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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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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投意合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两人缠绵半晌,似乎早已忘记了旁边还有一只鬼。磨子幽幽开口:“我不是人,但你俩离人很远,离神很近了吧。”
他几次三番想上前提醒,最后都止步于三丈之外。眼见黑雾愈来愈浓,逼近眼前,再也顾不上其他,大喊一声:“有鬼!”
那黑雾一直徘徊在树林间,起初很淡很轻,若非有意观察,常人难以发觉。此刻不知为何竟变得如此浓厚,黏黏糊糊的,像淤积的泥潭。虽不知是否有危险,但此番变化绝算不上好事。
花余撑着酸痛的腰,好不容易站起身。他很早就注意到了这黑雾——这应该就是导致他们迷路的罪魁祸首。
黑雾如江水般涌入地洞,将整片空间全然淹没。忽地手腕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枕不识已经拉着花余往地洞深处走去。
“哎哎哎!等等俺!我去——这什么人啊,竟然不等鬼!”磨子边嚎边跑着跟上。前路不明,跟着两个修士总比自己漫无目的要强。
越往深处,黑雾愈加浓厚,甚至带着刺鼻的气味。花余说不好有没有毒,但总归枕不识不会害自己。他既然带自己进来,定是有了发现。
果不其然,穿过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花余瞳孔骤缩,声音噎在喉间,半晌才缓缓吐出:“五师叔……”
粗如手臂的根系深扎土地,紧紧攀缠着一具升腾着寒气的冰棺。棺椁中那张面容一如往昔般清冷柔丽,不同的是眉宇间泛着丝丝死气。
花余目瞪口呆:“五师叔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仙逝了吗?”他转脸去看枕不识,却撞进那双柔情蜜意的眼眸里。他被那双眼盯得浑身不对劲,索性移开视线,偷偷瞄他:“你早知道了?”
枕不识的目光仍在他侧脸上流连,语气平淡:“不早。”
花余:“那就是知道。所以五师叔没死。既然没死,为什么要大肆宣扬她已仙逝?假死是为了什么?”
面对花余探寻的目光,枕不识实话实说:“芦溪是真的死了。”
“那为什么——”
“花余。”枕不识沉静地开口,“我不想你死,自然也有人不想芦溪死。”
答案不言而喻。
沈秋。花余回想一番。往昔他与各山子弟往来甚密,唯独沈秋这个师兄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独来独往。他和公孙粟情谊深厚,还是公孙粟死缠烂打换来的。
“复活一个人,很容易吗?”
枕不识含笑:“你觉得呢?”
花余看向远处冒着袅袅寒气的冰棺,“想来,是不容易的。”
“是啊,不容易。”枕不识的思绪飘远。复活已死之人这个法子,是很久很久之前在一本奇闻异志上看到的。彼时花余尚未上山,枕不识也没有特别想复活的人,那本书随便翻阅后便随意丢进犄角旮旯里了。
直到鬼界的结界破裂,直到花余死于非命,他才颤颤巍巍地从床底翻出了这本遗失了不知多少年的书籍。书中清晰记录了复活一个人的全过程:首先要找一处灵气充盈之地,保证肉身不腐;其次要找到所有魂魄——这是最难的地方,魂魄不像肉身肉眼可见、整齐如一,大多时候它们不可见,而且是分散的、有意识的,会到处乱跑,天涯海角难以寻觅。即便找到,也要找个容器装着,这个容器不可为器皿死物,只能是活物,动物可行,人身最佳。
花余搓了搓手臂,那些根系有些不对劲——他总觉得它们在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往枕不识身边靠了靠,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东西……是活的。”
察觉到外来者的气息,那些根系骤然支起半身。分明没有耳目,可那股似有若无的怨毒、阴狠的注视,却犹如毒蛇般冰凉地爬过脊背,令人不寒而栗。
“躲开!”花余大喊一声,猛地推开枕不识。
几乎是在同一瞬,破空之声炸响。一根粗壮的根系挟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轰然炸裂,土屑纷飞,碎石四溅,气浪将二人的衣袍掀得猎猎作响。
一击未中,那些状如腕臂的枝条纷纷暴起,从四面八方包抄而上。头顶、脚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根须,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巨大的压迫感如山岳倾颓般当头罩下。
枕不识反应极快,下意识将花余护在身后,眸色沉凝,飞快扫视着这些枝条的分布与来势,周身灵力暗涌。
然而还没等他出手,那些根系却仿若被什么惊愕到一般,颤颤缩缩地收起了根脚。如同潮水退却,它们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缩回泥土之中。
“过来扶我一把。”
枕不识浑身一僵。这声音清淡无味,竟和芦溪一般无二。他猛地转头,只见冰棺中那削薄身姿的女人微微挺身,一只手扶住冰棺边缘,正抬眸望着他们。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昔,带着几分不耐。
“愣着做什么?快过来,要累死我?”见人没动静,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熟悉的、久违的嫌弃。
一时之间,惊讶、困惑、喜悦盘旋心头。枕不识的脑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迈了出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稳稳地扶住芦溪,让她坐起身,倚靠着冰凉的冰棺。
芦溪似乎很累,光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呼吸都明显地沉了许多。她目光一扫两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呵,我就说吧,你们俩迟早放不过彼此。”
枕不识温热的指尖搭在她冰凉的腕上,感受着那似有若无的脉搏——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神情瞬间凝重下来,斟酌一番,还是沉声道:“师姐,你这具身体……留不住了。”
芦溪不以为意,神色淡淡的:“我知道。我还知道我马上又要死了。”
花余迟钝许久才走上来,声音还有些发紧:“五师叔,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我的乖徒儿。”芦溪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摆摆手道,“别这个表情,搞得好像办丧一样。都死过一次了,我又不怕。”她眉眼依旧平淡无波,“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天天帮霍乘风整理宗门事务,终于也是闲下来了。”
“你能看开就好。”枕不识缓缓道。
“呵呵,你以为谁都像你?”芦溪轻笑一声,目光在枕不识脸上转了转,带上了几分追忆的轻松,“真是没想到,以前那个喜欢揪着我的衣尾、哭着和我斗嘴的小娃娃,有一天也能干出这么精细的事。”
枕不识:“……”
芦溪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话锋一转:“你们怎么来这了?这地方可是偏得很呢。不过既然来了,怎么也不带点礼品来?没礼貌。”
枕不识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们是来看你的。”
芦溪抬袖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尾,苦兮兮地叹道:“嗐,男大不中留啊,情都偷到师姐坟上来了,竟然连个礼物都没有。”
想到方才与枕不识在洞外的亲昵,花余干咳两声,红着耳朵转移话题:“师叔,您是什么时候醒的?您的逝世……是意外还是人为?”
芦溪放下袖子,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哪有那么多意外。就是受伤过重,药石罔效。要说人为,也是你天天不好好修炼,那结界修得跟破烂似的,还得我接着补。”
花余被说得一噎,惭愧地低下头。
“至于什么时候醒的——”芦溪摇摇头,“我也不能确定。魂魄一直在流浪,东一块西一块的,我也说不准是拼到哪一块时开始有记忆的。”
唯一记忆犹新的,只有那个傻徒弟三天两头来哭坟。沈秋跪在她的棺前,鼻涕眼泪流得满脸,哭唧唧地喊着师尊不要走。
芦溪一直没搭理他。一方面是魂魄未稳,想回应也做不到;另一方面,她确实是气的——气沈秋做了这么多荒唐的事。
她想了很多,很久,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沈秋为什么想复活她。明明生前,她也没有对他很好。她性情冷淡,言语苛刻,教导徒弟时又格外严厉,动辄罚他抄经、练剑、面壁。
她以为自己在沈秋心中,大约只是个不近人情的师父。
芦溪很想叹口气,可刚一动作,魂体就往外飘了飘,她只能作罢。
枕不识见状,抬手渡了些灵力过去。一股温热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飘忽的魂体总算稳定了些。他收回手,继续问:“你知道你那徒弟的真实身份吗?”
芦溪手搭在冰棺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语气平静:“知道。他就是我从皇宫捡回来的。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我也大致知道不少。”
花余讶然:“既然他是皇子,又为何要选择走修仙这条艰辛路?皇帝能同意?”
芦溪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一丝凉薄:“皇帝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人,哪还有什么同不同意的。”
沈秋自幼是被当做太子培养的。父皇告诉他,储君要博爱,要和善,要知百姓苦、懂百姓苦、解百姓苦。
沈秋字字奉为圭臬。
或许从“溺爱”中成长的孩子,已经忘记了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一次又一次,那些犯了错的奴婢太监被沈秋放过、被沈秋原谅。
皇帝终于看不下去。某一日,以往沈秋放过、帮助过的所有人,被全部打杀。
那一天,红艳艳的血流了满地,花花草草都饮得厌倦。哭嚎哀叫不绝于耳,沈秋呆愣愣地听着,任他如何跪求,都没能挽救任何一个人。
至此,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的身边。
直到十二岁那年,外祖一家被判定谋逆,全家处斩。此后母妃一蹶不振,病气恹恹,夜夜廊间咳声如鬼哀泣。
却始终不见太医前来诊治。
娘家倒台,帝王的宠爱随之消散,如同那多年的荣华富贵,悄无声息便没了。
沈秋跪于鹅毛大雪之上,匍匐于父皇脚下,一遍又一遍地恳求高堂之上的人能救母妃一命。
而他的父皇,正在殿内同其他嫔妃交欢。沈秋将头磕得咚咚响,地面被染红一片。
铿锵有力的哀求含着哽咽,在冰天雪地之下、在高巍城墙之间回荡不绝,却没有一声能救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秋的腿麻了,眼前也变得模糊了。终于有人下来了。那妃子见他如此模样,俯身扶他,他不肯起,泥古不化地继续以头抢地。妃子无奈,示意太监。太监立即上前去拉他:“三殿下,娘娘已经遣人去请太医了,您可以起来了。”
沈秋抬头看着那女人。女人容颜俏丽,对着他微微一笑,将身上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他随即叩头要谢,女人却拦住他,温声道:“回去找太医好好看看,别冻出毛病了。”
沈秋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看那一望无际的高阶。他突然好恨——为什么连一个陌生人都对他嘘寒问暖,而他的父亲,却连出来见他一面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