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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浓雾迷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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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房间内,倏地乍起一抹亮光。花余坐在铜镜前,单手支颐,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懒声开口:“鬼兄,好山好水不去游览,一路跟着我,做什么?”
静谧良久,久到旁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忽地,铜镜里涌出一道人影。花余眉梢轻轻一挑。
这人从进村起便一直跟在他身后。瞧那通体透明的模样,定然是只鬼。
怨不得一进村便觉压抑无比,心情也莫名变得沉郁苦闷,竟是这鬼魂在暗中作怪。
花余转过身去,打量起此鬼来。只见那鬼面容竟与他别无二致。细细审看,发现连鼻尖那颗小痣,都点在丝毫不差的位置。
青袍墨发,俨然道者气度;平眉秀目,面貌清隽儒雅;身姿高挑,若一株孤拔青松。一言以蔽之,俊秀非常。
纵使已成了鬼,这副形貌依旧令人心向往之。
花余倚着桌沿,坐姿不羁,开口问道:“鬼兄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生前被人拔了舌头,不会说话?”
那俏鬼审视着眼前人,似在掂量什么。花余也不急,静静等了许久,转头从敞开的窗口向外望去。
弯月悬挂树梢,巧云叆叇弥漫天际,夜重露浓。他收回目光,起身朝床榻走去,懒洋洋道:“夜深了,既然鬼兄不愿同我闲聊,那我就先歇着了。”
“你还睡得着?”那俏鬼终于开口,声音飘渺如烟,虽轻,却字字通透。
花余仰卧榻上,闭着眼漫不经心道:“鬼兄这话说的,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何睡不着。”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鬼魂的声音再度响起,幽幽冷冷。
花余翻身朝里,只作不理。鬼魂飘上前来,垂眸盯着床榻上的人,又一次开口:“你不愿还?”
花余语声懒散,半抬眼皮看他:“鬼兄,这话便说得怪了,我的身体,凭什么要还给你。”
鬼魂神色不变,淡然道:“你既然看到了镜中样貌,就该知道这身体原是我的。理当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花余轻笑一声,“此言差矣。这具身体既已被我所据,那便是我的。你三言两语便叫我还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俏鬼眉梢微扬,语带讥讽:“鸠占鹊巢?”
花余不以为意:“你说话可真难听。我不过是借用一段时日罢了,待我死后,自会归还。”
俏鬼抱臂而立,沉静地俯视着他:“归还?”
花余漫应一声:“嗯哼。”
俏鬼索性在榻边坐下,睇眄着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的魂魄不全,活不了多久。约莫算来,不过月余便会魂飞魄散。待你一死,这躯壳也会随之枯萎。这便是你说的归还?”
这鬼说得倒是不错。花余的魂魄零落四散,就眼下这么些,还是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
可他偏不老实,不肯安生去寻其余散落的魂魄,非要先找一具躯壳附身。
条件又极为苛刻:丑的不要,矮的不要,年老的不要,灵力羸弱的不要。
要说符合条件的躯体也不是没有,偏他又妄自尊大,不屑夺舍活人。
而那些要求实在刁钻,这样的人,即便真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也绝不会是一具无主之尸。
如此一来,费时费力,根本讨不到一具像样的身体。
寻觅途中,他体力渐渐不支,魂魄奄奄一息之际,索性随便倒进一副棺材里,就此沉沉睡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
花余对这副身躯可谓满意至极,又怎会轻易归还。
况且他感受得到,这具身体掩埋之地十分玄妙,山肥水沃,丛林遍生,它隐于角落之中,日日夜夜吸取天地灵蕴,故而才能久经不坏。
鬼魂身上的怨气会侵蚀灵气,灵气却反哺鬼魂。
长此以往,这具身体便如同离了根的树木一般,终将枯萎衰落,腐烂成泥。
无形体者,或形体无生气者,漂泊无依,是为鬼。而眼前这只俏鬼,尚不能完全算作鬼,毕竟他的身体里仍有生气存留,至多算是魂魄出窍。
说得再准些,这只俏鬼还没有真正死去。不过,等躯壳内的生气散尽,他便也是真的死了。
花余盘腿坐起,单刀直入:“月余?可能还要三四个月吧。不过你会死得比我早,毕竟这具身体可撑不了那么久。鬼兄,我瞧你品貌不凡,体内灵气云岫,筋骨卓绝,应当不是普通的宗门修士吧。”
俏鬼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花余展颜一笑:“你既是宗门子弟,找几个同僚替我寻一寻魂魄,应当不是难事吧?不然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不是吗?”
鬼眉一拧,语气转冷:“你在威胁我?”
花余支着下巴,笑意不减反增:“这怎么能算威胁呢?你帮我找身体寻魂魄,我把身体还给你,这明明是互惠互利,两全其美。”
俏鬼见他笑得坦荡,似乎别无他意,沉吟道:“这样一听,倒像是我吃亏了。我拿回自己的身体,还要不远万里替你寻身寻魂,你这买卖做的,当真叫人叹为观止。”
花余摆了摆手指,不紧不慢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我若是注定要死,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不是么?”
鬼幽幽吐出两个字:“奸诈。”
“过奖。”
鬼凝视他许久,忽然转开了话题:“你为何要多此一举,答应那些村民去除鬼?”
花余躺回床榻,枕着手臂,翘起腿,一派闲适:“你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听的?也罢,夜半掘墓,若不是心怀不轨,便是贪财好利。谁料他们恰恰相反,竟是来求救的。我左右无事,想帮便帮了。况且我也很好奇,什么样的恶鬼会杀人无数。万一哪一天我堕落了,动了杀心,也好引以为戒。”
“这么说,你倒还是只好鬼了。”
花余轻哼一声:“谁在乎。鬼兄,你姓甚名谁?我也不能一直鬼啊鬼的喊你吧。”
“枕不识。”俏鬼答了,随即反问,“你呢?”
“你猜。”
枕不识沉默片刻,才道:“你莫不是横死之人,不记得前尘往事了。”
“是,也不是。我记得自己的姓名,只是不记得前尘罢了。”
枕不识面上露出疑惑:“这就怪了。按理来说,横死之鬼不该记得姓名才对。你在骗我?”
花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调懒懒的:“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即便我骗了你,你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何必刨根问底。”
枕不识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准备怎么除鬼?”
花余打了个哈欠:“先去看看,然后见机行事。听村民所言,像是水鬼。怨气极大,杀了不少人,连那些道士都没能幸免于难,可见十分难缠。”
枕不识眉头微蹙:“你才苏醒,魂魄不稳,且我观你怨气稀薄,灵力全无,凭什么杀得了他?别把自己搭进去。我提醒你,护好我的身体。”
花余思忖片刻,应道:“知道了。不过打不打得过,也说不好,毕竟从没真刀真枪地试过。打不过,跑就是了。若是跑不了……那就到时再说。”
枕不识蹙眉更深:“性命攸关,怎可这般儿戏。”
花余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含混道:“睡了。明日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