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102 箕如簸箕, ...

  •   温招收回视线,强行稳住呼吸,她将帘幕掀开半尺,打算去后台一探究竟。

      还未等她踏入半寸,前堂便炸开一声裂帛般的尖啸。

      那一声未落,第二声已然拔起,接踵而至的呼号将满堂丝竹撕得粉碎。酒盏坠地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长凳翻倒的闷响混在人群推搡的嘈杂里,将戏楼搅成一锅沸水。

      温招收回步子,帘幕合拢,她退回暗处朝前堂扫了一眼。

      官兵已从大门涌入,两列铁尺横成一线,将围拢的闲人隔在三尺之外。人墙正中留出一条窄道,直通戏台正前方的酒案。师爷仰面倒在长凳之间,一手还攥着半盏温酒,酒液倾出来洇湿了半边襟口。眉心正中嵌着一柄飞镖,镖尾乌沉无光,镖身没入近半,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在唇边汇成一小汪。

      温招折返阮时逢身侧时,贪狼和破军已经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阿觉在人群外缘把风,老周头倚在柱后,竹篙横在脚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看清是何人动的手?”温招问他。

      阮时逢摇了摇头,面上那点惯常的散漫也敛了三分。

      “人太多了,满堂都是酒气烛影,谁挤在谁身后都看不真切。那一镖出手极快,抛掷的线路藏在戏台锣鼓的响动里,出手之人必是惯犯。”

      温招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目想了一阵,师爷倒在酒案之间,眉心的飞镖没入近半,分明是冲着灭口去的。

      “衙门死了师爷,必然要将尸首抬回验看。官兵来得如此之快,倒像是早候在门外一般。”

      阮时逢闻言折扇在掌心一敲,偏头看她:“你的意思是随他们回衙门?”

      “守株待兔。”温招侧身朝人群外走,声音压得只有身侧几人能听见,“师爷一死,衙门里必然有人坐不住。今夜去验尸的仵作、递话的差役、当值的官吏,哪一个先露了马脚,哪一个便是破局的口子。”

      不多时六人先一步抵达了衙门,温招、阮时逢、老周头溜进了衙门,阿觉、破军、贪狼在后门等待接应。

      衙门里空得能听见檐角滴水声。

      温招立在验尸房外的廊柱阴影里,将《隐尘》咒力催到极致,三人的气息与墙角的霉斑融作一处,寻常人从跟前走过也辨不出异样。验尸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一盏油灯搁在铁架子上,灯焰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见正中一张杉木停尸台。

      阮时逢靠在廊柱另一侧,折扇收了别在腰间,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边沿在暗里泛着冷光,随时准备着攻击。他偏头朝温招递了个眼色,温招没理他,只盯着通往前堂的那道月洞门。老周头蹲在墙根,竹篙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呼吸粗而缓,像真睡着了一般。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几十双靴底碾过石阶,掺着甲叶磕碰与铁尺相击的响动,火把的光从月洞门外漫进来,将庭院照得明明暗暗。

      知县第一个跨进月洞门,官袍下摆沾了酒气,脸色铁青,面上那点惯常的圆滑笑意此刻半点也不剩。他身后跟着四名差役,两人合抬一副门板,师爷的尸首便躺在门板上,一柄飞镖还嵌在眉心,镖尾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痂。另有二十余名官兵鱼贯而入,在庭院里列作两行,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密密匝匝如林。

      “抬进去。”知县朝验尸房努了努嘴。

      两名差役将门板抬进验尸房,搁在杉木停尸台旁边。门板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响,师爷的一只胳膊从门板边缘垂下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地面的青砖。

      知县跟进验尸房,站在停尸台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抬手将师爷那只垂落的手臂拨回门板上,袖口沾了尸首衣料上的酒渍,他皱了皱眉,将袖口在官袍上蹭了两下。

      “去唤张仵作。”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差役应声跑了出去,靴声一路远到前堂才歇。知县在停尸台前来回踱了两趟,手指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时不时往那柄飞镖上瞟。

      温招贴在廊柱阴影里,将知县的神色收在眼底。此人面上虽急,袖口沾了尸首的酒渍却只胡乱蹭两下,分明是个草菅人命的官,急的也不是死人的冤屈,大抵只是觉得换一个师爷过于麻烦罢了。

      不多时那差役领着一个白须老者回来。张仵作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箱面上油腻发亮,显见用了多年。

      他跨进验尸房先朝知县行了个礼,知县摆摆手:“免了,快验。”

      张仵作将木箱搁在停尸台旁边的矮凳上,打开箱盖,里头一排铁制器具:镊子、骨凿、银针、皂角水。他先凑近师爷眉心看了看那枚飞镖,眯眼辨了半晌,又拿指尖在镖尾上弹了一下,镖尾纹丝不动。

      “镖入颅骨近三寸,力道极沉,寻常人掷不出这个劲道。”张仵作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已经换了把细镊子去夹镖尾。

      知县立在旁边,双手抄在袖中:“你只管验尸,莫要妄断。”

      张仵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再言语。他小心翼翼将飞镖从尸首眉心拔出,镖身带出一线暗血,他将飞镖搁在木箱盖上,又换了银针探入创口,微微转动。银针拔出来时针尖发黑,张仵作盯着那点黑色看了片刻,将银针在皂角水里涮了涮。

      “镖上淬了东西。”他低声道,“创口边缘有腐蚀痕迹,不是寻常铁器。”

      温招藏在廊柱阴影后,将张仵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老仵作验尸的手极稳,可那双浑浊的眼珠却始终在眶里打转,余光一遍遍往知县脸上扫,像在掂量什么分量。

      知县浑然不觉,仍盯着尸首眉心那处创口出神。张仵作将银针收入木箱时,右手小指却悄悄探向箱盖边缘,那枚拔出来的飞镖就搁在那里,镖尾乌沉,镖身还沾着师爷的血。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一名差役从月洞门外探头进来,压着嗓门道:“大人,前堂来了几位商户,说是今晚在戏楼丢了银钱,堵在门口不肯走,非要大人出去给个说法。”

      知县眉头一拧,官袍一甩便往门外走,嘴里骂道:“一群刁民,深更半夜闹什么闹。”他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张仵作一眼,丢下一句:“验完写个单子,明早递上来。”

      张仵作躬身应是,腰弯得极低。知县的脚步声顺着月洞门外的石径一路远去,前堂那边隐隐传来争执的喧哗。

      验尸房里只剩张仵作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将停尸台上那张青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张仵作直起腰,朝门口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折返。他抬手将木箱盖合拢,右手却顺势将那枚飞镖攥进掌心,袖口往下一拂,飞镖便没入袖中暗袋,连个棱角都没露出来。他动作极快,快得像做过千百回。

      温招眯了眯眼。

      凶器入袖,尸首额上的创口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没了飞镖,仵作单子上只能写“钝器伤”或“不明锐器”,怎么写全凭他一支笔。这把飞镖若递上去,多半是要照出某人的影子来,张仵作不想让这影子浮出水面。

      张仵作将木箱提在手里,吹熄了验尸房那盏油灯,摸黑往外走。他步子不快,落脚却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经过廊柱时,温招屏息凝神,老仵作的气息从她身侧半尺处掠过,浑然不觉。

      温招等那道佝偻的身影走远,才从阴影里侧身出来。她朝阮时逢递了个眼色,又朝老周头抬了抬下巴。阮时逢折扇往腰里一别,跟了上去。老周头竹篙点地无声,缀在最后。

      张仵作出了衙门,脚下未沾地,身形一纵便掠上了房檐。那一跃不带半分烟火气,袍角翻飞如鹤翼,落地时瓦片纹丝未动。

      温招将《隐尘》覆在三人周身,咒力如薄绡笼住气息,缀在三十步外。阮时逢折扇收拢别在腰间,脚尖点在瓦楞上,连碎屑都未惊起。老周头拄着竹篙,粗布鞋底踩过檐角青苔,竟也无声无息。

      张仵作每行十余步便驻足回望,侧耳听片刻,再矮身穿过一道屋脊。他绕了三道巷,过了两条水渠,最后落在一处棚户密集的贫民窟前。棚顶压着旧茅草,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鱼干,河风一吹便晃荡个不休。

      院门虚掩,张仵作推门而入。

      院内石桌旁坐着一位女子,膝上横着一柄机关伞。伞面半张,伞骨乌沉,伞边暗器排列如金钗,钗尖淬着冷光。她生得一副温婉眉眼,柳眉杏眼,唇色浅淡,只是周身气度冷冽如霜雪,手搭在伞柄上,指节绷得极紧。

      老周头看清那柄伞的瞬间,竹篙往地上轻轻一顿,凑到温招耳侧压声道:“此人绰号断雨钗,擅用伞。伞骨藏暗器,伞面浸过药,寻常修士近不得身。”

      温招微微颔首,目光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张仵作进了院门便反手将门闩落死,快步走到石桌前,将木箱搁在桌角。他朝那女子微微颔首,随后做了一个让温招三人汗毛倒立的事。

      他抬起右手,指尖扣住自己耳根处的皮肉边缘,往下一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应声而起,从额发到下颌整张揭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容。

      面皮之下是一张阴柔至极的女子脸庞。肤色苍白如瓷,眉峰细长入鬓,眼尾微挑,瞳仁浅褐,凉薄如深秋潭水。她将那张假面随手搁在石桌上,又抬手拔下头顶灰白的假发,露出底下墨色长发,松松绾着,用一根素银簪别住。

      断雨钗抬眼望向她,伞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半分。

      “拿回来了?”

      “自然,还要多谢你配合,”女子对着断玉钗勾了一下唇角。

      “番子那笔钱必须要拿到,”断玉钗黛眉微蹙,带着几分郑重,“此事对我来说非同小可,不可大意。”

      女子没将断玉钗的郑重放在心上,抬步便往屋内走。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你何必这样如临大敌。每年这时候都是师爷经手这趟镖,如今师爷死了,新上来的那个连秤砣都没摸热乎,晓得什么规矩。头一回办事的人,最怕出错,你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细查。”

      她推开屋门,里头堆着几摞旧木箱,墙角搁着一卷发黄的草席。她弯腰将草席掀开,底下赫然躺着一个人,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正是真正的张仵作。他额角肿了一块青紫,双目紧闭,显是被人打晕了扔在这里有些时辰。

      女子伸手拽住张仵作后领,将人从草席底下拖了出来,麻绳在地面上蹭出窸窣的闷响。她将人拖到院中石桌旁,随手往地上一丢,张仵作的后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哼,人却依旧没醒。

      “喏,活的。你把人弄回他自己家去,别叫人瞧出破绽。”女子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断玉钗扬了扬下巴,“送回去之后你便回来,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断玉钗盯着她看了两息,终究没再言语。她将张仵作往肩上一扛,机关伞挂在肘弯里,脚尖点地便掠出了院墙。

      还有契丹的事?温招心道。

      女子独坐院中,将碗中残水泼在墙角,起身往屋内走去。檐下那串干鱼被夜风吹得晃荡,在墙上投下一片歪歪斜斜的影。

      “还不出来,等我请你们吗?”

      女子话音落下,院中静了一息。

      少倾,

      温招自墙头翻落,靴底点地无声。阮时逢紧随其后,折扇已在掌中转了半圈。老周头竹篙拄地,落在最后,竹节与青砖相触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女子仍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那张揭下来的假面,沟壑纵横的老脸朝上,嘴角还挂着张仵作惯有的木讷。她抬眼看着三人落定,眼底那点凉薄的打量慢慢浮上来。

      “逐沤子?”

      老周头握着竹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打量了那女子片刻,方才在暗处看她揭面易容,已知此人绝非善类,只是这张脸实在年轻,年轻到与方才那副佝偻老态判若两人。

      “姑娘认得老汉?”

      女子将假面往石桌边上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不认得,只是听过。渡船的老周头,在无涯里撑了一辈子篙,据说从不出手,今日一见,原来不出手的人动起手来才最要命。”

      老周头没有接这话。他将竹篙横在身前,篙尖微微朝外,是个防备的架势。

      女子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淡得很。“不必紧张,我若想动手,方才你们三个在墙头我一眼便瞧见了,何必等到现在。”

      阮时逢折扇在掌心一敲,偏头看了温招一眼。温招没有动,只问了一句:“阁下如何称呼?”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手抱拳,左掌压右拳,是个江湖人惯用的礼数。

      她动作利落,比方才揭面拖人时多了几分爽快。

      “掠萤娘。无名无姓,走窟过洞混口饭吃。”

      老周头愣了一下,竹篙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后拱手回礼。

      “原来是掠萤娘。老汉眼拙。”

      掠萤娘将假面收进袖中,转身在石桌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半碗凉茶抿了一口。她饮茶的姿态与方才揭面拖人的利落判若两人,腕子转得极慢,像是坐进了哪家茶楼听曲儿。

      “逐沤子不必客气。你这名号在无涯里比我响,我在你面前可不敢托大。”

      老周头没有接这话。他将竹篙靠在膝边,退后半步立在温招侧后方,是个把话头让出去的架势。

      掠萤娘这才将目光移到温招面上。她打量了一下温招又看了阮时逢一眼。

      “三位深夜登门,总不至于为了夸我一张假脸做得精巧。”掠萤娘搁下茶碗,“有何贵干,直说罢。”

      温招没有绕弯子,朝掠萤娘微一颔首。

      “那趟镖,我感兴趣。”

      “分一杯羹容易,拿本事来换。”掠萤娘将茶碗搁回石桌,碗底磕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无涯里有一处地界,鲜少有人知晓。城隍分庙,在亡陵坞往北三十丈,陷在水底暗渠尽头。传说第五层那位城隍爷曾在无涯里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他怀中抱着一位少女,少女浑身是伤,早已没了气息。她躺过的地方四周遍生细米菊,白的黄的,开得泼泼洒洒。后来无涯里的百姓为了记念城隍爷,便在那处修了座分庙,至今香火不绝。”

      温招听她说完,没有接话。阮时逢折扇在掌心缓缓摇着,扇面半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不笑的眼。

      掠萤娘续道:“道上也有传闻,传闻那分庙里藏着一件秘宝。我寻了三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你们若能把那东西取出来,这趟镖的份子便算你们一份。”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碗边沿轻轻一叩,“丑话说在前头,分庙里机关重重,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没几个。你们若是死在里面,莫怪我掠萤娘没提醒。”

      温招垂目想了一息,抬眼时瞳仁里映着漏下的碎月:“秘宝长什么模样?”

      掠萤娘摇头:“不知。所以说是传闻。”

      温招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可有时限?”

      “自然是越快越好。”

      “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阮时逢摇了摇扇子,单挑着眉看向温招。

      说罢,温招三人便掠出棚户区,一出门便看见阿觉正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她见温招出来,手一松便从枝桠间翻了下来,落地时衣摆带起一阵细风。

      破军从墙根暗处探出半个身子,贪狼立在巷尾拐角。

      “小姐,后门衙门那边没动静。”阿觉凑到温招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师爷的尸首抬进去之后,再没人出来过。守门的官兵换了两次岗,皆是寻常轮值,看不出异样。”

      温招微微颔首,脚下未停,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阮时逢跟在她身侧,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偏头看她一眼:“不急着说,先离了这片地界。”

      几人穿巷过桥,绕了两道水渠,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旧渡口边停下。

      渡口的木桩早已朽烂,半截沉在水里,石阶上生满滑腻的苔。

      温招拣了处干燥的礁石坐了,将方才衙门里所见简略说了一遍。

      “秘宝?这种地方要是真有秘宝,他们早就到忘尘都去了……”破军听完忍不住打岔。

      温招摇了摇头,“暂且不提秘宝,事关契丹,不知耶律澜霜知不知晓此事,此事非同小可。”

      “小姐,您把我放进那玉佩里,我去探探底。”阿觉主动道。

      “那我也要进去!我还没进去过呢!”破军一听说阿觉要进去,立刻嚷嚷着也要跟进去。

      温招看了阮时逢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拿出玉佩。

      温招将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叩玉面三下。灵光自玉心漾开,如石子入水,一圈一圈漫向四方。阿觉朝温招略一点头,身形一晃便没入光晕之中,步履从容,像踩进自家门槛。破军紧随其后,进去时还回头朝贪狼挤了挤眼,贪狼面无表情地抬脚把他踹了进去,自己才迈步跟上,衣袂拂过光幕时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灵光收拢,玉佩落回掌心,温招将它系回腰间。

      老周头一直靠在渡口那半截朽木桩上,竹篙横在脚边,见三人入了玉佩,才慢吞吞直起腰来。他望了一眼掠萤娘棚户区方向,河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

      “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招偏过头看他,没有催促。

      老周头将竹篙换了个手拄着,声音不高,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道上传闻,掠萤娘此人爱财如命。只要给够银子,什么脏活都接。杀人越货、偷坟掘墓、倒卖妇孺,旁人不敢沾的她全沾,旁人不敢碰的她偏要碰。价钱谈妥了,亲爹也卖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温招面上:“她方才说分庙里藏着秘宝,又邀几位去取,老汉听着像是拿几位当探路的棋子使。”

      “她卖的是险,我们买的是路。各取所需,谈不上信不信。”温招理了理发髻,随后看向两人,“走罢。”

      渡口到亡陵坞以北三十丈,陆路要绕两道水湾,水路又逆着暗流,三人索性弃了船。老周头在前头领路,竹篙点着石壁缝隙里凿出的半截栈道,那些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烂得只剩铁钉勾着两头,脚踩上去便是一阵吱呀乱颤,碎石从木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砸进暗河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周头在栈道尽头停住,竹篙往岩壁上一撑,整个人借力翻上了石台。温招足尖在岩壁上轻点两下,纵身跃上。阮时逢紧随其后。

      石台之上别有洞天。

      城隍分庙的飞檐从岩壁间探出来,翼角挑起,檐牙高啄,琉璃瓦在幽暗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庙宇依山势而建,从石台往上数,正殿、偏殿、廊庑、钟鼓楼一应俱全,全部嵌在岩洞内壁里,仿佛整座山被剖开了一半,硬生生塞进一座祠庙。

      庙门大敞,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城隍分祠”四个漆金大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金漆底下露出灰白的木胎。

      庙内飘向上空的香火萦绕在崖壁上无数神佛的身侧,如覆上了一层面纱。

      万佛凝视,人如蝼蚁。

      庙堂再高,供的也只是无数的念想。

      念想多高,佛就有多高。

      供桌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头燃得只剩寸许,烟气却凝而不散,笔直一线升上殿顶,在彩绘藻井下方盘成一团淡青色的云。供桌上供着三牲果品,猪头肉色酱红,鱼身上划了花刀,鸡嘴里衔着一根青葱,都是新鲜的。长明灯点在供桌两侧,灯油满盈,灯芯烧得极稳,火苗不起一丝摇曳。

      温招在门槛外站定,目光扫过殿内。

      正殿供奉的城隍神像与无涯里随处可见的佛龛石像全然不同。

      那神像比真人还高出半截,端坐在檀木神台上,身着赭红官袍,腰束玉带,头戴展脚幞头,双手捧着一卷判官簿。

      面庞方正,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神像周身涂了金漆,衣纹褶皱间填了朱砂与石青。

      温招抬步跨过门槛,阮时逢紧随其后,老周头拄着竹篙落在最后。三人绕过供桌时,温招余光扫见神像手中那卷判官簿的封皮上,阴刻着一行小字,凑近辨认,是“生死有册,落笔无回”。

      她收回目光,朝殿后走去。

      后殿比正殿逼仄许多,四面石壁向内收拢,穹顶压得极低,烛火照上去映出一层深赭色的石纹,像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庙台从淤泥里浮出来,台面刻满二十八宿星图,线条被水蚀得断断续续,残存的刻痕里嵌着发黑的淤泥。

      温招立在台前,低头看了一阵。星图中央嵌着一座石制星盘,盘面可转,边缘刻着十二地支与三百六十五度。星盘旁立一块石碑,碑面水痕斑驳,字迹如蚯蚓爬行,辨认了半晌才看出那几行刻字。

      “青龙之尾,玄武之首。白虎之目,朱雀之翼。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为何?按下即开。”

      阮时逢蹲在星盘背面,指尖拂过盘沿,触到一行暗刻小字。他凑近辨认,将二十八宿的序列从头念到尾,念完直起身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角一亢二氐三房四心五尾六箕七,斗八牛九女十虚十一危十二室十三壁十四,奎十五娄十六胃十七昴十八毕十九觜二十参廿一,井廿二鬼廿三柳廿四星廿五张廿六翼廿七轸廿八。”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台阶下,闻言插了一句:“老汉撑了四十年船,星宿名目认得几个,却不知还有这般排序。青龙七宿在前,玄武七宿次之,白虎七宿又次之,朱雀七宿殿后。”

      温招的目光从石碑移向庙台地面。二十八块可踏石板按方位排列,每一块石板上刻着一宿之名,字口被淤泥填了大半。

      “先算数。”她开口,声音在逼仄的后殿里荡开,撞上四壁又折回来。

      阮时逢折扇一合,抬手指向地面:“青龙之尾是箕宿,序列第七。玄武之首是斗宿,序列第八。白虎之目是昴宿,序列第十八。朱雀之翼是翼宿,序列第二十七。”

      老周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蹙眉道:“这四个数相加,该是六十。”

      “以四除之,得十五。”温招接过话。

      “第十五宿是奎。”阮时逢脚尖朝那块刻着“奎”字的石板一点,“按下去便是。”

      温招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星盘边缘的十二地支与度数刻度,又抬眼扫过二十八块石板的排列方位。青龙七宿在东,玄武七宿在北,白虎七宿在西,朱雀七宿在南,方位与序列对应得上。

      “按吧。”

      阮时逢抬脚踩下奎宿石板。

      石板纹丝未动。

      三人立了一息。星盘没有转,甬道没有裂开,庙台也没有渗出黑水。后殿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的滴水声。

      老周头竹篙在地上轻顿了一下,低声道:“不对。老汉撑船时听人说过,机关石板踩下去若不动,那是踩错了方位。奎宿在西方,该是白虎七宿所在的那一片,方才阮公子踩的是南面朱雀那一列。”

      温招垂目审视庙台布局。二十八块石板按四象分野排列,东方七块刻青龙七宿,北方七块刻玄武七宿,西方七块刻白虎七宿,南方七块刻朱雀七宿。每一宿的石板都在对应方位之内,并非按序列从头到尾排成一圈。

      “方位错了。”温招朝西面那一列石板抬了抬下巴,“奎宿在白虎七宿之中,该往西面去踩。”

      阮时逢收回脚,转到西面那列石板前。他低头在七块石板间辨了片刻,奎娄胃昴毕觜参依次排开,奎字刻在最北端。

      他抬脚踩下刻着“奎”字的那块。

      石板向下沉了一寸,旋即弹回原位,星盘依旧未动。

      老周头眉头拧得更紧,竹篙拄地的力道重了几分。阮时逢收回脚,退后半步,折扇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两次都不对。”他偏头看向温招,“莫非这四数相加另有算法?”

      温招没有立刻答话。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星盘盘面,那些十二地支与度数刻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将盘面轻轻转了一圈,地支刻字依次从指腹下掠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周而复始。度数刻度则从一到三百六十五,每一度都刻得极浅。

      “石碑上的话,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为何,按下即开。”温招直起身来,“得数是十五。第十五宿是奎。奎宿在白虎七宿之中,属西。方位已对,为何按下去没有反应。”

      老周头忽然开口:“老汉撑船时还听过一句俗话,二十八宿轮值,日行一度。星盘上刻着三百六十五度,会不会踩哪块石板跟度数有关?”

      阮时逢折扇一顿,低头去看星盘盘面。十二地支刻在外圈,度数刻在内圈,盘心嵌着一枚可转的指针,指针尖端有一道极细的凹槽。他伸手拨了拨指针,指针转得极涩,凹槽每过一度便卡一下,卡满三百六十五下才算一整圈。

      “奎宿在二十八宿之中排第十五。”阮时逢缓缓转动指针,凹槽卡过十五下,指针正正指向内圈第十五度刻度,“如果石碑上的四数相加以四除之,得数十五,这个十五对应的不是奎宿在四象中的位置,而是奎宿在二十八宿中的序列。”

      温招垂下眼,重新审视星盘盘面与庙台地面的关联。二十八块石板按四象方位排列,每一块石板的位置对应星盘上某一组刻度。她将星盘指针拨到第十五度,指针尖端指向内圈一道浅槽,浅槽的方位恰是西面白虎七宿那一列。

      “踩奎宿石板的同时转动星盘。”温招将星盘转回零度,重新拨动指针,“方才只踩石板未转星盘,机关未连动。”

      阮时逢会意,将指针拨回起点,凹槽卡过十五下停在第十五度。

      他偏头朝老周头递了个眼色,老周头将竹篙往地上一顿,退开半步,双臂抱在胸前。

      温招朝西面那列石板抬了抬下巴。阮时逢抬脚踩下刻着“奎”字的石板,石板向下沉了三寸,与此同时星盘发出一声闷响,盘面自行逆转三匝,指针在第十五度刻度上微微颤动。

      星盘逆转三匝之后,庙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石阶从裂缝中向下延伸,没入浓稠的黑暗里。

      甬道口嵌着一只铁环,锈迹斑驳却铸得极厚实。甬道深处透上来一股阴冷的风,裹着水汽与铁锈味。

      老周头探头朝甬道里望了一眼,竹篙往洞口伸了半截,篙尖没入暗处便探不到底。他收回竹篙,转头看向温招:“下去?”

      温招没有犹豫,弯腰握住铁环,拽了一下。石台在身后无声合拢,头顶最后一线烛光被截断,三人沉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