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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 死伶皮影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天墟岸的灯火渐渐熄了,河面上的光斑碎成几片,被水流推着往暗处去。温招三人贴着墙根潜行,靴尖点地无声,像三片被风卷着走的落叶。
苏家老宅的轮廓在前方显露,青砖高墙被月光劈成明暗两半,檐角悬着铜铃,偶尔被夜风拨出一声断续的脆响,很快又被吞没。
宅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两盏纸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恰好落在门前那两尊石狮的獠牙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堆叠如深潭。
“守夜的人不少。”阿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温招耳畔。
温招没有应声。她抬眼扫过墙头,那些官兵的脚步声从墙内传出来,整齐却不算警惕。巡逻的步数大约一炷香换一遭,其间有半盏茶的间隙。
“西墙。”
老周头点头。三人沿着巷子绕到宅子西侧,墙根下种着一排矮冬青,阴影比别处更浓。温招借力跃上墙头时,衣袂没有带出风声。她伏低身形朝院内扫了一眼,随即朝墙下打了个手势。
三人落地时正落在一处假山背后。假山石缝里生着青苔,触手湿滑。院中石灯的火光透过镂空灯罩漏出来,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斑。
“正堂有灯。”阿觉侧耳听了片刻,“还有说话声。”
温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堂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是位女子,正端着茶盏;立着的那个腰板挺直,显然是个武人。
老周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夜风还轻:“值夜的官兵都在前院,后头反而没什么人。这宅子虽然守得严,但守的是门面。”
温招的视线越过正堂檐角,落在后宅那片沉入黑暗的飞檐上。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一眼。”她话音刚落,人已贴着假山边缘掠出,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眼便融进廊下的暗影里。
她踩着廊柱的阴影绕到正堂侧面,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一道细缝恰好泄出里头的烛光和话音。
“老爷睡了?”
“睡了,在西房里睡的,大娘子去劝他,没劝动。”
温招猜测了一下,这房里的大抵是许荣安的某位妾室。
妾室端茶盏的手没有抬,只拿眼尾扫了他一眼:“他倒睡得着。”
武人没接这话,顿了片刻才道:“上头的动静传过来了。”
妾室搁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蘅娘知道了?”
“戚掌柜已经在收拾。”武人说着将腰间的刀往旁边挪了挪,“看样子不打算硬碰,要先躲一躲风头。”
妾室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知道得倒快。上面的人还没动身,她那边已经打好包袱了。”
温招挑了挑眉,想不到戚蘅在无涯里也有眼线。
温招回到假山后时,阿觉正把一枚石子捏在指间抛接,老周头拄着竹篙靠在阴影里,像个不起眼的草垛子。
温招低声道,“许荣安睡在西房。”
老周头抬起头:“那西房便是许老爷的住处?”
“妾室说劝不动他,他只肯宿在西房,连大娘子的话都不听。西房大抵就是他父亲曾经的住处。”
阿觉立刻会意,她将石子收入袖中,唇角勾了一下:“那便请周老丈与我去前院闹一场。”
温招抬眼看了看她:“莫要过火。”
“小姐放心。”阿觉扶了扶发髻,将外衫撩起一角掖进腰带里,又把头发拨乱几缕,整个人顿时从利落女修变成了半夜走错路的小妇人。
老周头提着竹篙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二人绕过假山绕到前院侧门外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门口那两名官兵听见。
“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巷子里晃悠什么?”
阿觉的声音带着颤:“老丈……我、我走岔了路,我爹叫我出来买药,那药铺子关了门,我绕来绕去就绕到这儿来了。”
那两名官兵本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提了提腰带走上门来:“什么人?深更半夜的,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阿觉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老周头站在她身前,拿竹篙挡了挡:“官爷莫怪,邻家的丫头,脑子不大灵光,走错了道。老汉这就领她回去。”
那官兵低头打量了阿觉一眼,她衣衫不整,缩着肩站在老周头身后,看起来又小又怯。另一个官兵从后头探出半边身子,朝前院喊了一声:“王哥,这儿有个走丢的傻丫头,你来看看?”
人声从门内传出来,靴子踩过石板的响动由远及近。
温招本可以用《隐尘》直接进入西房,只是此事事关苏荔一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周头这人,她既要交下,又要防备。
随后她趁这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西墙。
落地时靴尖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西房在宅子最深处,檐角低垂,窗户糊着厚纸。
西房院内的土色比别处深,温招蹲下来捏起一撮土,指尖碾了碾,湿气里掺着陈灰,是近日翻动过、又覆了新土的痕迹。
许荣安对许老爷子的孝心不假。
她直起身,西房的窗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门没有闩,她推开门时门轴涩了一下,像是久不开合。
温招摸了进来,她立在门内,待眼睛适应了这昏昧的光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桌椅床柜俱是旧物,却擦拭得纤尘不染,连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灯罩都没有积灰。
许荣安依旧背对着她,那件旧袍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粗砂。
“你们居然真的进来了。这宅子四面都是官兵,你们到底是怎么摸到西房的?”
温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已经落在了墙角。那里有一柄飞镖钉在柱子上,镖尾缀着一小片泛黄的纸角,折痕很深,显然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又扯出来的。
她走过去,将那柄飞镖取下。纸片被压得极扁,展开来是两行潦草的字迹,墨迹已经洇开大半,勉强能辨认出“辰时三刻”和“衙门”几个字,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是秃鹫吗?
温招将纸片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柜。
许荣安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走到书柜前停住。
“我爹生前最讲究规矩。每本书按经史子集排好,连书脊的朝向都分毫不差。”许荣安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他说做人要像摆书一样,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不能乱。”
温招的目光落在那排政论典籍上。第三排第五本的位置,那里夹着一册封面极薄的话本子,书脊上没有题签,纸页已经卷了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她抬手抽出那话本子,一封信笺飘飘荡荡掉落在地上。
找到了。
就在温招想把信笺拾起时,信笺无风自动,居然飘了起来,飘到了门口人的手中。
温招没有动。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顺着信笺飘走的方向看去,越过书柜边缘,落在门口。
有人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有任何声响。
西房的灯光从温招身后照过去,将那道身影的轮廓勾在门框里。
那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寿衣,袖口与领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显见是入殓时才穿上的体面衣裳。
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太服帖,肩线松垮地塌着,像是底下撑着的骨架比活着时窄了一圈。
他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却盖不住颧骨处渗出的青灰。一双眼睛睁着,眼底混沌如浊水,聚不起半点活人的光。两颊凹陷下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块暗紫色的斑痕,在寿衣的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温招的视线落在那些斑痕上,那是死后数日才会出现的尸斑,陈旧,完整,没有新鲜扩散的痕迹。
许荣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破哑,发颤,像被砂纸磨过。
“爹!”
这一声落下,门口的死尸夺门而出,温招瞳孔骤缩紧随其后。
温招的身形比意念更快。她足尖在书柜边缘一踏,整个人便如绷紧的弦骤然松手,掠过许荣安身侧卷起一阵风。门口那尸身已翻过廊下栏杆朝后院窜去,绛紫色的寿衣在夜色里一晃便没入假山阴影。
温招没有出声。她追出三步时右掌已经按上腰间遥昀,钺刃只出了三寸,寒光还没完全亮出来便被她压了回去。此地不宜见兵刃,刀光会惊动前院的官兵。
那尸身的步态诡异,膝盖不打弯,鞋底却离地不到寸许,像是有人拿线提着脚踝往前拽,速度快得不合理。温招缀在他身后约莫两丈远,每一步都踩在他即将落脚的间隙里,既不近到惊动他,也不远到跟丢。
许荣安追到廊下时已经喘不上气。他扶着柱子望着那两道影子在庭院里交错,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爹!您要去哪!”
尸身没有回头,许荣安的声音惊动了官兵。
温招足尖在瓦棱上一点,檐角碎瓦簌簌滚落,砸在河岸青石上溅起细碎声响。
那绛紫寿衣的身影已在三丈开外,踏着悬屋栈道外侧的横梁疾掠,步伐诡谲如踩水而行。
温招抽出遥昀丢了出去,寒光贴着许老爷子的脸颊擦了过去,切断了一缕发丝,随后遥昀又飞回温招手中。
前面的人停下了。
“信,放在地上。”温招没有废话。
许老爷子的身体僵硬的放下了信笺,随后三两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温招眉头紧蹙,并没有去追,她捡起了信笺。
温招将信笺展开,就着廊下漏出的微光逐字看过去。墨迹已旧,纸边卷起毛刺,落款处钤着一方模糊的朱印,瞧不出原字,只余一圈残红。字迹潦草却有力,写的是:“许公所言苏荔一案,本衙已有新证。望公三日后辰时亲至,共议翻案之事。万勿声张,慎之慎之。”
苏荔一案,事关皇家,皇家都闭口不提,谁敢有新证?分明是骗过去灭口。
可许老爷子的尸首不是被秃鹫偷走了吗?
尸首竟能跑能跳能听懂人话?
温招收起了信,看向不远处迟迟赶来的官兵。
她一跃而下,随后重新摸黑回了苏家老宅。
许荣安正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夹在廊下。左边那个攥着他衣领,右边那个提着灯往他脸上照,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方才房上是谁?”提灯的官兵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狠劲,“许老爷,你若不老实交代,咱们弟兄可就不讲情面了。”
许荣安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只挤出几个字:“我当真不知。”
攥他衣领的官兵冷笑一声:“不知?那贼人进了你的西房,又从你眼皮底下跑了,你竟说不知?”
“我睡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时人已经在房上了。天那么黑,我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叫我如何说?”许荣安的声音发颤。
提灯的官兵将灯往他面前凑了凑,火光映着他额角的冷汗:“许老爷,你这话说给师爷听,师爷信吗?”
许荣安闭了嘴。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要的不是真话,是一个能交差的说法。
温招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完。她等提灯官兵侧身换手的那一瞬间,从墙后掠出,一记手刀劈在提灯官兵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灯笼脱手滚落在地。
攥衣领的官兵刚回头,第二记手刀已经落下,精准地劈在他后颈与肩胛之间的空隙。他瞪着眼往前栽倒,脸颊砸进泥地里,溅起几点湿泥。
许荣安被松开衣领,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撞上廊柱才站稳。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名官兵,嘴唇翕动了几回,到底没有出声。
温招把信丢给许荣安,“老爷子大抵是查看未果,被衙门的人灭口了,至于尸首,跑了,你也看到了。”
许荣安确实看着他爹顶着煞白一张脸又蹦又跳的跑出了门。
“可这……哪有尸首会跑啊!?”许荣安说着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温招见状,撤步没入了阴影,留下了独自悲伤的他。
温招来了西墙,阿觉和老周头已经把官兵支走了。
“走吧,该去亡陵坞看看了。”
沉蓝深渊,荧树流光。
此地便是亡陵坞。
水泽之上生着一株巨树,枝桠横斜,满树花叶泛着冷莹莹的幽蓝荧光,如同把漫天星子揉碎缀在树冠。水面浮着点点萤光,随波纹轻轻晃动,像是沉落在水底的星河。
无数盏河灯散落在浅滩与水面,暖黄烛火在幽冷的蓝光里明明灭灭,河下遍布着身着寿衣的一具具尸体。
温招踩着岸边湿泥停步时,阮时逢已经蹲在临水一块礁石上等着了。
贪狼和破军立在他身后两步处。
“如何?”温招开门见山。
阮时逢将手里捏着的一张薄纸递过来,纸上列着姓名。“这是丢了的尸首的名单,”他抬了抬下巴,“亡陵坞目前无人居住,在外围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户人家也丢了尸首,查出了这份名单,我抄了一份。”
温招接过纸页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老周头撑着竹篙从后头跟上来,在离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多看几眼都会沾上晦气。
阮时逢起身,拍了拍膝头沾的沙土:“你们那边呢?许家老宅里可寻到什么?”
温招将信笺递过去,阮时逢展开看了几行,眉梢微动,又折好递回来。
“许老爷子的尸首跑了。”温招接过信笺收进袖中,“跑得比活人还快。信笺上说衙门有苏荔一案的新证,约他辰时去议事,他去了就没回来。”
破军从柳树后头探出半边身子,挠了挠后脑勺:“尸首跑了?那许老爷子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温招摇了摇头。
温招在岸边站了片刻,将那份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那户人家在哪个方向?”
阮时逢抬手指向西北侧,距离水岸约莫百步,一棵半枯的柳树旁边。屋顶压着厚茅草,檐角垂着几串干瘪的草编物件,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门板是旧的,边缘被水汽泡得发胀,合不严实,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老周头撑着竹篙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户人家姓尹,住的是个老汉。前些日子他家老婆子没了,草席沉下去第二日便不见了尸首。老汉去衙门报过案,衙门的师爷只说了句‘水冲散了’便打发他回来。他回来之后便把自家门板钉死了,谁喊也不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汉是个倔脾气,几位客官若是要叩门,怕是要费些口舌。”
温招没有答话,只抬步沿着岸边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过去。阮时逢收了折扇跟在她身侧,贪狼和破军落后两步,阿觉走在最后,靴尖拨开横在路上的断枝。
门板果然钉着。
三根铁钉斜斜楔入木缝,钉帽已经锈得发红。
温招抬手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门板内侧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警觉:“谁?”
“过路的。来问些事。”
“深更半夜,有事白日再说”
“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门板内侧沉默了片刻。
那道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狐疑:“你们是衙门的人?”
温招没有犹豫:“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人?”
“找秃鹫的人。”
门内又静了。
这回静的时间比方才长,久到破军在后头打了个哈欠。
就在破军准备开口催促时,门内侧传来拔铁钉的声响。第一根钉被撬下来时,铁钉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板被拉开一道缝,堪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张脸被烛光映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攥着一柄短锄,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
他目光从温招脸上扫到阮时逢脸上又扫到后头几人,随后让开了一条道。
“进来吧。”
老汉侧身让进门缝,门板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时,那根铁钉被他随手插回原处。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照见一张旧木桌和两条长凳。他让温招几人在条凳上坐了,自己却不坐,只靠着门板站着,那柄短锄横搁在膝头。
“你们方才在门外说,找秃鹫?”老汉开口,“我婆娘的尸首被偷了,可我没见过秃鹫,也不认识秃鹫。”
温招没有急于辩解。她在条凳上坐定,将双手搁在膝头,姿态从容,像是准备听一段很长的话。“我方才说的是‘找秃鹫的人’,并非认定老丈与秃鹫有牵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无涯里的深浅,只能循着线索一路摸过来。老丈若不愿说秃鹫,那便说说别的事,比如尊夫人的死因。”
老汉握着短锄的手微微一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你们从哪来?”
“从上面下来。”
“忘尘都?”
“比忘尘都更上面。”
老汉浑浊的眼珠微动,过了半晌,他将短锄往旁边一搁,慢慢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忘尘都来的人,不至于算计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家老婆子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尹老汉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似是在回想。
“那天衙门来收税,她拿不出钱来。那些差役说若交不出税便要拉她去抵债,她不从,他们便动了手。”他顿了顿,“我那天正好不在家,去河对岸给邻家修船。等我回来时人已经躺在院子里,脸上全是青紫,嘴里还往外溢着血,街坊们说他们打完了人便扬长而去,连个说法都没留。”
“后来呢?”
“后来?我去衙门讨说法。师爷说我老婆子是自己摔死的,与衙门无关。我说我亲眼见了她脸上的伤,师爷说我老眼昏花,看什么都像打出来的。”
阮时逢捏着折扇的手指略微收紧,他偏头看了温招一眼。温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尹老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草芥人命在无涯里可谓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后来我给她办了丧事,草席沉了水。第二日我去亡陵坞看她,草席还在,人没了。我去衙门报案,他们不管,在人群里,我听到了秃鹫的名目。”
“又是衙门,”温招在已有的线索里拼凑着共同点,“您可有尊夫人的画像?”
尹老汉闻言立刻起身,从角落的木柜里,颤颤巍巍拿出了一副画像,“这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画中的女子左脸上覆着一大块胎记,温招把画中之人的模样印在了脑子里,既然许老爷子能“活”,这妇人未必不能。
温招收回视线,对着阮时逢轻轻颔首。
阮时逢会意,转身朝尹老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诚恳:“老丈今夜所言,我等记下了。天色不早,就不叨扰了。”
尹老汉没有说话,只将手里的短锄往门边靠了靠,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扇门板被拉开时铁钉卡着木框发出干涩的声响。
巨洞笼罩着永夜,不见星月,唯有洞顶垂落的一缕微弱的夜光,淡淡洒在嶙峋的岩壁上。
那是属于上层人们的光芒,也是属于上层人的体面。
天墟岸的巷中寂静,几人脚步落在湿泥地上无声无息。
但在不远处,传来了闹哄哄的一阵喧嚣,那里灯火通明。
还没等几人望过去,突然从巷口窜出来两个孩童边跑边唱:
“灯儿亮,皮人唱,剪碎人影纸里藏。
红丝线,牵臂膀,纸人下地寻儿郎。
莫探头,莫张望,影子落进皮影帐。
你借皮,它借相,三更同坐戏台旁。”
他们跑向了喧嚣的方向。
老周头撑着竹篙站在一旁,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天墟岸有一座戏楼,每晚都演皮影戏,无涯里的人忙了一日,大多会去那里坐坐,现在衙门大抵无人,去了也是一场空。”
几人跟着那两个孩子穿过窄巷,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明朗,层层木楼沿着洞窟岩壁堆叠而起,飞檐交错,古旧木料浸着经年潮气。
一进门,左右两侧各有一纸人。
左侧较为高大,身形远超常人。一身褪色暗红旧袍。惨白的纸面上勾着歪斜眉眼,额间一点暗红朱砂,眼窝沉沉陷着,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笑。头戴乌纱,手中握着一把残破纸扇,身躯微微前倾,似要俯身看人。
旁侧立着另一尊女子纸偶,紫衫长裙,纸脸敷着惨白底色,淡淡晕开胭脂。眉眼一笔一画刻板僵硬,双手捧着木盘。
纸衣在晚风里微微起伏。明明是纸扎的死物,目光落在纸绘的眼上,却仿佛正默默注视着来人。
而后便是满堂悬满赤红灯笼,火光摇曳,把木柱与楼板浸在一片血色暖光里。大堂正中垂着两尊巨大筒灯,灯芯烛火轻轻跳动。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客人,木桌长凳挤得满满当当。案头酒坛林立,杯盏交错,猜拳谈笑、喝彩声此起彼伏,混着台上咿呀唱腔在洞窟间回荡。潮湿的地面倒映漫天红灯,人影层层叠叠。
台上唱戏的正是《拾玉镯》。
底下坐满了无涯里的百姓,泥腿子上沾着河滩的湿沙,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的半截。有人端着酒碗往嘴里倒,有人把腿架在条凳上晃,有人正跟邻桌争那碟卤花生。纸人偶在灯影里摇头晃脑地唱,唱的是孙玉姣在门前绣鞋,遇着傅朋丢下一只玉镯,又羞又喜,拣也不是不拣也不是。
老周头靠着门框听了片刻,回头低声道:“这段唱的是《拾玉镯》。傅朋丢镯子试探孙玉姣,玉姣先是不肯拣,后来趁着四下无人,才用袖子掩着把镯子拾起来。”他顿了顿,“这出戏在这无涯里唱了几十年了,年年都有人点,年年都有人看不腻。”
温招立在人群边缘,目光没有落在台上。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戏台侧后方那张半掩的帘幕上。
温招轻声道:“我去后面看看。”
阮时逢闻言没有拦她,只是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依我看,一会儿这《拾玉镯》大抵是要换一出别的了,方才那两个孩子的童谣里,不是唱了么,皮影戏最善变脸。”
温招绕过人群,贴着墙根走到台侧时,顺着帘幕边缘看去。
只一眼,
她瞳孔骤缩,
帘幕后面哪是什么纸人?!
那戏台之上、帘幕之后分明是两具脸色煞白带着诡异笑容的尸首!
而更让温招寒毛竖立的是,饰演孙玉姣的那具尸首竟然硬生生把脖子掰断了望向了她,而这具尸首的左脸上,正是与不久前画像上那女子面上的胎记重叠。
温招的指尖还搭着帘幕边缘,那一瞬间的惊惧如冰水灌顶,顺着脊骨寸寸冻僵。可她到底是活过两辈子的人,惊悚只一瞬便被压回眼底,那双墨蓝瞳仁里只剩下冷厉的审视。
戏台侧后方悬着两盏纸糊的筒灯,昏黄的光正正照在那两具尸首的面门上。男尸穿着青衫,女尸穿着桃红绣鞋,二人皆是面色青白,眉目却描得鲜活动人,胭脂晕在颊上,唇脂点在嘴角,像是刚从棺材里抬出来便被人仔细妆扮过。
女尸的脖颈已拧转了大半圈,颅骨与脊椎错位的声响细碎如裂帛。她的眼珠是死物特有的浑浊,却直勾勾钉在温招身上。
温招的目光落在她左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蔓延至耳根,形状与尹老汉展出的画像分毫不差。
台上丝竹未歇,傅朋还在唱那句“玉镯遗在阶前,不知谁人拾去”,台下酒碗碰撞的声响与喝彩此起彼伏,无人察觉帘幕之后的异状。
温招立在帘幕阴影里,与那具拧颈的女尸隔着三尺对峙。她缓缓松开帘幕边缘,指尖垂落身侧,遥昀的钺柄触到掌心的刹那,那女尸的嘴角竟微微牵动了一下,胭脂涂就的唇线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
只片刻,女尸便又把脖子拧了回去,《拾玉镯》的剧情依旧在上演。
本章非遗:
皮影又叫灯影戏,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2011年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有声电影鼻祖”。
起源可追溯西汉,宋代成熟,清代鼎盛。以驴皮、牛皮刻制影人,经鞣皮、雕镂、上色等多道工序,影人关节可活动。
表演时艺人在白布幕后持杆操控影人,配合唱腔与锣鼓伴奏。
国内有陕西华县、唐山、环县道情、孝义、海宁、陆丰等流派。剧目多取材民间传说、戏曲故事,除喜庆演出,古时祭祀超度也会演影戏,又称冥戏。
集雕刻、绘画、戏曲于一体;技艺学习难度大,现存传承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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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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