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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峰林常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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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需彻夜不眠。那天夜里,刚好轮到二毛子和陈老六搭伴。
两人席地盘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二毛子喝得醉醺醺的,渐渐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六哥,最近这落水溺亡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你说……会不会是哪个混账东西眼红旁人捕鱼捕得好,故意把人害死,然后抛尸下水,好湮灭罪证?”
陈老六灌了口酒,闷声道:“这回李家死的,可是个半大孩子。要害人,也不能害他呀。若真是人祸,倒还算好说,可要是……”
话说到这儿,他没再往下讲。不言而喻,依山傍水之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人对鬼神之事,本就比旁处更多几分依赖与敬畏。
生出这样的念头,一点儿也不稀奇。
二毛子哈哈笑了两声,大着舌头道:“六哥,不是我说你,都什么年头了,你怎么还信这些鬼神之事?你就信兄弟我一句话,这世上压根儿就不会有鬼神。”
陈老六摇摇头:“凡事无绝对,万一呢?我看近来落水这事,奇诡得很,说不准真是水鬼作怪,在找替死鬼呢。”
二毛子抢过酒壶就往嘴里灌,醉意愈发上头:“万一?嘿嘿,就算真有那个万一,怎么就那么不巧,偏偏叫咱们村撞上了?不会的,不会的……想多了,说不准就只是不小心落了水。”
陈老六叹了口气:“你方才还说是被人杀害的。”
二毛子咧嘴笑道:“那就是被人杀害的呗。唉哟,谁知道呢?这酒是哪个王八蛋往里灌了水?怎么喝着喝着,一个劲儿光想往茅房跑?不行了,我得去一趟。六哥,你去不?”
陈老六心中反复思量着落水一事的蹊跷,酒本就没喝几口,自然没什么感觉,只摆了摆手,让他快去快回。
二毛子醉得眼前一片朦胧,连路都看不清,更找不对地方,索性胡乱扶住一棵树,也不管周遭有没有旁人,解开裤子便不管不顾地放起水来。迷迷糊糊间,一道漆黑人影悄然凑上前,直直站在了他身旁。
只觉身侧嘀嗒有声,也没往心里去,嘴里含混道:“六哥,你也来啦?我就说这酒叫那王八蛋注了水,你瞧瞧这颜色,焦黄焦黄的。……六哥?六哥,这出恭不张嘴,回屋不落枕的,怎么还不说话了?”
伸手搭上旁边那人的肩膀,入手便觉这人似乎比陈老六矮了一截。他随手捏了捏对方的肩头,指间竟挤出些湿漉漉的东西来,黏糊糊的。
他搓了搓手指,放到鼻下一闻,瞬间嫌弃地甩了甩手:“哎哟,六哥,你这呲了我一手!最近吃什么好东西了,怎么骚气哄哄的?……六哥?你等等我啊,别走——”
二毛子匆忙提起裤子,便要追赶上去。可裤子偏要同他作对,系了半天也系不好。
眼瞧着那人影越走越远,他索性也不系了,任由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踉踉跄跄地拔步去追。追得越近,心里便越觉得不对劲:六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矮了?
忽地,前面那人停下了脚步。二毛子也跟着停下,身子前倾,探过头去想看个清楚。谁料那人猛地回过头来。
二毛子下意识往后一仰,匆忙去躲,跟着抬手揉了揉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冰冷阴鸷,令人头皮发麻。
二毛子吓得踉跄后退,裤子偏生又在这要命的关头故意使坏,齐齐脱落,将他绊倒在地。
这一摔,倒叫他清醒了大半。他彻底看清了那张面孔:这不就是死去多日的李家小娃?白天才在灵堂见过的,绝不会记错。
那孩子面容惨白,浑身湿透,水珠正源源不断地从衣角、发丝往下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一滴,两滴……五滴。
二毛子终于从僵滞中反应过来,提起裤子,转身便没命地狂奔。
二毛子嘴若烽火,这半夜“鬼回魂”的骇事摧枯拉朽般传遍了大街小巷,霎时间浸透人心,闹得乡野间人人惶惶难安。
若闹的是神是仙倒也罢了,偏偏是那骇死人的厉鬼,真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言讫,众人纷纷凝望眼前人,眸中尽是希冀与渴求。被人盯得脊骨发麻,花余径自躺回棺椁之中,阖眼假寐。众人立刻围簇而上,陈老六焦急询问:“仙人,别睡,这忙您是帮还是不帮?”
花余翻身侧躺,并未睁眼:“并非我不想帮忙。你瞧我连这小小棺盖都推不开,更何况除鬼?我没有那个能力。不过说来也怪,你们怎会想出掘墓求仙这等法子?就不怕神仙没挖着,倒挖出只恶鬼来?”
得知眼前人无力除鬼,众人神色顿时黯然下去,颓然垂头,连后面那几句问话也无人有心思理会。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应答,便抬起一只眼皮,屈指敲了敲棺壁,懒声道:“快说。这主意应当不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找了道士?”
说着,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粗粝冷硬的石壁,逼仄的墓穴中只几点黯淡烛火,勉强照亮跟前一小方天地。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续道:“捕鱼为业,海边?河边?不对……山林。此地土层分明,砾石又多,应当是山林地带。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虽刚刚苏醒,声音微弱,却字字掷地有声,让人无法忽视。二毛子率先从惴惴不安中回过神来,耳听着仙人那慵懒却有力的嗓音,心中彷徨竟莫名纾解了几分,回话时也多了些精神,只是愁闷仍旧盘踞眉间:“仙人猜得不错。这里是落凄山。我们也确实找了道士,只是……”
二毛子深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再说。既然眼前这人帮不上忙,多说也是枉然。
“你不说我也知道。”花余撑着手肘支起身子,语气笃定,“找了不少道士,费了不少银钱。结果大多是坑蒙拐骗的货色,鲜有几个真有本事的,即便有,见了恶鬼凶厉可怖,便也挟了钱财转身跑路。是也不是?”
后头一人忍不住辩解道:“才不是!那些道长都是有真本事的,只是……只是最后都命丧鬼口了。道长临终前说,这鬼怨念极重,他们降伏不了。可我们这地方偏僻,方圆百里不见仙门修士,外援断绝,只能白白等死罢了。”
“唉……其实若不靠近河边,倒也一直平安无事。偏我们世代靠捕鱼为生,不打鱼,吃什么?不去,便是活活饿死;去了,又要被那鬼物吞噬。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闻言,花余沉默半晌,终是抬起眼,目光慢慢扫过众人,问道:“我若是不答应,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把我困死在这棺中?”
“当然不是!”陈老六如梦初醒,忙不迭将棺盖推开。重获自由的花余扶着棺沿起身,谁知躺得太久,腿脚早麻木不灵,方一沾地便险些栽倒。
幸得陈老六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这才没叫花余折损了那所谓的仙人颜面。
花余借着身边人的力稳稳站定,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倒是陈老六,一见仙人站稳,便立刻将手抽了回去,低声道:“仙人既已重获自由,我们便不叨扰了。”