。

      温招立在供桌前,目光扫过石棺中那两尊红袍纸人。

      阮时逢凑近半步,折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铜盘里混梨,两幡相向也是后来才对的。方才第一回摆供时,两幡明明是直立的。”

      温招偏头看他。

      “第一回摆供时我没留神,幡是随手搁的,两幡平行,幡尖朝上。”阮时逢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第二回你调了幡的角度,我才跟着调了女幡。这机关一步错便步步错,混梨是试探,幡的角度才是真正的坎。”

      温招收回目光,重新审视供桌。

      就在这时,男幡向□□,女幡向□□,两幡幡尖相指,间距不过三寸。素幡无风自动,幡面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道暗红痕迹,从幡顶蔓延至幡尾,形状如五指抓握,指节分明。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布满两幡。

      老周头竹篙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幡上有东西!”

      温招垂目看着那两道血手印。印痕从幡面内部渗出来,像有人从幡布背面按下手掌,五指张开,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辨。血手印在幡面上停留片刻,颜色由暗红转为焦黑,最终没入幡布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转动头颅,面朝供桌正中那两杯合卺酒,黑墨眼珠定定望着杯口。纸壳嘴角缓缓咧开,这回却没有发出笑声,只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弧度,面朝供桌,一动不动。

      温招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浸透里衣,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阮时逢见温招这样,他强撑着将男幡重新摆正,幡尖朝上,女幡依样摆正。

      两幡平行而立,幡面上的血手印在烛火映照下渐渐淡去,最终归于空白。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第三次暴涨,比前两回更盛三分。六道白光射入铜镜,铜镜将白光反射回石棺,棺盖符文重新亮起,循环三匝之后齐齐熄灭。

      石棺盖再次滑开,棺中细米菊的花瓣微微颤动,棺头两尊红袍纸人面朝供桌,红盖头下黑墨眼珠定定望着温招与阮时逢。

      温招终于缓过神来,她垂目看着石棺中那两尊纸人,供桌上的红绳、合卺酒、婚契、玉佩、庚帖、三牲、果子、木梳胭脂、喜饼寿面子孙饽饽各安其位,六根黄白烛火焰稳稳立在八卦方砖之上。

      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

      阮时逢目光在供桌与石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温招面上,得意道:“这回对了,看吧还得是本座出手。”他略带安抚的拍了拍温招的肩膀。

      温招定了定神,抬步绕过供桌行至石棺侧面。阮时逢紧随其后,折扇别在腰间,面上那点玩笑已敛尽。

      两尊红袍纸人立在棺头,红盖头覆得严实,纸壳身躯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哑光。温招抬手掀起左侧男纸人的盖头一角,阮时逢同时揭开右侧女纸人的盖头。纸人面白如雪,眉眼以细笔勾成,唇点朱砂,与石棺两侧那两尊喜娘别无二致。两尊纸人背后各贴一张黄纸,纸面朱砂写就,笔画潦草却力道十足。

      温招将左侧纸人背后的黄纸揭下,纸上写着一行:一拜天地,天地为证,阴阳合契。

      阮时逢将右侧纸人背后的黄纸揭下,纸上写着一行:二拜高堂,牌位在上,血脉相承。

      温招将两张黄纸并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夫妻对拜,礼成入棺,棺盖合拢,第三门开。

      老周头在坛下探着脖子瞅了一眼那两行字,喉结滚了滚,竹篙往地上轻顿一下:“这是要二位拜堂啊。”

      温招将黄纸搁在供桌边缘,回身扫了一眼密室布局。供桌正前方空出丈许见方的青砖地面,砖缝朱砂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头顶穹顶铜镜锈蚀尽褪,光洁镜面将六根黄白烛的焰光反射下来,照得供桌前方那片空地明暗交错。

      阮时逢立在温招身侧,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他偏头看她,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调笑:“招招,这机关设计得倒是贴心,非要你我拜堂才肯放行。”

      温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男一女,我可以扮男子,你扮女子。”

      阮时逢被这话一噎,随后无赖道,“那哪能呢,到时候扮男子的万一遇到危险呢,我哪能让招招你冒这个险呢?”

      温招被他逗笑了,她抬手在他凑近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弹得阮时逢往后仰了半寸。

      “站好了。要拜就拜,少废话。”

      阮时逢揉着额头直起身来,面上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却仍旧亮着。他退后半步与温招并肩而立,面朝供桌方向。

      供桌上两尊牌位端正,男左女右,牌面朝外。

      六根线香在香炉中燃得稳稳当当,青烟笔直升上穹顶,在铜镜下方盘成一团不散。

      老周头在一旁沉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躬身,面朝供桌前方那片空地,深深一揖。

      这一拜下去,六根黄白烛的火焰齐齐一矮,旋即暴涨,焰光蹿高三寸。

      供桌上两杯合卺酒的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红绳绷紧如弦,绳结处微微发颤。

      阮时逢直起身时偏头看了温招一眼,嘴角勾着,没说话。

      温招的余光落在供桌正中那两尊牌位上。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供桌,面朝男左女右两尊牌位,又是一揖。这一拜比方才更深三分,额头几乎触及供桌边缘。

      牌位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转动了一齿。

      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转动头颅,面朝温招与阮时逢,黑墨眼珠定定望着两人。

      温招强迫自己不看那些阴间玩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来,面朝彼此。

      温招抬眼看着阮时逢,阮时逢垂目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一臂之距。

      六根黄白烛的火焰同时暴涨,白光射入铜镜,铜镜反射回供桌正中的合卺酒杯。

      酒液在杯中骤然沸腾,杯口腾起一缕青烟,与香炉中的青烟绞在一处。

      阮时逢躬下身去,折扇横在身前,姿态端方,与方才那副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温招依样躬身,两人额头几乎相触。

      这一拜落定,供桌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轧轧声,比先前更沉更响。

      棺中细米菊的花瓣无风自动,纷纷扬扬飘出棺外,落在供桌前方的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温招直起身来,与阮时逢四目相对。

      两人转身行至石棺侧面。

      “搬纸人。”

      阮时逢走到左侧男纸人面前。

      纸人身高及肩,纸壳轻飘,他双手托住纸人腋下,将男纸人从棺头提起。纸壳离棺的瞬间,

      棺中细米菊的花瓣猛地向两侧翻开,露出棺底一层暗红朱砂,朱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温招双手托住女纸人,将纸人从棺头提起。纸壳入手冰凉,红盖头下黑墨眼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动,始终朝着她的方向。

      两人将纸人并排放回棺中。男纸人在左,女纸人在右,两尊纸人面朝上平躺,红盖头覆住面容。

      纸人刚一落定,棺中细米菊的花瓣自行合拢,将两尊纸人裹入花丛之中。

      温招与阮时逢、老周头一同立在棺侧,双手按上棺盖边缘。

      石棺盖沉逾千斤,三人同时发力,棺盖顺着石槽缓缓滑回原位。

      棺盖合拢的一刹那,石棺两侧的纸扎喜娘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纸壳身躯猛地向前一躬,黑墨眼珠直直瞪着合拢的棺盖,嘴角咧开的弧度缓缓收拢,最终恢复成最初的僵硬微笑。

      供桌上六根黄白烛的火焰第三次暴涨,六道白光射入穹顶铜镜,铜镜将白光折返石棺,棺盖符文从棺头亮起,暗红纹路循环三匝后齐齐熄灭。

      石棺后方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初时不过半指宽,旋即向两侧扩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四壁以青砖砌就,砖面刻满符文,比方才那间密室更加密集。甬道深处透出一股阴冷的风,裹着陈年香火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老周头拄着竹篙从祭坛下快步走来,往甬道里探了一眼,竹篙往地上顿了两下:“开了!第三关的门开了!”

      温招立在石棺旁,垂目看着棺盖上最后一丝暗红纹路熄灭。

      她偏头看了阮时逢一眼。

      阮时逢将折扇别回腰间,回望温招,唇角弯起,眼底映着甬道深处透出来的幽光:“招招,方才夫妻对拜那一步,城隍爷可算认了你我的名分。往后你若不嫁,这密室里的纸人怕是要自己爬出来找你理论。”

      “柿子大人还是先同我出去再说吧。”

      温招调侃了他一句,抬步朝甬道走去。

      “来啦!”

      阮时逢笑嘻嘻的抬步跟上,老周头则是无奈的摇摇头笑了笑,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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