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不厌山》木秀呈瑾

3、第 3 章 旧雨重逢夜

　　花余方要开口，便觉长袖累赘碍事，低头将袖子一层层撸起，仔细绑好。待他理毕衣装，抬头再看，那几人已走出数丈之外。他蹙了蹙眉，拔步赶了上去。

　　一路上无人搭话，却偶有几人悄悄拿眼瞄他。花余步调徐徐，不紧不慢，左顾右盼，似在观察周遭情形，对这些窥探的目光浑不在意。

　　甬道狭窄漆黑，前方只几盏油灯幽幽发亮。那光亮迷蒙微弱，作用微乎其微，根本照不透这蜿蜒曲折的长路，仅够勉强看清脚下方寸之地。

　　少时，前方乍然有亮光透来。花余随口道：“这出口倒比我想的还近些。”

　　踏前几步，才发觉那并非出口。只见一道由乱石堆叠而成的小径，弯弯曲曲直通一扇紧闭的石门。

　　花余疑惑地回过头去，问道：“不是出口？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陈老六面露苦涩：“方才我们进来时，入口便已坍塌了。本想着仙人法力无边，总能带我们脱困……如今看来，恐怕真要困死在这墓道中了。”

　　花余试探着迈出一步，轻轻踏进那石径范围。倏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条红线，疾如电闪，飞速缠上他的手腕。他挣扎未果，被那红绳牵引着直直拽到石门跟前。甫一站定，只听得“咔嚓”一声沉闷响动，门开了。

　　门开瞬间，一股清风徐拂而至，裹挟着一丝幽冷寒气，趁隙扑面而来，簌簌地环上面门。花余不禁提袖遮面，待那阵凉风轻袭过后，方才放下衣袖，去看眼前景象。

　　石阶上，青翠的苔藓密密趴伏，瞧着潮漉漉的。仰头望去，一片疏朗竹林正翩翩摇影，遥遥在望。

　　花余低头盯着腕上那根红绳，思量片刻，尝试着将它取下。可任他使尽了浑身力气，那红绳都纹丝不动，倒是将自己的手腕勒出片片红痕。他吃了痛，便也索性放弃了。

　　留着当个装饰，倒也不错。余光瞥向身后几人，行走间一个个垂头丧气、郁郁寡欢，那神情，活似下一刻便要去赴死一般。

　　他收回视线，脚下发力，一个借劲便掠上了七八级台阶。俯首朝下喊道：“喂，你们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可先走了？”

　　下方众人这才如梦中惊醒，慌忙拾阶而上。不料阶上苔藓湿滑异常，稍不留意便要滑倒。

　　二毛子接连跌了几跤，心中好不烦闷。仰头朝上望去，正想长叹命运不公，偏叫他们摊上这等诡事，却不防一瞬愣在了原地。

　　从这尺寸洞口望出去，只见明月朦胧，挺拔参天的竹枝交错遮挡了月光。而层层碧竹之间，一人背脊挺若孤松，周身清气朗朗，溶溶月色衬得其人灵秀非凡。

　　此情此景，竟教人生出几分萧骚落寞之感来。

　　二毛子呆呆望着那抹挺拔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却见周围同伴正一个接一个地滑倒在地。他慌忙向上喊道：“仙人！可否救我们上去？”

　　声音在洞壁间悠悠回荡。花余探出头，俯视了一番底下众人，无一不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再加上那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登时生出几分好笑来。“我抱你们上来？”

　　众人闻言，颊上顿显羞赧，连忙磕绊应道：“不、不用……您看看四周有没有绳子一类的东西？”

　　花余环视四周，也没见着什么藤条之类可充作绳索的物件。忽而，他视线落在腕间那根红绳上。方才看它延伸极长，这点高度，应当绰绰有余才对，只是自己解不开它。

　　红绳被人盯得紧了，竟忽地动了动，反而缠得更紧了些。花余蹙眉，感觉腕上被勒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似是感受到了少年的不适，那红绳又意外地松了松，继而依依不舍地自行松开一头，绳头如活物一般左右摇摆，仿佛正歪着脑袋打量面前的人。

　　见此情状，花余颇感意外。这根红绳竟是有灵的法器，能听懂人言。他伸指轻轻弹了弹红绳的首部，吩咐道：“去救人。”

　　红绳十分不情愿地摇头晃脑。花余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同它讲理：“不救人，就松开。”

　　底下几人见花余竟同一根绳子说起了话，正自惊异不已，还没等回过神来，那细如针线的红绳便已箭一般朝他们奔袭而来。

　　这些人何曾见过如此场面，登时吓得作鸟兽散。红绳速度极快，径直缠上腰身便将人甩了上去。有人都快要跑过那条小径了，硬是被它追上前去，拦腰缠住，生生给拽了回来。

　　一时间，空寂的墓穴中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红绳更不犹豫，又绕上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甩出了洞口。

　　待陈老六站稳脚跟后，犹疑地盯着花余，试探道：“多谢仙人相救。只是，您当真不会术法吗？”

　　花余笑了笑，慢悠悠道：“应该……会吧。”他生前好歹也是个修士。

　　此言一出，众人才猛然醒悟，这少年方才竟一直是在戏弄自己。一时间，几人不知该喜该怒，表情复杂至极。陈老六却再次噗通跪地，吓得花余连退两步，警惕道：“又干嘛。”

　　其余几人也齐齐跪下磕头，口中呼道：“请——”

　　话未说完，便被那红绳连地带起，硬生生给拽了起来。花余抱臂而立，神色淡然：“跪什么。我若是不答应，就算你们长跪不起，我也不会点头。现下天色已晚，明日带我去看看吧。”

　　陈老六喜上眉梢，连忙确认：“仙人这是……答应了？”

　　花余嗯了一声。其实他倒是真没想过能帮上什么忙，那些功德无量的道长都无能为力，他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又能除得了什么鬼？

　　真真是病急乱投医。

　　陈老六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引着花余朝村子方向走去。

　　疾行约莫十里路，走过村道，眼前便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只是家家户户皆紧闭房门，不见一星灯火，寂然无声，丝毫不似有人居住的模样。然而街道却扫洒得干净整洁，一切井然有序，并未见任何不妥之处。见此情景，花余不禁问道：“村里没人了？”

　　陈老六回道：“自打出了那鬼物，夜里便没人敢出来了。”

　　花余颔首，表示知晓。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二毛子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犹豫片刻，又忍不住看了回来，疑声问道：“仙人，那李家孩子……也是鬼吗？”

　　花余道：“是。不过那只是回魂见见亲人，和你们说的那只恶鬼不一样。”

　　二毛子道：“也不知道我们村怎么就这般倒霉，招惹上这样的煞神。若是叫我知道是谁干的好事，我非得教他好看！”

　　花余挑起一抹笑：“好啊。那我把那鬼捉到你跟前来，让你好好看看？”

　　二毛子登时面色一白，瑟缩道：“仙人，我不过就是贫嘴两句，您可千万别同我开玩笑。”

　　花余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陈老六一路毕恭毕敬地将花余引至自己家中，拣了一间最干净整洁的屋子，躬身请仙人入内。花余粗略一扫，窗明几净，整齐无尘。他道了声谢，陈老六连忙应声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